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稿纸里的喜欢 ...
-
“我叫齐遇初。”
“至于我为什么不和爸爸一个姓氏,那是因为我的爸爸妈妈要纪念他们的相遇和初识,爸爸心疼妈妈生育之痛,所以我跟妈妈姓。”
“而且我的爸爸不顾家里人想要男孩儿的迫切,他表示只有我一个孩子。”
齐遇初说这话时,嘴角扬着浅浅的梨涡。阳光透过教室后排的窗户,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刚转来高一二班时,穿着校服裙,领口纽扣系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像株迎着光生长的白玉兰。
张贺北坐在她的斜前方,笔尖顿在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上。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夏末阳光晒过的气息,清清爽爽的,像冰镇酸梅汤划过喉咙的凉意。
他转头看她,女孩儿正认真地在课本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承认,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了。
而这个秘密,张贺北藏了 3 年。
那时的齐遇初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娇女。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容貌清丽脱俗,钢琴 10 级,书法拿过省级奖项,连运动会上的 800 米跑都能拿下冠军。
更让人羡慕的是她的家庭——齐父是大学教授,齐母是中学语文老师,两人是校园恋情走到结婚,多年来一直是亲友圈里的模范夫妻。
齐遇初的朋友圈里,全是一家三口去各地旅行的照片。在洱海牵手散步,在雪山上堆雪人,在海边看日出时依偎在一起,每张照片里,其父看其母的眼神都满是宠溺。
张贺北的家境同样优渥,父母经商,虽聚少离多,但对他向来纵容。他是公认的校草,身高腿长,五官立体,篮球打得极好,成绩也稳居年级前列,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却唯独对这个转来的女孩儿上了心。
他们的交集始于一次数学竞赛辅导。齐遇初的几何题有些薄弱,班主任特意安排张贺北帮她补习。
于是,每周三下午的自习课,两人会去教学楼顶楼的空教室,窗外是高大的香樟树,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道题辅助线应该这么画,”张贺北拿着红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勾勒,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分开。
齐遇初的脸颊泛起红晕,低头假装看题目,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张贺北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题,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于是,属于青春期第一次的悸动朦胧地开始了。
一个开始制造各种“偶遇”,一个在稿纸上写下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张贺北会在早上,学校门口的早餐店“恰巧”和她点一样的豆浆和油条;中午在食堂,他会“刚好”坐在他隔壁桌;晚自习结束后,他会“顺路”和她走一段路,哪怕他家和她家的方向相反。
齐遇初的心里是欢喜的,像有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起层层涟漪。只是她习惯了保持端庄得体,从不轻易表露情绪,只会在他看向她时,偷偷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齐遇初在稿纸背面偷偷写下张贺北的名字,又迅速划掉,改成密密麻麻的公式。
她在纸上写下半句心事,剩下的留白像是等着他来填满。
她把写满字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夹在语文课本里,那是她藏起来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那年的夏天格外漫长,阳光炙热,蝉鸣不休,教室里的吊扇吱呀作响,却吹不散青春里的悸动和憧憬。
教室里,月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教室里明亮的灯光,刹那间,突然熄灭了。教室里陷入一片漆黑,同学们发出阵阵惊呼。
张贺北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边齐遇初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有些颤抖。
他握紧了些,轻声说:“别怕,我在。”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任由他握着。直到来电的那一刻,他才慌忙松开手,彼此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脸颊却烫得惊人。
然后回家之后,齐遇初就发烧了。
她发烧烧到了 39° ,第二天却还是强撑着去上课。
张贺北发现后,二话不说就背着她去了医务室。张贺北的后背宽阔温暖,他的步伐稳健,她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齐遇初一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们会在高考结束考上理想的大学,会牵手走过更长的路,会把稿纸里的喜欢写满,会把半页纸里的心事说出口,会把留白填满。
齐遇初的世界是在他她17 岁生日那天崩塌的。
那天刚好是周末,她特意提前回家,想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爸爸买了一条领带,给妈妈买了一支口红。
推开家门时,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照片和一份离婚协议书。
照片上,她的爸爸搂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笑得温柔,和他平时看妈妈的眼神如出一辙。离婚协议书上,爸爸已经签了字,妈妈的签名处只是一片空白,旁边还有几滴晕开的泪痕。
齐遇初僵在原地,手里的礼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总是对妈妈嘘寒问暖,对她宠爱有加的爸爸,那个和妈妈被誉为模范夫妻的爸爸,竟然出轨了……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妈妈走了出来。她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曾经温柔婉约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看到齐遇初,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恨意取代。
“你回来了……”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爸爸,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模范夫妻!”
齐遇初颤抖着问:“妈,这不是真的对不对?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妈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那这些照片是什么?他亲口承认了,他和我在一起的第二年就出轨了,也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年!齐遇初,你就是个孽种!是他背叛我的证据!”
