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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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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棠,我好喜欢你。”
“你能不能喜欢我,算了,你是不会喜欢我的……”
我和田棠的初遇,是我高二那年的开学典礼。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得操场上的国旗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校长的讲话冗长又枯燥。我靠着栏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错题本,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散场要去图书馆补哪套卷子。
对我来说,开学典礼远不如一道解析几何题有吸引力,直到她的出现。
她是高一的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右侧,负责给获奖的学长学姐递证书。我抬眼望去时,恰好撞见她低头整理证书的模样。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修身长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头发被利落地盘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被阳光晒得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不是那种刻意地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明媚,像夏日清晨挂在树叶上的露珠,干净又透亮。
轮到高二年级的奖项时,她拿起话筒,轻声念出获奖名单。当“付信哲”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我忽然愣了神。
我的名字不算特别,甚至有些普通,可经由她的声音说出,尾音带着一点软糯的调子,竟变得格外好听,像羽毛轻轻撞在心上,酥酥麻麻的。
“发什么呆呀?付信哲,该我们领奖了。”身边的习飞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脊背,语气里满是调侃,“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我猛地回过神,脸颊有些发烫,赶紧跟着习飞往主席台上走。
台阶不长,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这一次离得极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腻的绒毛,看到她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温柔的弧度。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盛着一汪温水,弯起来时像两轮小小的月牙,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鼻梁小巧挺翘,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是自然的粉润色,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双手捧着证书递给我,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柔软,像触电般瞬间传遍全身。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僵硬,抬眼冲我笑了笑,轻声说:“恭喜你,学长。”
那声音轻柔得像风,我喉咙发紧,竟忘了说谢谢,只是傻傻地接过证书,转身快步走下台。直到回到队伍里,掌心那片微凉的触感还在,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习飞在旁边挤眉弄眼:“可以啊付信哲!刚才看人家小姑娘的眼神,都快粘上去了。”
我没反驳,只是把证书抱在怀里,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主席台上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那天回到家,我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纯色的,米白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我握着钢笔,在第一页郑重写下两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痕迹,像是把这个名字刻进了心底。
田棠。
从那天起,这本笔记本就成了我隐秘心事的收容所。
我会在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后,翻开它,记录下关于她的一切:今天早上在教学楼三楼的转角遇见她。她抱着一沓作业本,走得急匆匆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发梢还沾着一点没擦掉的粉笔灰。
体育课上,她坐在香樟树下喝矿泉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她好像是在和身边的女生说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食堂里擦肩而过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应该是用了栀子花的洗衣液,很好闻,让人想起夏天。
今天看到她在教室门口的公告栏前看成绩,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找自己的名字。后来她找到了,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了小小的梨涡,真好看。
我从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份喜欢,包括习飞。
他总说我是书呆子,不懂人情世故,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女孩。
我性格内敛,不擅长表达,更不懂得如何靠近一个人。
田棠就像一束光,明媚,热烈,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而我只是躲在阴影里的旁观者,只能远远看着,把所有的心动都藏在笔记本里,藏在每次刻意制造却又假装偶遇的擦肩而过里。
我会提前 10 分钟出门,绕远路经过高一的教学楼,只为了能在走廊里遇见她。也会在图书馆里选她常坐的靠窗位置附近的座位,假装认真刷题,实则用余光捕捉她的一举一动。还会在食堂里记住她爱吃的菜,下次打饭时故意选和她一样的,哪怕并不合我的口味。
这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我从未让她察觉,只当是青春期里一场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从未想过,这个被我小心翼翼仰望的女孩儿,曾在高一学期的某个阶段,也悄悄把目光留在过我身上。
田棠刚升入高一时,就听过付信哲的名字。他是年级里公认的学霸和校草,每次考试都稳居榜首。开学典礼上领奖时,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脊背挺拔,眼神专注,那样的模样,让刚踏入高中校园的田棠心里悄悄泛起了一层朦胧的好感。
那段时间,她会有意无意地在走廊里放慢脚步,希望能和他“偶遇”。看到他抱着书本从对面走来,她会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面。直到他走过,才敢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脸颊发烫。
