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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愿做小 “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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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抽打在身上,耶律烬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第一鞭,皮开肉绽。第二鞭,血浸衣衫。第三鞭落下前,刑官弯下腰凑近:“会说人话吗?谁派你来的?粮道在哪儿?”
耶律烬抬起眼皮,“我要见你们主帅。”
刑官一愣,嗤笑:“你什么身份?我们主帅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的目光越过刑官肩头,落在炉火后那片阴影里:席愔——殷淼的贴身女卫。
“席姑娘。”耶律烬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有些嘶哑,“劳烦您通传一声。”
一抹藏蓝劲装显现,从炉后一步步靠近:“耶律公子,何话不早说为好呢。”
“见到她,我自会详尽。”
“将他丢进新牢房。”郗音深深剜他一眼,转身离去。
整整两两日,他落得个清闲——
没人提审,也没人送饭。除了每日一碗清水。
他又开始等,等待。
等伤口结痂,等烧退,等体力恢复。
等那个人来。
第三天傍晚,沉寂的甬道响起沉实的步伐。
就着窗外投进的一点天光,耶律烬开始整理自己:
重新将散乱的头发编成辫子,扯平衣襟扯平,擦去脸上的血污——虽然越擦越脏。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石壁上,调整呼吸。
锁扣从环中拔出。
一双玄色长靴映入眼帘,靴面纤尘不染。
耶律烬扯了扯嘴角,抬起头。没有了盔甲的遮挡,他再度见到画卷上的女子:
圆领袍,箭袖紧裹小臂,金勾暗纹,腰束革带,别一柄长剑,镶一枚红色卵石。发带圈住长发,束成马尾,混着两条细长的辫子。
一抹红色鲜艳异常,还是原来那一个,他的笑带了几分愉悦。
“好久不见,”他说,“我的王妃。”
“营地,粮道,下一步计划。”
她面无表情,直奔主题,上下打量他:
几日的幽闭生活让他尽显疲色:面色苍白,眼下乌黑,唇瓣干裂,长辫松塌,绷带渗血。
她的不屑一顾刺痛他的眼——像是草原评估一头畜牲的价值。
“久别重逢,何故这般冷漠?我可想你想得紧……”
最后几字越说越低,他倾身而近,“你呢?有想过我一次吗?”
殷邈沉默。
“算了。”
耶律烬退回去,语气里的那点轻佻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
“要是有点心,早来了,哪会等这么多天……我走了,上的……是我三哥吧?他不好对付。现在来找我,是打不动了?”
她闭口不言。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你想要的信息,这可比你安排的人快得多,不是吗?”
“要求。”
许是听到想要的答案,她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一点,面上露出一点放松。很细微的变化,但他捕捉到了。
她在等这个。
“我提什么你都会答应吗?咳咳……”
他想起身,却被殷邈眼疾手快地推按回去。
“力所能及,皆可。”
“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举起左手,比出一根手指,“换个住处。不要牢房,要朝阳的,能沐浴更衣。”
殷邈点头。
“二,”第二根手指,“饮食好一点。三荤一素,不过分吧?”
她又点头。
“三,”耶律烬顿了顿,第三根手指竖起,“我要你嫁——”
他眼尖瞥到她面色冷了下来,立即改口:“——聘我,做你名正言顺的、唯一的皇夫。”
话音刚落,空气凝滞。
“不可能。”
“诶,怎么就不可能了?”耶律烬坐直身子,语速加快,“我可打听过了,你一没皇夫,二无面首。再者,我哪点配不得你?论皮相,论本事,论对你——”
他细细盘算,见缝插针。
“本殿有未婚夫了。”
她不甘示弱,斩钉截铁。
耶律烬脸上的笑凝固。
“你说……什么?”
“本殿说,”殷邈一字一顿,“我已定亲。四王子就算愿意伏低做小,本殿也不好委屈了正君。何况——”
她上下扫他一眼,眼神里浮起一点讥诮。
“本殿喜欢小意温柔的。你这性子,怕是伺候不来。”
温柔。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弯了弯眼,眼尾一条细小的纹路格外清晰。
不对。
全是假的。
她根本就不喜欢温柔的。她喜欢能跟她刀剑相向的,喜欢能把她逼到绝境的,喜欢像现在这样——站在她对面,跟她谈条件的。
“依中原礼仪,夫为妻守孝,一年。”耶律烬开口,“这一段时间,我不沾荤腥,不饮烈酒,不近女色。你跟我说你刚回京就定了亲?”
他猛地向前,逼近她,“殷淼,他姓甚,名谁?”