“不……不可能……”齐遇初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难道从小到大,爸爸对她的宠爱,妈妈对她的呵护,那些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都是假的,都是她的爸爸演出来的吗?
“为什么是我出生的那年?”齐遇初喃喃自语,心如刀割。
妈妈看着她,眼神冰冷刺骨:“因为他觉得对不起那个女人,又舍不得放弃我这里的一切,所以一直瞒着。要不是那个女人找上门来,我还被蒙在鼓里做了 17 年的傻子!”
那天晚上,□□兴回来了。他看到齐遇初,脸上满是愧疚,想说些什么,却被妈妈打断了。妈妈像疯了一样把桌子上的照片和离婚协议书扔到他脸上,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控诉着他的背叛。
齐玉初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无比陌生。曾经恩爱的父母,如今反目成仇,那些温馨的过往瞬间变成了尖锐地讽刺,刺得她体无完肤。
几天后,□□兴和齐丽办理了离婚手续,□□兴净身出户,搬离了这个家。离婚后的第三天,齐遇初接到了交警的电话,□□兴在开车时发生了车祸,当场死亡。
这个消息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本就濒临崩溃的妈妈。
她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语文老师,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怨恨的女人。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齐遇初,认为是齐遇初的出生毁了她的一切。
“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死……”妈妈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齐遇初的心上。
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打骂。齐丽会在酒后对她拳打脚踢,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会用最难听的话辱骂她。
曾经充满爱意的家,变成了人间地狱。齐遇初的世界从云端跌入了谷底。她不再是那个自信闪闪发光的天之娇女,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浑身伤痕的女孩儿。
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上课无法集中注意力,成绩一落千丈。
她更不敢告诉任何人家里的变故。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尖刺,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张贺北是第一个察觉到她变化的人。因为往日里那个爱笑的女孩儿现在眼里总是淡淡的哀愁,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不明原因的淤青。
他好想关心她,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可每次他靠近,齐遇初都会下意识地躲开,眼神躲闪,不愿意多说些什么。
“遇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放学路上,张贺北拦住了她,“你最近状态很不好,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
齐玉初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摇摇头:“我没事,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齐遇初不敢告诉张贺北她是个“孽种”,万一张贺北知道了,或许他也会像齐丽那样厌恶她。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也守护着那份藏在稿纸里的喜欢。
默默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的宋简祁想去追问,却被许枝拉住了,“初初不想说,肯定有她的难处,我们多陪陪她就好了。”
为什么一定要是临近高考这个节骨眼上,让她知道了全部真相呢?
齐遇初时常在想,她的妈妈对他的打骂越来越频繁,她的成绩也一落千丈,连她的状态也再也调整不回来了。
死亡是不是解脱的最直接方式?
于是,齐遇初有了自杀的想法。
高考第一天,天气阴沉,下起了小雨。
齐遇初坐在考场上,她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齐丽昨晚的打骂还历历在目,那些恶毒的话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的人生还有一片光景吗?还有一丝丝的希望吗?
没有。
肯定是没有的了。
齐遇初这样想着。
考完第一门,齐遇初没有在考场复习,也没有回家。
她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河边。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看着湍急的河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她一步步地走向河边,冰冷的河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却更加坚定了决心,就在她准备纵身一跃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齐遇初!你干什么!”
张贺北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慌。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雨水和汗水。
刚才考完试,他发现齐遇初不见了 ,心里顿时慌了。他找了很久,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最后凭着直觉找到了这里。
齐遇初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求你了,你放开我吧,放开我……让我跳下去,一切就可以解脱了……”
“不行!我不能放你走!”张贺北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有些生疼,“齐遇初,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非要这么傻?”