她会提前去图书馆,找一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假装认真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看到他眉头微蹙思考难题的样子,看到他偶尔抬起手推眼镜的动作,心里悄悄觉得这个学长真的很干净,很让人喜欢。
她甚至偷偷打听了他的喜好,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菜,知道他每天下午都会去操场跑步,知道他最喜欢的科目是数学。
有一次,她在作业本上不小心写错了一道题,恰好看到付信哲在办公室问老师问题,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上前请教。
只是,这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好感,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彻底击碎了。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一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习飞偷偷传纸条给我,让我帮他给隔壁班的女生送笔记。
那个女生叫陈瑶,是习飞暗恋了很久的人。他鼓足勇气写了一本错题笔记想送给她,却又不好意思亲自去,便把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了我。
【好兄弟,就帮我这一次!以后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习飞在纸条上写道,后面还画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下课铃一响,就拿着笔记本走出了教室。
隔壁班的教室就在斜对面,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陈瑶正站在走廊里和同学说话。她看到我手里的笔记,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付同学,这是习飞让你送给我的吧?”她笑着接过笔记,笑容格外灿烂,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熟稔,“谢谢你啊,习飞也真是的,这点小事还麻烦你跑一趟。”
我当时着急去图书馆占座,想趁着晚饭前多做一套卷子,没多想,只是冲她笑了笑,说了句“不客气”就转身离开了。
我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楼梯口,田棠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刚从老师办公室领回来的作业本。
田棠本来是想回教室的,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付信哲和陈瑶。
陈瑶拍他肩膀的动作自然而又亲密,而他脸颊上带着笑意,那样的画面,让田棠心里猛地一沉。
她还听到了周围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你看,付信哲和陈瑶关系好好啊,之前就看到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呢!”
“肯定是在谈恋爱吧,不然付信哲怎么会给她笔记本?”
“怪不得付信哲从来不理给他送情书,或者暗恋他的那些女生,原来早就有女朋友了。”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田棠的心里。
她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用手抱紧。
心里那点刚萌芽的喜欢,瞬间被失望和委屈取代。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以为他和其他男生不同,可原来他也有喜欢的人,也会对别人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
田棠悄悄转身,加快脚步往教室走去,眼眶有些发热。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刻意制造过“偶遇”了,甚至开始刻意躲避他。
在走廊里遇见时,她会低头快步走过,不敢看他的眼睛。图书馆里,她会选择离他很远很远的位置,再也不会偷偷打量他。甚至在食堂碰到,她也会拉着同学赶紧换个桌子,生怕和他对视。
而我,全然不知道这场误会的存在。我只觉得,田棠好像突然之间就开始躲着我了。
之前在走廊里遇见,她还会红着脸小声跟我说一句“学长好”,可现在,她只会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怕撞见什么洪水猛兽。
我去图书馆占座时,那个我特意留意了很久的靠窗位置,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身影。
食堂里,我好几次故意坐她附近的桌子,点她总爱吃的糖醋排骨,可她总是很快就吃完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我。
我心里满是失落和困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是我上次领奖时没说谢谢,让他觉得我没礼貌?还是我某次“偶遇”时,目光太直白,吓到她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笔记本上的字迹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字里行间多了几分酸涩:今天又在走廊遇见她了,她还是低着走了,好像我是陌生人。
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性格里的怯懦和内敛,让我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
我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告白的场景,可每次真的遇到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被拒绝,连怕这样远远看着她的机会都失去。
那些在心里辗转反侧的话,“田棠,我好喜欢你。”“你能不能也喜欢我,算了,你是不会喜欢我的……”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靠近,却终究因为一场无人知晓的误会和我埋深埋心底的怯懦,再次走向了各自的轨道。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她和苏桁走在了一起。苏珩是她的同班同学,阳光开朗,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篮球打得极好,每次球场边都围着不少女生。
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热烈、主动,懂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田棠和他在一起时,笑容总是格外灿烂,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快乐,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们一起走过了高中盛夏的时光,又携手走进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苏珩毕业后不顾家人反对,成为了一名消防员。
田棠曾在朋友圈里晒过他穿制服的照片,眉眼坚毅,身姿挺拔,配文写着:我最爱的人。
我隔着屏幕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既为她找到幸福而庆幸,又为自己多年的暗恋而苦涩。
他们在一起整整 8 年,从青涩的校园情侣,变成了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恋人。
我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让这段长久的感情走到了尽头。