“耶律烬,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她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抚过他的手臂,轻柔缓慢,却在碰到箭孔那一刻指尖向内,刚结痂的伤口又崩开,向外渗开。
他脱力瘫倒。
瞥见指尖沾上的血,她皱了皱眉,扯过他的衣领认真地搽拭了几下。
“财富,地位,权力,”殷邈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本殿都可以给你。但其他的——”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最好吧脑子放干净了,再来同本殿商量谈。”
随后,阔步离去。
锁重新落下。
殷淼。
你还是这么知道,怎么往我最疼的地方捅。
天色渐昏,今夜注定无眠。
热气蒸腾,模糊视线——
一个时辰前,在他软磨硬泡下,席愔将他带来这个小院,沐浴净身,一切向好,只是——
身侧站着两个粗壮的仆役,胳膊比他腿粗,一个拿着布巾,一个端着皂角。
“出去。”
“殿下有令,您伤重,需人伺候。”拿布巾的语气执拗,说着就要上手。
“滚,别碰本王。”他死死攥着拳,青筋暴起。
他想起刚才进门时席愔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她说“屋中自有人伺候”。
结果。
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钥匙,”他伸手,“本王自己来。”
“钥匙只有殿下有。”
僵持。
对峙。
水汽氤氲,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房梁滴落的声音。
耶律烬盯着那两人,那两人也盯着他,谁也不让。
最终,耶律烬先移开目光:“转过去。”
仆役对视一眼,背过身。
耶律烬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服。单手操作困难,湿透的布料黏在身上,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等终于把自己剥干净坐进水里,他已出了一身冷汗。
温水浸进伤口,变成了一阵阵绵密的痒。他靠在桶沿,闭上眼,任由仆役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搓洗。
愤怒,屈辱吗?
当然。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她为什么愿意见他?为什么同意和她谈条件?为什么留了余地?
草原,王庭,局势,能轻易知道他队伍的动向……她的情报网密布,而他手上的条件,不比她多。
她完全可以杀了他。或者把他扔在地牢里,等他伤口溃烂,高烧而死。那样更干净,更省事。
可她没有。
她在犹豫。
或者说,她在权衡。
权衡他的价值,权衡他的忠诚,权衡——他还能不能为他所用。
水面浮起血丝,一点一点晕染开来。
那就让她权衡。
他倒要看看,在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更衣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套中原样式的衣袍——锦缎质地,袖口和领缘绣着繁复的云纹。没有草原袍服的宽大豪放,这套,更文气。
耶律烬展开,挑眉。
“这也是你们殿下吩咐的?”
“是。”
他嘴角噙笑,连衣裳都要按她的喜好来。她这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打磨成她想要的样子。
穿好衣裳,仆役退出。耶律烬走到铜镜前,端详镜中的自己。
脸色还是苍白,但修整后,清爽许多。暗红衣袍衬得他眉眼更加深邃,头发半湿,末端还有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拿起梳子,开始编辫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前在草原,这些多是侍女做的。后来与她成亲,她偶尔也会替他编。她的手很巧,编出来的辫子又紧又匀,末尾系上彩绳,能保持几天不乱。
她说:“殿下的头发真好。”
“那以后都归你管。”
“好。”
……
夕阳斜斜射入窗棂,一室暖金,殷邈推门而入。
拨开内室纱帘,铜镜前一抹暗色入目:
耶律烬着一身暗红暗纹长袍,衣摆垂落地面,露出青色长裤,布料紧裹宽厚肩背,原是宽大的长袖被捋至臂弯,卡在环状枷锁上,露出手臂紧实的线条。墨发半散,正对着铜镜扎小辫儿。
镜中人影晃晃,耶律烬抬眸,与她相撞——
她倚在内室门框,抱着胳膊,静静看着他。
她面无表情,语气轻淡:“条件想好了?”
“嗯。”
他继续翻折,不急不缓。她也不催,静静等候。
约莫半刻,耶律烬放下梳子,任由未扎发丝垂落,转身面对她,眼底藏着几分玩味:“我可做小。”
她面露疑惑,眉梢微蹙:“什么?”
“我说,”耶律烬往前迈一步,调笑意味漫上,“本王子可以委屈一下,做你的侧夫。”
喉间“荒唐”二字刚要吐出,她话锋陡然回转:“可以,除此之外?”