“我活着就是个错误,我是个孽种,我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齐遇初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张贺北把她拉到岸边,紧紧地抱在怀里,任由雨水打在他们身上,“齐遇初,你不是错误,你是最好的女孩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在,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像一座避风港,让齐遇初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溃。她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绝望都倾泻了出来。
张贺北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她,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哭了很久,齐遇初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张贺北湿漉漉的脸庞,眼神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傻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张贺北擦干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你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在等着你。高考还没结束,我们先把试考完,好不好?其他的事情,等高考完我们再慢慢解决。”
齐遇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她真的很想一死了之,可她又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更舍不得稿纸里没说出口的喜欢。
最终,她点了点头。
张贺北送她回了考场,看着她走进教室,才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考试,他一直默默关注着她,每次考完试都会第一时间找到她,陪她一起。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一行六人一起去了郊外的山顶看烟花。
夜幕降临,山顶的风有些凉,他们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聊着未来的憧憬。
张贺北坐在齐遇初身边,递给他一件自己的外套:“穿上吧,风大。”
齐遇初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谢谢你,张贺北。”
可是张贺北,你能不能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我真的很愧疚,也很崩溃,要是哪天我真的自杀成功了,想起你我都会舍不得,都会愧疚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张贺北看着齐遇初,“遇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记得告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齐遇初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向天空,一束烟花划破夜空,在黑暗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璀璨夺目。烟花在空夜空中次第绽放,炸开的光斑像碎钻坠落,映亮了每个年轻人的脸庞。
齐遇初仰着头,眼底映着绚烂的烟火,久违地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那笑容浅浅的,却像乌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张贺北的心房。
他侧头看着她,烟花的光影照在她脸上流转,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因为刚刚哭过,带着一丝自然的嫣红。
“真美呀!”许枝轻声感叹,声音里满是憧憬,“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周栩拍了拍她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说:“会的,等我们考上大学,就经常一起出来玩,看遍所有美好看的风景!“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许枝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宋简祁靠在李卓颢的肩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喝了一口,笑着说:“我已经想好了,等大学毕业,就和阿卓一起去环游世界,看看大理的风花雪月,看看敦煌的大漠孤烟,看看冰岛的极光。”
李卓颢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替宋简祁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好,都听你的。”他的心脏一直不太好,医生让他多休息,少劳累。但他想陪着宋简祁,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齐遇初看着身边的朋友们,是啊,她还有他们,还有这些关心她在乎她的人。或许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或许她可以再坚持一下。
烟花燃放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星火缓缓坠落。山顶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张贺北站起身伸手想要拉齐遇初,却又怕唐突,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回了。
齐遇初自己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轻声说:“好。”
下山的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或许是还沉浸在刚才的烟火美景中,或许是在默默憧憬着未来。
张贺北一直走在齐遇初身边,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提醒她脚下的路。
到了山脚,大家各自道别。
宋简祁拉着齐遇初的手,叮嘱道:“初初,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给我打电话,发消息都行,别一个人憋着。”
许枝也跟着说:“是啊初初,我们都在呢。”
齐遇初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嗯,我知道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张贺北看着齐遇初,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齐遇初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宋简祁和许枝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张贺北才转身离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齐遇初考得很不错,超出了一本线很多分。她曾经梦想着考上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和张贺北一起,可现在,她却犹豫了。
当她把成绩告诉齐丽时,齐丽只是冷笑了一声:“考得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扫把星,你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摆脱我了?我告诉你,没门!”
齐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齐遇初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
她忽然明白,齐丽是不会让她离开的,她会一辈子被囚禁在这个充满怨恨的家里,一辈子活在痛苦和黑暗中。
“遇初,你考得怎么样?咱俩能上同一所大学吗?”张贺北兴奋着问。
“还行,超出了一本线一些分数。”齐遇初如实回答。
“那我们两个能上同一所大学了,那我们都报北京的那所大学吧。”
“嗯。”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张贺北如愿收到了北京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欣喜若狂,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齐遇初。他猜想她的录取通知书应该也到了。他要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和她的录取通知书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还要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齐遇初所在的小区,手里紧紧攥着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小区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贺北一路跑着,嘴里还哼着歌,心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了。
就在他跑到小区最高的那栋楼下时,突然传来一阵风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顶坠落,像一片凋零的花瓣,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是齐遇初。
张贺北,我自由了。
张贺北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想伸出手去接住她,可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齐遇初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他面前的水泥地上,她从十七楼一跃而下,身体砸在了张贺北的眼前,血水溅了张贺北一脸。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张贺北僵在原地,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掉在了地上,红色的封面被鲜血浸染,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地上的齐遇初,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哀愁,也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片空洞。她的嘴里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
“遇初……齐遇初……”张贺北的声音颤抖着,他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惊扰了她。他的手指颤抖着,沾满了她的鲜血,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崩溃。
“不……不要……遇初,你醒醒……你醒醒啊!”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你怎么能这么傻?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喜欢她,喜欢了整整三年。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邻居,有人发出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议论纷纷。张贺北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冷的齐遇初和满地刺眼的鲜血。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宣布了齐遇初的死亡。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开始调查情况。
张贺北被警察带走问话,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他的脸上,身上还沾着齐遇初的鲜血。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却又那么冰冷刺骨。
从警察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张贺北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父母担心他,敲门想要进去看看,他却始终不开门。他看着自己手上还没洗干净的血迹,想起了齐遇初坠落的那一刻,她空洞的眼神,那满地的鲜血。
他疯了一样地翻找出自己高中时的课本,从里面找到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那是齐遇初夹在他语文课本里的,他一直珍藏着,却从来没敢打开看看。
他颤抖着手打开稿纸,上面是齐遇初娟秀的字迹,写了一半的句子,剩下的全是留白。
该怎么说那半夜心事,该怎么说稿纸上的犹豫,该怎么说留白里的喜欢,该怎么说我们。
看着这些字迹,张贺北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喜欢都藏在了这半页稿纸和留白里。
原来半页喜欢写不尽心动,稿纸也留不住时光,而留白是最好的答案。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悔恨。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她的痛苦,如果他能早点向她表白,如果他能早点带她离开那个地狱般的家,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她就不会死?