导火索是一件极小的事——苏桁执行任务晚归,忘了他们的八周年纪念日。田棠等了他好久好久,满桌的饭菜都凉透了。
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田棠抱怨他总是忙于工作忽略自己。苏桁觉得自己的付出不被理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竟赌气要分开一段时间,并开始了冷战。
冷战持续了一个月,谁也不肯先低头。
而就在这时,田棠家的公司突然遭遇资金周转危机,供应商催款,银行货贷到期,她父母急得焦头烂额。
我得知消息时,正在外地出差,几乎是立刻就赶了回去。我找到田棠的父母,提出愿意全额注资,帮公司渡过难关。
田棠的父母对我感激涕零。得知我多年来一直单身,又念及高中时我和田棠的渊源,竟提出了联姻的想法。
“信哲,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田棠跟着你,我们放心。”田父握着我的手,语气恳切,“等公司稳定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也绝不强求。”
我看着他们憔悴的面容,又想起田棠眼底的失落,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习飞得知后,骂我疯了:“付信哲,你这是趁人之危!而且是假结婚,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图能陪在她身边,图能为她做点什么,图这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夫妻”名分。
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有一年,我也心甘情愿。
田棠是抗拒的,她找到我,眼神复杂:“付信哲,谢谢你帮我家。但联姻不行,我不能耽误你。”
“我愿意。”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就一年,等你家公司好转,我们就离婚,我不需要任何补偿。”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愧疚和无奈。
结婚前一晚,我看到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我隐约听到“苏桁”“对不起”“我要结婚了”这样的字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我知道,她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那天晚上,她给苏桁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哽咽着说自己要结婚了,嫁给一个高中时认识的学长。
苏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沙哑地说:“棠棠,我从来没真正想过和你分手!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吗?如果有一天你要结婚,新郎不是我,我一定会去抢亲的!”
田棠的眼泪瞬间决堤,她问他:“那你明天会来吗?”
“一定!”苏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一夜,田棠房间的灯亮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无眠,手里攥着那个写满她名字的笔记本,心里既期待又惶恐。期待着这场假结婚能有不一样的转机,又恐慌明天苏桁的出现,会让她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结婚当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婚礼布置得很简单,没有太多宾客,大多是双方的亲友和公司的合作伙伴。
田棠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容,却难掩眼底的疲惫和落寞。
她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歉意。
仪式进行到一半,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以为会看到苏桁的身影,却没想到进来的是苏桁的队友。
他神色慌张,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快步走到田棠面前:“嫂子,苏队他……他有任务……”
田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什么任务?他不是说会来吗?”
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苏桁急促的声音,背景嘈杂,能听到消防车的鸣笛声和人群的呼喊声:“棠棠,对不起,市中心百货大楼起火了,里面有很多被困群众,我不能不去!”
田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对着手机哽咽道:“苏珩,你回来……我等你,我们不分手了!我不结婚了……”
“傻丫头。”苏珩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掩饰不住疲惫,“婚礼继续吧,付信哲是个好人,他会照顾好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要幸福!”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田棠,看着她对手机,泣不成声。
手机那头的背景音越来越嘈杂,隐约能听到,“快走!天花板要塌了!”的呼喊。
苏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决绝,透过手机传遍整个礼堂:“棠棠!新婚快乐!祝你幸福!”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手机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再也联系不上了。
田棠瘫坐在地上 婚纱裙摆散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反复念叨着“他会来的,他答应过我的”,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神采。
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扶起来。她靠在我肩头,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听不到那个承诺要抢亲的人的回应。
婚礼被迫终止。
我陪着田棠在礼堂里坐了很久,直到傍晚时分,苏桁的队友带来一个消息——大火被扑灭了,被困群众全部获救。可苏桁为了救最后一个被困的小女孩儿,被坍塌的横梁砸中,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火场。
他的生命,定格在了 27 岁,定格在了他最热爱的岗位上,定格在了他对田棠说“祝你幸福”的那一刻。
田棠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一滩死水。
我把她送回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我隔着门板能听到他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履行着“丈夫”的责任默默照顾着她。
我搬到了她的公寓,每天早起给她做饭,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糖醋排骨要酸甜适中,番茄炒蛋要番茄炖烂,鸡蛋蓬松,所有菜里绝对没有香菜。
我记得她高中时的喜好,记得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温柔都融进了一日三餐里。
每周五,我还是会给她买一束白玫瑰。
花店老板已经认识我了,每次都会特意挑最新鲜的,笑着说:“送给太太的吧?她一定很喜欢。”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这束花承载我的心事,她永远不会知道,就连我们那本红本本,也是假的——没有法律效力,只是为了安抚她的父母,稳住公司局面的道具,是我找朋友帮忙做的仿真件,连钢印都是仿刻的。