“凯旋之后,你向朝廷请旨,娶我,妆红十里,举世皆知。”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尺:
“嫁妆你去那老可汗的财库里挑,但,我要你宫内的中馈权。”
“至于那个插足者,我要和他同日入府,但,比他早一刻钟。”
最后一字落定,两人相距不过两尺。
耶律烬洋洋得意,目光热切藏着更深的东西。他在期待,在肯定,赌她至少会答应一部分——那老可汗的家底,啧啧,肯定能压他那所谓的未婚夫一头。
殷邈笑了——眉眼弯起,嘴角上扬。她摇了摇头,溢出一丝愉悦的笑,像是拿他没办法。
“可以。”
耶律烬心跳加快一拍。
“请旨可,同日进门可,聘礼本殿也可备,中馈权也可给你。”
她笑意渐深,“只是——”
“侧夫入门,走侧门,午后行礼,三拜全免。敬过主母茶,便入偏院。洞房夜——”
她往前倾身,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像是过去一般耳鬓厮磨的亲昵,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本殿要先去陪我的正君。至于你,轮着吧。”
她的脸近在咫尺,话语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不过,”殷邈直起身,眼底的戏谑毫不掩饰,
“按规矩,那晚侧夫本就没有周公之礼的份。本殿刚才说的,都是逾矩的了。”
她歪了歪头,打量他瞬间阴沉的脸。
“怎么,不满意?”
字字踩他痛点,耶律烬额角青筋暴起,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快要捏碎她的骨。
“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他一字一顿,“你还想找谁?殷淼!”
一想到她也会对旁人温柔,也会与他人肌肤相贴,唇齿间溢出软声,他心口便像有团烈火灼烧,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掐死所有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
“那又怎样?”
她挑眉,轻而易举挣开他的手,声音里满是不屑,语气带着几分凌厉,
“男子能三妻四妾、金屋藏娇,女子为何不可?你这什么道理,什么强盗逻辑?你身为王子,妾室通房还少吗?现在又在装什么深情?”
“没有……”他喉间发紧,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怒意,指尖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我没有通房。”
“是吗?”
“那你当年,不是盘算着要娶那部族首领的女儿做侧妃?为那几千骑兵,你可是殷勤得很。”
耶律烬呼吸一窒。
那是一年前的事。那首领主动寻到他,想联姻稳固势力。他也确实考虑过……
“但我没答应。”
“你那是没结成。”她抬手,掌心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动作轻佻,挑衅意味十足,
“还有,你的王妃早就死了。
大火,死无全尸。”
最后几字,她咬得极重,极清晰。
他心上猛地一颤,脸上的温热骤然抽离——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锦帕,细细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沾了什么污秽,动作嫌恶。
“这一仗,我们必胜。有没有你的情报,结果都一样。”她转身背对着他。
夕阳斜射,将她的影子拉得欣长,语气决绝,字字都是放弃,
“还是那句,你若不愿,牢房依旧候着你。”
“反正——”她余光瞥一眼,“于我而言,你无关紧要。
耶律烬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怒火、不甘、执念,在她那句“王妃已死”里尽数崩塌,他忽然觉得累。
很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一片沉寂。
“第四个条件,”他着嗓子开口,“老可汗的头,我要亲自摘。”
“可以。”以为第四个能有多难,老头的头她可没兴趣,她语气放柔,“位置。”
“石生崖。大概半个月前转移过去的。”
殷邈沉思。石生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和密报的方向一致。但那条路还通向无门谷,他的话……
“这么远?”
“他的老巢。”
“只有一个据点?”
“是。”
“谁看守?”
“耶律烈尘。”
“耶律斡承呢?”
“不知道。”
问题一个紧接一个,没给任何思考的时间。耶律烬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假思索。
殷邈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真伪。
然后,她忽然拉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轻轻放上去。“小曈的,”殷邈松开手,声音很轻,“收着吧。”
是个金锁。
小巧精致,嵌一颗蓝宝石。锁链是细细的金环,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母亲留给妹妹的,说是能保佑她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小曈自出生便戴着,从不离身。只后来……她过世,她的东西都被夫家收走,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转身要走。
“殷淼。”耶律烬叫住她。
“你若再骗我,”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殷邈的手搭在门框上,停顿了一下。
“你舍不得。”她说得笃定。
门开了,又关上。
翻看着传回来的密报,注视着石生崖的位置,她思索很久,“席愔。”
“在。”
“派人去查,耶律斡承的下落。重点查东边。”食指叩了叩桌案,“石生崖那里,找两个机灵点的去探探。”
“是。”席愔应下,却没立刻离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殿下,若他给的情报是真的……您当真要娶他?”
殷邈没说话。
望着沙盘上各色小旗,久久,久到席愔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才听见她轻呵一声:
“席愔,他认识的‘殷miao’,是哪个?他求的,又是哪个?”
席愔低头退下。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殷邈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灌进,吹动额前碎发。
远处小院,还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漆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像他瞳孔里的那点光。
执拗,滚烫,烧不死扑不灭。
她从不怀疑他的真心,但真心这东西,并不唯一。
她已经吃过一回亏。
闭上眼,她轻轻叹了口气:
“耶律烬……”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