可是没有如果。
齐遇初的葬礼很简单,她的妈妈没有来,或许是不愿意面对,或许是早已麻木。
宋简祁和许枝早已哭成了泪人,另外两个则站在她们身边,也默默地流着泪。
张贺北站在齐遇初的墓碑前,眼神空洞。墓碑上的照片是她高一时的样子,笑得自信而灿烂,和他初见时一样。
“遇初,”张贺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我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就像我们曾经约定的那样。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可是你却不在了……”
“你看那半页晕开的字迹和稿纸边缘的折痕,你看没填完的留白,也看我没说出口的喜欢。”
“我喜欢你,齐遇初,从高一初见那次,就一直喜欢。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一起看遍所有好看的风景,一起填满稿纸上的留白。可我没想到,我们的故事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后来,稿纸早泛黄了,半页喜欢也早模糊了,留白亦被风填满了,我们早散了……”
葬礼结束后,张贺北放弃了北京的大学,选择了留在羌宁的一所普通大学。
大学四年,张贺北浑浑噩噩地度过了。
他常常会梦到齐遇初,梦到高一那年的初见,梦到顶楼自习室的光影,梦到山顶的烟花,以及她坠落的那一刻。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大学毕业前夕,周栩突然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低烧乏力,大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可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是一种罕见的疾病,需要浑身插满仪器才能维持生命,而且治愈的希望非常渺茫。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打蒙了所有人。周栩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仪器,脸色苍白得吓人,变得虚弱不堪。
许枝每天都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周栩,你一定要坚持住,医生说会有希望的,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周栩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舍:“枝枝,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知道我这个样子很难看,也知道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再这样痛苦下去,也不想让你一直为我难过。”
“不许你说这种话!”许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海,一起看流星,一起结婚,一起过一辈子……”
周栩笑了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枝枝,我知道你怕疼,可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坚强一点,不要像遇初那样傻。”
许枝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要你走,我只要你活着!”
“本人周栩自愿放弃治疗。”
许枝帮周栩办理了出院,一个午后,周栩坐在轮椅上,“枝枝,陪我走走吧。”
最后,周栩停在了一处公园,他走不动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消退。
他坐在长椅上,靠在许枝的肩头。周栩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枝枝,别哭,我累了,想休息了,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我爱你,只是可惜了,见不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了。真怀念以前我们 6 个人的时光啊,多好,多无忧无虑……”
说完这句话周栩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停止。
“周栩,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许枝没有大哭,但声音已经处在了崩溃边缘。
就连宋简祁也病倒了,胃癌,晚期。
李卓颢拿着诊断书,手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她活着!”李卓颢紧紧抓着医生的手臂。
医生看着李卓颢泛红的眼眶,语气沉重地摇了摇头:“我们会尽力,但晚期胃癌的治愈概率很低,现在只能做保守治疗,尽量延长她的生命,减轻她的痛苦。”
李卓颢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张贺北及时扶住他,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从小就有心脏病,情绪激动时,胸口会传来剧烈的疼痛。此刻,那熟悉的疼痛感再次袭来,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从前,李卓颢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但现在面对的是他喜欢的人。他开始每天去寺庙祈福,一跪便是一整天。
“没关系的,阿祁,佛祖会保佑你的。”
“佛祖,若您真的怜悯众生,就请救救她吧,您向来慈悲为怀,请您保佑她。”
可是幸运并没有降临到他们的身上,反而宋简祁的身体越来越差。
“阿卓,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你,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李卓颢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颤抖:“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去环游世界,还要去看大理的风花雪月,还要去看敦煌的大漠孤烟,还有冰岛的极光。”
“嗯,但我……真的还能挺得过去吗?”
这一天,李卓颢正在寺庙祈求,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宋简祁打来的。
“喂,阿祁,怎么了?”
“阿卓,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什么最后一面,别胡说!”
“你回头。”
李卓颢猛然回头,宋简祁笑着看他。他大步跑向宋简祁 宋简祁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对不起,阿卓,我可能陪不了你了。”宋简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遗憾,“你好好活着 你要替我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不,我不要,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李卓颢激动地摇头,胸口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
“阿卓,听话。”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你好好替我看看这个世界,你一定要答应我,好不好?”