自始至终,我们都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我把花插在客厅的水晶花瓶里,洁白的花瓣映着暖黄的灯光,像极了高一那年她鬓角的碎发,干净又温柔。
田棠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关在房间里,偶尔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高中时,苏桁在球场边给她拍的。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
我从不打扰她,只是在她手边放一杯温茶,等茶水凉了再悄悄换掉。
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她突然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么做的糖醋排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我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随口答道:“听你高中同学说的,也就记住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回了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那些藏在笔记本里的秘密,那些关于□□的真相,终究只能是秘密。
她失眠的夜晚越来越多。
我会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留一盏落地灯,灯光刚好能照亮她的房门。
有时候他会突然开门,问我能不能陪她说说话。她不说苏桁,只是聊高中时的趣事,聊图书馆的香樟树,聊食堂里难吃的饭菜。
我认真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心里却清楚,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我恰好出现。
有一次,她聊到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说自己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心里一动,差点就说出那句藏了很多年的话,可看着她眼底的落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喜欢,不说出来,至少还能以“合作者”的身份陪着她。
一年之约快到期的时候,田棠突然对我说,想去苏桁的墓地看看。我没有多问,开车带着她去了郊外的墓园。
山路蜿蜒,风很大,我给她递了件外套,她接过,说了声“谢谢”——这是她这一年来,说得最多的两个字了。
到了墓园门口,她让我在外面等她。
“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或者,你可以离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和疲惫。
我点点头,觉得还是在墓园等着她为好。我看着她抱着那束白玫瑰,一步一步走进墓园深处,身影渐渐被松柏掩映。
她向我挥了挥手,却并没有给我留下只字片语。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着座椅。目光落在墓园入口的方向,心里想着,等她出来,就把离婚协议的事跟她提,□□的事情也该告诉彼此的父母了,应该让她彻底自由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中午到黄昏,夕阳把墓园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带着山间的凉意,却始终没见田棠出来。
我起初以为她是情绪激动,需要多待一会儿,并没去打扰,只是下车买了瓶水,又回到车里等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墓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员。
我心里开始有些不安,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忙音,发微信也石沉大海。
我下车走到墓园门口,想进去找她,却被工作人员拦住:“先生,墓园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我跟他们解释,我在等里面的朋友,可他们说没看到有人出来,让我再等等。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山里起了雾,气温骤降,田棠还是没有出来。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我反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却始终没有回应。
我想冲进去,可墓园大门已经锁上,工作人员也劝我,或许是她临时有事先走了,只是忘了告诉我。
我半信半疑地回到车里,在墓园门口守了一整晚。车灯亮着,照亮了入口那条空荡荡的路,可直到天亮,也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墓园,按照苏桁墓碑的位置找过去。
远远地,就看到那束白玫瑰放在碑前,花瓣上凝着露水而田棠就静静地躺在墓碑旁的草地上,身上还披着我给她的那件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和苏桁的合照,身边散落着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
她没有走出来。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绪。原来她昨晚说想单独和苏桁说话,是早已做好了诀别。我在墓园外面傻傻等了一整晚,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却没想到那竟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工作人员联系了她的父母,也报了警。
现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像是无声的呜咽。
我看着田棠苍白的脸,和她嘴角那丝释然的微笑,突然想起她结婚前一晚在阳台打电话的模样,想起她提起苏桁时眼底的光,想起她在厨房问我糖醋排骨时的眼神——原来她从没有真正放下。
那场假结婚,于她而言,或许只是给父母一个交代,给这段痛苦的时光一个短暂的缓冲。
而我,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
我以为自己是在帮她,以为能陪她走出阴霾,却连她最后的绝望都没察觉。
我们之间那场没有法律约束的假婚姻,像一场荒诞的戏,落幕时,只留下我一个人,握着一本毫无意义的□□,面对着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她。
田棠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她的亲友和苏桁的队友。她的父母哭得几乎晕厥,苏桁的队友们穿着制服,站得笔直,眼眶通红。
我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封面的红色刺眼得很,像极了田棠留在墓碑前的那束白玫瑰,干净,却带着触目惊心的遗憾。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结婚证是假的,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喜欢了她十一年。这份暗恋,这份荒唐的假婚姻,都随着她的离开,变成了永远的秘密。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一人去了那家我们结婚后常去的小饭店。
老板还记得我,笑着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上次跟你一起来的姑娘呢?”