他哽咽着,看着她哀求的眼神,点了点头。
“要是有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这句话说完,宋简祁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李卓颢抱着她冷冰冰的身体,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泪水,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
“噗——”
李卓颢受不了打击,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等李卓颢再次醒来,已经是很久的事了。
宋简祁的心脏被移植给了李卓颢。手术很成功,宋简祁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重新跳动起来。
康复后,李卓颢开始履行约定。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给张贺北和许枝寄一张明信片,告诉他们他很好。
张贺北依旧留在这座城市,他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取名“半页留白”。
书店里摆满了各种书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课桌,和他们高中时的课桌一模一样。
课桌上放着一本语文课本,里面夹着那张齐遇初写了一半心事的稿纸,
我喜欢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座城市发生了很多变化,可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那年冬天,下起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半页留白”的窗户。
张贺北坐在课桌前,看着窗外的雪景,手里拿着那张稿纸。
就在这时,许枝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落了一些雪花,看起来格外清冷。
“外面雪下得很大。”许枝轻声说。
张贺北点了点头:“嗯,快进来暖和暖和吧。”
许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课桌上的稿纸,眼神有些恍惚:“这是初初的字迹吧。”
张贺北“嗯”了一声把稿纸轻轻放在桌上。
“我还记得,高中时,初初总是在稿纸上写东西,写了一半就会折起来。”许枝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她那个时候多好啊,自信开朗,像个小太阳。”
“是啊……”张贺北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了。”
许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周栩了。”
“许枝,一路走好。”张贺北的声音很轻,“周栩在等你,你们终于可以团聚了。记得替我向遇初问好,就说我很想她。”
他转身离开,走出墓园。外面的阳光刺眼,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心里空荡荡的。他的朋友们都离开了,一个个都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他回到“半页留白”坐在那张课桌前,看着桌上的稿纸,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稿纸的留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原来半夜喜欢写不尽心动,稿纸也留不住时光,而留白是最好的答案。
日子依旧在继续,张贺北依旧守着这家小小的书店。他很少和人说话,每天只是看书写字,或者坐在窗边发呆。
有人说他疯了,守着一家没什么生意的书店,守着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是个傻子。
可是这家书店,这张课桌,这张稿纸,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常常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课桌前,看着那些稿纸,轻声念着那些句子:“该怎么说那半页心事,该怎么说稿纸上的犹豫,该怎么说留白里藏的喜欢,该怎么说我们。”
“后来,稿纸早泛黄了,半页喜欢也早模糊了,留白亦被风填满了,我们早散了。“
“你看那半页晕开的字迹和稿纸边缘的折痕,你看没填完的留白,也看我没说出口的喜欢。”
每当看到这些句子,他总会想起齐遇初,想起她自信的笑容,想起她眼底的哀愁,想起她坠落的那一刻,心脏的位置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提醒着他,那些人,那些事,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李卓颢回来后直接就去了张贺北的书店。
“贺北。”李卓颢轻声喊他。
张贺北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李卓颢在他对面坐下,“阿祁也想回家了。”
张贺北点了点头,给他泡了一杯茶:“外面的风景,很美吧?”
“很美。”
“我带她去看了大理的风花雪月,敦煌的大漠孤烟,冰岛的极光,海边的流星,她一定很开心。”
“那就好。”张贺北轻声说。
“许枝的事情……她是个好女孩儿,只是太苦了,不过好在他可以和他相爱的人永远常伴了。”李卓颢叹息着说。
张贺北“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李卓颢在这座城市待了下来,他经常去“半页留白”帮忙。他会和张贺北一起看书,一起聊天,一起回忆那些逝去的朋友。
“贺北,其实,阿祁以前也跟我说过,她知道你喜欢遇初,遇初也喜欢你,只是你们都太胆小了,都把喜欢藏在了心里。”
“如果你们都大胆一些,早点互通心意,尽管最后的结局还是会分开,但至少你们在一起过,就不会有太多的遗憾……”李卓颢轻声说。
张贺北的眼神有些恍惚:“是啊,都太胆小了,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些遗憾好好活下去,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替他们完成那些没来得及完成的愿望。”
张贺北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他们关了书店,一起去了曾经和朋友们一起看烟花的山顶。
只是这次没有烟花,只有漫天的繁星。
他们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你看,星星真亮啊……”李卓颢淡淡开口。
“嗯,”张贺北抬头看着星空,“像是他们在看着我们。”
“是啊……”李卓颢赞同的回应,“阿祁,遇初,周栩,许枝,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他们坐在山顶聊了很久,聊高中时的趣事,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聊那些没来得及完成的约定。
夜深了,风有些凉,他们站起身,准备下山。
张贺北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齐遇初仰着头看烟花,眼底映着绚烂的光芒。看到了宋简祁靠在李卓颢的肩上笑得一脸幸福,看到了周栩和许枝并肩坐着,低声说着悄悄话。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李卓颢轻声说:“走吧。”
张贺北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他下山。
回到书店,张贺北坐在那张课桌前,看着桌上的稿纸,心里突然变得平静了很多。他会带着这些回忆好好活下去,守着这家书店,守着那份藏在半页稿纸里的喜欢。
他拿起笔,在稿纸的最后一行写上了一句话。
愿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都能熠熠生辉。愿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都能在时光里找到最好的归宿。
这天晚上,张贺北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群人,他们开怀大笑,肆意奔跑。张贺北想去触碰那些人就消失不见了。
张贺北从梦中惊醒,他感觉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喂,张贺北,别睡了!”
是齐遇初的声音。张贺北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
齐遇初见张贺北醒了,就去和宋简祁聊天了,一旁的周栩和许枝在说悄悄话。
“是你们回来了吗?”张贺北颤着声音问了一句。
突然,画面再一次翻转,他们四个人站在一起,异口同声地说:“张贺北,你不属于这里,快离开吧!”
张贺北再次睁眼时,在医院里,旁边李卓颢正在给他削苹果。听李卓颢说,原来是那天晚上张贺北忘记关煤气,幸亏李卓颢及时赶来,才没出什么大问题。
张贺北的“半页留白”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一个特殊的坐标。
常有当年的高中同学偶然路过,推开门看到那张熟悉的课桌,看到课桌上泛黄的稿纸,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会坐下来,点一杯温热的茶,和张贺北聊起高中时的岁月,聊起齐遇初的明艳,聊起周栩的爽朗,聊起宋简祁的洒脱,聊起许枝的温柔。
有人说,齐遇初如果还活着,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或许会成为一名作家,写下很多温暖的故事,有人说,周栩如果没生病,一定会和许枝结婚,会带着她走遍天涯海角,有人说,宋简祁如果痊愈了,一定会和李卓颢一起把环游世界的梦想一一实现。
张贺北总是安静地听着,不插话。只是在听到齐遇初的名字时,眼底会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涟漪。
有一次,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走进书店,她看起来和当年的齐遇初有几分相似,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而那个男孩儿也和齐遇初的样貌有三分相。
她走到靠窗的课桌前,好奇地看着那张稿纸,轻声念了出来:“别忘课桌上的稿纸,别忘半夜藏的喜欢,别忘没填满的留白,别忘那个夏天。”
“这句话写得真好。”女孩儿转过头对张贺北笑了笑,“老板,这是谁写的呀?”
张贺北看着她,眼神温柔了许多:“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儿,很多年前写的。”
“她一定有很多故事吧。”女孩儿好奇地问。
“嗯,很多。”张贺北点了点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旁边的这个小弟弟。”
女孩儿轻声回答:“我叫叶与,旁边这个是我的哥哥齐越。”
齐与,齐遇。
叶与拿起稿纸,仔细地看着,又念了一句:“你看那半页晕开的字迹和稿纸边缘的折痕,你看没填完的留白,也看我没说出口的喜欢。”她放下稿纸,眼神有些恍惚,“我好像能感受到她的心情,那种喜欢却不敢说出口的感觉。”
张贺北笑了笑,没有多说。有些心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叶与在书店里逛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小王子》。
临走时,叶与对张贺北说:“老板,谢谢你的书店,也谢谢你分享的故事,我会珍惜现在的时光,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的。”
那年秋天,城市里举办了一场怀旧主题的展览。展览上展出了很多高中时期的物品,有课本,有试卷,有校服,还有一些学生时代的信件和稿纸。
李卓颢和张贺北一起去了展览。
在展览的一角,他们看到了一张和齐遇初那张很像的稿纸,上面也写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充满了青春的激动和犹豫。
旁边站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手牵着手,看着那张稿纸,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也是这样,在稿纸上写了一半的心事,不敢给我看。”老奶奶笑着说。
“当然记得。”老爷爷握紧了她的手,“后来还是我鼓起勇气问你,你才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那时候多傻呀,喜欢却不敢说出口。”老奶奶的眼神里满是怀念。
“是啊,幸好我没错过你。”老爷爷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张赫北和李卓颢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既羡慕又酸涩。羡慕他们能携手走过一生,没有留下太多遗憾,酸涩他们的青春却充满了太多的错过和离别。
“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是不是也不会错过遇初?”张贺北轻声说。
“如果当初阿祁没有生病,我们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携手到老?”李卓颢也同样轻声发问。
没有如果,这是他们心里都清楚的答案。
展览结束后,他们一起去了朋友们的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依旧清晰,笑得灿烂,仿佛从未离开过。
张贺北放下一束白色的菊花,轻声说:“遇初,我们来看你了。最近很好,书店的生意还不错,李卓颢也回来了,我们都在好好活着,替你,替所有的朋友们好好看着这个世界。”
李卓颢也放下一束菊花,对着墓碑说道:“阿祁,我把我们看过的风景都告诉遇初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心脏,好好生活,不会让你失望的。”
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回到书店后,张贺北坐在课桌前,看着那张稿纸,突然想写点什么。他拿起笔,在稿纸的背面写了一段文字。
那年夏天,蝉鸣不休,阳光炙热,课桌上的稿纸写满了心事,半页喜欢藏着心动,留白处是未说出口的告白。我们以为青春很长,以为未来可期,以为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却不知命运早已写下了结局。