我笑了笑,点了她以前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声音沙哑:“她不会来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暗恋细节突然涌上心头。
高二那年在走廊里偷偷看她的背影,高三时在图书馆里用余光追着她的身影,一年前要和她联姻的惊喜和假结婚那天她苍白的脸,这一年来她沉默的侧脸,还有墓园门口那漫长又无望的等待……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我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眼泪砸在桌面上,混着饭菜的香气,苦涩得让人窒息。
“再见,我的初恋。”我哽咽着,说出了这句已经迟到和过期了的告别。
田棠走后,我消沉了很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所有人联系。
习飞担心我,每天都来给我送吃的,劝我走出来,可我始终走不出那段阴影。
我把那个写满田棠名字的笔记本和那本□□一起锁进了书柜,每次看到,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早点说出喜欢,如果当初我能察觉她的绝望,多劝她一句,如果那场婚姻是真的,我是不是能多留住她一会儿?
我去墓园看过她一次,她和苏珩的坟墓挨得很近。
我给她的墓碑上刻了一块字:苏珩之妻——田棠。
“付信哲,好久不见!”何杏祈笑着拍我的肩膀,语气熟稔。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初中毕业后就去了国外留学,我们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
她今天回国,直接找到了我家,穿着一身时髦明艳的打扮,笑容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明媚。
我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发展啊!”她眨了眨眼睛,“而且,听说某人一直单身,我来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何杏祈的性格和我截然相反,她开朗,直率,像个小太阳,总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温暖。
她知道我和田棠的故事,是习飞告诉她的。但她从不追问,只是默默地陪着我,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送夜宵,在我心情低落时,拉着我去爬山看海。
她记得我所有的喜好,知道我不喜欢吃香菜,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喝冰的,知道我看文件时习惯喝不加糖的咖啡。
这些细节,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初中时常去的那家小饭店,老板还认得我们,笑着问:“你们俩终于在一起了?当年就觉得你们挺般配的!”
我正要解释,何杏祈却抢先说道:“是啊,我们绕了一圈,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一起了。”
饭后,她拉着我在学校的操场散步,月光洒在跑道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付信哲。”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有过别人,也知道那段感情对你来说很重要,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新的幸福。
我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温柔,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就软了下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学着去爱别人,却从未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过。
“我不敢保证马上就能忘记过去……”我轻声说,“但我愿意试试。”
何杏祈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慢慢放下,等你愿意敞开心扉,因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接下来的日子,她陪着我一点点走出过去的阴影。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旅行,一起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她会在我偶尔想起田棠而失神时,轻轻握住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给我一个温暖的笑容。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很多白玫瑰。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起了那些给田棠买花的日子,想起了墓园里那束凝着露水的白玫瑰。
何杏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着说:“喜欢白玫瑰吗?我也喜欢,干净又温柔。不过以后我陪你一起买,买给我们自己。”
我转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暗恋,那些没有结果的遗憾,那些荒唐的假婚姻,都该放下了。
一年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带着何杏祈去了海边。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单膝跪地,看着她的眼睛:“何杏祈,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救赎了我,你愿意嫁给我吗?”
何杏祈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泪水滑落:“我愿意,付信哲!”
“何其幸运,能与你相识,何其幸运,能与你相爱!”