有人在黑暗中坠落,有人在病痛中离去,有人在思念中沉沦,有人在遗憾中前行。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没填满的留白,那些没完成的约定,都成了时间里最珍贵的印记。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都学会了和遗憾和解,学会了带着回忆前行。我们知道,那些逝去的人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心跳里,活在每一个我们想起他们的瞬间。
别忘课桌上的稿纸,别忘半页藏的喜欢,别忘没填满的留白,别忘那个夏天。愿我们都能在时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愿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都能在另一个世界,开花结果。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的余晖洒在稿纸上,给那些自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又是一年盛夏,蝉鸣依旧,阳光依旧炙热。
“半页留白”里来了一群高中生,他们穿着和当年一样的校服,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他们围在那张课桌前,好奇地看着那张纸,轻声念着上面的句子。
“好浪漫啊,这一定是一段很美好的故事吧!”一个女生笑着说。
“或许吧。”张贺北走过去,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的笑容,“是一段关于青春,关于喜欢,关于遗憾的故事。”
“那结局呢?”女生好奇地问。
张贺北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悠悠地说:“结局就是,我们都长大了,都学会了带着遗憾好好生活。”
那群高中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离开了。
张贺北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当年的齐遇初,当年的李卓颢、周栩、宋简祁和许枝。他们也曾这样穿着校服,带着笑容,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过那段青涩而滚烫的青春。
那张写满心事的稿纸依旧夹在语文课本里,放在那张课桌上。
半夜喜欢藏着心动,留白处是未说出口的告白。
张贺北的头发渐渐染上了霜色,可这个年纪的他,本该风华正茂,可却早早地染上了白发。
“半页留白”的木质书架被时光磨得发亮,靠窗的那张课桌依旧干净整洁,语文课本里的稿纸边缘又多了几道折痕,却依旧平整地躺着,像一段被精心呵护的时光。
李卓颢每年都会来书店住上几个月,他的脚步遍布了更遥远的地方,带回了世界各地的明信片,贴满了书店的一面墙。
每张明信片背后都写着一行小字,是写给宋简祁的,也像是写给所有人的。
今日见雪山,如你眉眼清冽。
今日栩海风,如你笑声爽朗。
这年深秋,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推开了书店的门,她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婉,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女孩儿扎着高马尾,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齐遇初。
“请问这里是张贺北先生的书店吗?”女人的声音轻柔。
张贺北从书架后抬起头,愣了愣:“我是,您是?”
“我是齐遇初的表姐,叫林晚。”女人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怀念,“当年遇初出事时,我在国外读书,没能回来送她,这些年一直在找和她相关的痕迹,直到前几天遇到老同学,才知道您开了这家书店。”
张贺北的心猛地一揪,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坐吧,遇初……她要是还在,应该会很想你。”
林晚带着女孩儿在课桌旁坐下。女孩儿好奇地伸出手指,想要碰那些稿纸,又怯生生地收了回去。
“这是遇初的字吧。”林晚看着稿纸,眼眶泛红:“她小时候就爱写东西,字挺娟秀的,却总爱写一半,留一半,说留白才有余味。”
“她高中时,总是在这张课桌上写稿纸,藏着没说出口的心事。”张贺北轻声说,指尖拂过稿纸,“是关于我的。”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我就说她当年总在信里提一个叫张贺北的男生,说他数学很好,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遇初留在我家的,她爸妈离婚后,她偷偷寄给我的,说怕被她妈妈毁掉。”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泛黄,张贺北接过时指尖有些颤抖。翻开第一页,就是齐遇初娟秀的字迹,日期是她 17 岁生日前一周。
今天张贺北给我讲了第三遍几何辅助线,他的指尖碰到我手背时我心跳快的像要跑出来。
课桌上的稿纸写了他的名字,又赶紧划掉,换成了公式,希望他没看见。
爸妈还是那么恩爱,爸爸给妈妈买了新的围巾,妈妈煮了她爱吃的红烧肉。我想,以后我也要找一个像爸爸对妈妈这样好的人,或许已经找到了。
表姐说,国外的雪很大,我想和张贺北一起去看雪,去看故宫的雪,去看我们约定的那所大学的雪。
等高考结束,我就告诉他,我喜欢他,喜欢了很久。
后面的字迹渐渐变得潦草,日期停留在她生日那天。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爸爸的宠爱是假的,妈妈的幸福是假的,我的存在是个错误,稿纸里的喜欢,好像也成了笑话。
张贺北的眼泪滴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齐遇初的喜欢,和他一样,早就在岁月里生了根,只是被命运的狂风暴雨连根拔起。
“遇初的妈妈去年去世了,临终前给我留了一封信。”林晚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说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里,当年是她被仇恨冲昏了头,把所有痛苦都强加给了遇初。她说遇初是个好孩子,是她对不起遇初。”
“嗯……”
“可是她的几句道歉,抵消不了遇初所受的那些伤害。”
一旁的女孩儿抬起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叔叔,这个姐姐是个很温柔的人吗?”
张贺北转过身,看着女孩儿,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是啊,她是个很温柔很优秀的姐姐,像小太阳一样。”
“她现在变成了星星,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回来了。”张贺北指着窗外的天空,眼底闪烁着泪光。
林晚把笔记本留给了张贺北,带着女孩儿离开了。临走时,她说:“遇初一定很希望你能幸福,别再抱着回忆过日子了。”
张贺北坐在课桌前,一遍遍地翻看笔记本。齐遇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的笑容,他的羞涩,她的绝望,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突然明白,这么多年,他守着的不是遗憾,而是齐遇初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温柔和勇气。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李卓颢回来了。他带来了一块儿从冰岛带回的石头,雪白色的,上面有天然的纹路,像极了流星划过夜空的痕迹。
他拿起那张稿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精致的相框里,挂在了书店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齐遇初的笔记本和李卓颢带来的冰岛石头。
雪越下越大,书店里来了不少避雪的人。有情侣依偎在一起看书,有学生趴在课桌上写作业,有老人戴着老花镜读报纸。温暖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身上,岁月静好。
张贺北煮了一壶热茶分给大家。
一个年轻的男孩儿指着相框里的稿纸对身边的女孩儿说:“你看这句话,‘别忘课桌上的稿纸,别忘半页藏的喜欢’,真浪漫。”
女孩儿笑着说:“那我们也在稿纸上写点什么吧,藏起来,等老了再看。”
“那我要写,谢风和叶秋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张贺北看着他们,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和齐遇初。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新的稿纸,放在了桌子上:“大家要是有想说的话,想藏的喜欢,都可以写在上面,我替你们保管。”
人们纷纷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心事。有人写“我喜欢同桌三年却不敢说”,有人写“愿我们能走到最后”,有人写“爸妈身体健康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张贺北也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稿纸上写下一句话。
遇初,我终于学会和遗憾和解,学会了带着你的喜欢好好生活。你看,课桌上的稿纸还在,半页喜欢还在,那个夏天还在,只是我不再只盯着留白,而是看到了留白之外的阳光。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相框里的稿纸上,那些熟悉的句子仿佛有了生命。
“别忘课桌上的稿纸,别忘半页藏的喜欢,别忘没填满的留白,别忘那个夏天。”
“原来半夜喜欢写不尽心动,稿纸也留不住时光,而留白是最好的答案。”
“该怎么说那半夜心事,该怎么说稿纸上的犹豫,该怎么说留白里藏的喜欢,该怎么说我们。”
“你看那半夜晕开的字迹和稿纸边缘的折痕,你看没填完的留白,也看我没说出口的喜欢。”
张贺北轻声念着,嘴角带着微笑。
多年后,张贺北的青丝已然白头,“半页留白”依旧开着,成了这座城市的老字号。
课桌上的稿纸换了一叠又一叠,相框里的那张旧稿纸依旧完好无损,被无数人看过,被无数人怀念。
有一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进书店,她看着相框里的稿纸,突然哭了。
张贺北认出这是许枝的妈妈。
“我女儿当年也是个很怕疼的孩子。“许枝妈妈哽咽着说,“她穿着婚纱从山顶跳下去时,我以为她是一时冲动,直到看到这句话,我才明白,她是带着满满的爱离开的。”
张贺北递给她一杯温水:“许枝很幸福,周栩一直在等她,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一定过得很好。”
许枝妈妈点了点头:“谢谢你,张先生,谢谢你一直守着这些回忆,让我们知道,我们的孩子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那么勇敢地活过。”
张贺北的一生,都守着“半页留白”,守着那些青春回忆,守着齐遇初的喜欢,也守着无数人的心事。
弥留之际,张贺北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李卓颢陪在他身边。窗外阳光正好,像极了高一那年,他初见齐遇初的那天。
“耗子。”张贺北的声音很轻,“帮我把那张稿纸带来。”
李卓颢点了点头,很快就把相框带来了。
张贺北看着稿纸,脸上露出了微笑,仿佛看到了齐遇初,看到了她自信的笑容,看到了她眼底的星光。
“遇初,我终于能来陪你了。”
“我的稿子里写满了张贺北对齐遇初的喜欢。”
“课桌上的稿纸我没忘,半页喜欢我没忘,没填满的留白我没忘,那个夏天我没忘。“
“原来,留白真的是最好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张贺北的眼睛缓缓闭上,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李卓颢把那张稿纸和齐遇初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埋在了张贺北的墓旁,旁边是齐遇初的墓碑,不远处是周栩和许枝的合葬墓,宋简祁的骨灰,也被李卓颢洒在了这里。
每年春天,这里都会开满鲜花,像是他们年轻时的笑容,灿烂而热烈。
“半页留白”被李卓颢交给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打理,姑娘是齐遇初表姐林晚的女儿,叫谢音然。
谢音然一直很喜欢这家书店,也喜欢那些藏在稿纸里的故事。
书店的墙上依旧贴满了世界各地的明信片,课桌上依旧放着一叠叠稿纸,相框里的那张旧稿纸依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有人问谢音然,这家书店为什么叫“半页留白”。
谢音然笑着说:“因为半页喜欢写不尽心动,稿纸也留不住时光,而留白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