我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起身把她拥进怀里。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错过,是为了更好地相遇。
后来,付信哲也遇到了自己的幸福。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阴影里默默暗恋的少年,他学会了表达爱意,学会了珍惜眼前人。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甜糖,想起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迷媚女孩儿,想起那段长达十年的暗恋,想起墓园门口那漫长的等待。
但那已经不是遗憾,而是青春里一段珍贵的回忆。
他会在和何杏祈散步时偶尔提起高中时的趣事,提起那个写满田棠名字的笔记本,提起那场没有法律效力的假婚姻。
何杏祈会认真地听着,然后笑着说:“幸好她没让你真正走进她的生活,不然我就没机会了。”
我看着身边笑颦如花的何杏祈,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了田棠,让我拥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青春,更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了何杏祈,让我在经历了遗憾和伤痛后,还能拥有被爱和爱下去的勇气和幸福。
“再见,我的初恋。”我在心里轻声说。
那段无人知晓的双向心动,那段被误会尘封的青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喜欢,那场荒唐的假婚姻,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沉淀为时命里最温柔的印记。
而未来,有何杏祈的陪伴,每一天都会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执着于过去的遗憾,而是珍惜眼前人,把握当下的温暖。
婚后第三年,我和何杏祈搬进了新家。
她亲手打理了阳台的花园,种满了向日葵和小雏菊,说要让阳光永远照进我们的生活。
搬家时,我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书柜,里面躺着那个写满田棠名字的笔记本,还有那本早已褪色的□□。
何杏祈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想留着,就放起来吧。”她的声音温柔,没有丝毫醋意,“但别让它困住你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本笔记本和□□放进了一个铁盒里,埋在了阳台的向日葵花下。就像那段青春,那场无望的暗恋,那场荒唐的戏,都埋进了时光的土壤里,让它们成为滋养新生的养分。
何杏祈的到来,真的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曾经灰暗的世界。
她从不逼我忘记田棠,却用点点滴滴的温暖,让我慢慢明白,幸福不是活在回忆里,而是活在当下的柴米油盐里。
有一次,我们开车路过郊区的墓园,何杏祈轻声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
“不了。”我说,“她应该希望我好好生活,而不是一直惦记着过去。”
车子继续向前开,后视镜里的墓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我没有回头,心里却悄悄对田棠说:“我现在很好,你放心吧。”
后来,我和何杏祈有了一个女儿,我们给她取名叫付念念。
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念念长得很像何杏祈,眼睛明亮,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儿,却偶尔会在某个瞬间让我想起高一那年站在主席台上念我名字的田棠。但这种想起,已经没有了当初的苦涩和遗憾,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就像想起一本很久没翻的旧书,一段早已落幕的电影,虽然记得情节,却不会再为结局流泪。
女儿 3 岁那年,我们带她回了一趟高中校园。
校园里的香樟树长得更茂盛了,操场的跑道重新铺了塑胶,食堂的窗口换了新的招牌,可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却依然清晰。
我们坐在曾经的图书馆里,念念趴在桌子上画画,何杏祈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其实,习飞都告诉我了。”
我转头看她,她笑着继续说:“他说你高中时就喜欢田棠,喜欢了 10 年,甚至为了她答应了一场假结婚。”
“你不生气吗?”我问。
“生气什么呀?”她捏了捏我的脸颊,“我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把心事藏了那么久,心疼你在墓园门口等了一整晚的绝望,心疼你在小饭店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懂我心里的苦,懂我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
“不过,”何杏祈话锋一转,笑着说:“幸好你当年没表白,幸好你们的结婚证是假的,幸好他最后选择了自己的归宿,不然我怎么能捡到你这么好的人呢?”
我忍不住笑了,把她和女儿搂进怀里。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落在我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念念举起画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你们看我画的向日葵!”
画纸上的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开得格外灿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高二的开学典礼,我站在主席台下,看着田棠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轻声念出我的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发呆,而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愣了愣,然后也笑了,嘴角的梨涡清晰可见。
那么这次,田棠,我祝你幸福。
梦醒——
我看着身边躺着的何杏祈,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一片安宁。
我知道田棠会永远活在我的青春里,成为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但那段记忆已经不再是束缚我的枷锁,而是提醒我要珍惜眼前人的警钟。
后来付信哲也遇到了自己的幸福。
他学会了爱与被爱,学会了放下与珍惜。
他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有结果,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被弥补,但只要心怀感恩,勇敢前行,就一定能遇到属于自己的温暖。
那个写满心事的笔记本,那个褪色的□□,那个在墓园门口的漫长等待,那个在小饭店里的失声痛哭,都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却再也不能左右他的人生。
对过去最好的告别,对现在最好的珍惜,对未来最好的期许。
“再见,我的初恋。”这句话,我终于可以笑着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