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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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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方,破口,冲出去!”
高昂浑厚的吼声压过刀刃相接、令人牙酸的刺啦,震荡在狭小的山谷间。
一支铁骑应声而动,朝着人墙最薄弱处悍然冲去。
为首之人铁甲长刀,在众兵力东移之时却迅速调转马头向西南方疾驰。
十寸。
五寸。
眼看着就要踏出一条新路——
“咻!”
一记箭矢划破长空,凌空而来,直直掼入他的右臂。
耶律烬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巨大的冲击力便掼得他半个身子向后仰倒。
箭头锋利,穿透铁甲,插入血肉,举刀的手瞬间垂落。他咬牙闷哼,右手竭力拽住缰绳,粗糙的马毛深深勒进掌心,磨出血痕,才勉强将他坠马的身子拉回。
不能停。
他伏低身子,夹紧马腹,再次提速。
胜利曙光在前,耶律烬眯了眯眼。
“噗嗤——”
第二箭,刺入马身。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高扬,黄沙滚滚,将他狠狠甩出,天旋地转间,被重重扔进沙砾。
砾石硌得脊背生疼,眼前阵阵发黑。耶律烬喘着粗气,调动尚且完好的右臂支撑起身子,试图爬起。左臂,箭孔鲜血汨汨,浸黑战衣,全身各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
缓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黄沙弥漫,一柄长剑直抵他喉咙,剑锋冰冷,贴着喉结向上紧靠他的脖颈。
喘息间,皮肤一翕一张,在剑锋边缘游走。
“耶律烬已束手就擒!降者不杀!”
持剑将领掷地有声,在一片喧嚣中清晰地传荡开来。
队伍在进谷时遭受埋伏,残存兵力多是掩护逃离,闻声一震,最终,噼里啪啦的砍声,停却。
“噔。噔。噔。”
马蹄嵌着玄铁,踏在黄土,一步一步,坚实地、不疾不徐地踩进所有人耳畔。
冷刃上挑,迫使他仰起头。
正午阳光灼烈得刺眼,漫天沙尘飞扬。
耶律烬眯起眼,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笔挺却纤细的轮廓,战甲被金光裹暖,面容模糊不清。
身影越靠越近,直到背抵炽阳,遮挡全部日光。
视线重新聚焦,阴影之下,面庞清晰——
是个女人。
长眉抬至峰顶又急剧下拉,眼尾微挑,眼皮下压,眸中神色漠然,唇线平直,透着一股子肃杀凌冽之气。装束银盔,掩其棱角,看不清全貌。
但,熟悉……
太熟悉了……
他久久凝视。
不。
不是熟悉。
是相同。与他那张朝夕相对了一千多个日夜的面孔……
一模一样!?
耶律烬瞳孔骤缩,身体前扑,想看得更真切些。
“别动。”剑矢压进,颈侧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添出一道轻飘的赤色。
他毫不在意,只死死盯着马上的女人,试图从她脸上挖出一丝能验证他想法的,破绽——怨恨?慌乱?哪怕是一点点的释然。
马蹄离他五尺距离。她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没有,什么都没有。
俘虏中,一汉子用匈戎语叫嚣,“臭婆娘,阴险毒辣,呸。……”
一句一句,言辞污秽不堪。
耶律烬没有阻止,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真的听不懂。
不可能。她听得懂的。
待那人换气,她微微抬了下眼皮。
下一刻,一剑,污言秽语抹去。
“呸——要杀要剐随你便,老子不怕!”见了血腥,人群再次叫嚣,一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喊道。
她蹙了蹙眉头。
“闭嘴。”他适时出声。
闹腾的人群瞬间噤声。
她的视线,终于落回他身上——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打量,眼神不屑,还有一丝……被“越俎代庖”的不悦。
“押回去。”她勒转马头。
“回营!”
一声喝下,士兵收拢队伍,整装集合。
两指粗的麻绳紧紧捆上他的手脚,许是担忧,那押送士兵竟又多缠上一条铁链。
耶律烬乖巧地配合着他们的五花大绑,只偶尔吐着浑圆纯正的中原字腔抱怨几句:
“绑太紧了,压着伤口了,松点。”
“手腕又太松了,到底怎么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呵!还会说人话嘞?”押送将领火极,提膝撞了一下他的腰,“闭嘴吧你!”
“呲——”伤口被牵扯到,耶律烬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恼火,反而来了兴致,语气悠闲:
“诶,那个……赵寨,赵将军是吧?你们主将……是个女人啊?皇家的?”
赵寨拽绳结的动作一顿。
耶律烬没有错过这短暂的停顿,压低声音再次打探:“殷淼……你认不认识?她跟你们主将,长得一模一样,是什么关系啊?”
赵寨猛地扯紧绳结,奋力踹向他屁股,“关你屁事。废话多,等会儿进了牢先拨了你舌头。”
耶律烬被踹得趔趄一二,险些扑地。
“快走!”
饶是她脾气再好,连着被人下面子,也该提不起好脸色,然而看着赵寨那逃避的目光,扯开的话题——
耶律烬弯了弯眼,努努嘴示意了一下先前兵器掉落的方向,“刀。帮我拿上。”
走出狭窄峡谷,天光四射。
一块闷厚的黑布却猛地蒙住他的眼睛,缠了几圈,连双耳也并被捂住。
世界陷入黑暗。
只剩脚下硌人的石头。
和,那道熟悉的人影……
风呼呼。
脚下的路变得平实异常,嘈杂声传过层层麻布灌入:铁器在石头上摩擦,柴火噼里啪啦燃烧,小兵吆喝着打招呼……
入营了。
牵着他的那道劲儿松了一瞬,他试探性地挪动脚步——那个赵寨,竟把他一人丢在这儿了?!
前头,赵寨正与人交谈。
“……把他跟那个下巴带疤的一起关到地牢去,严加看管……”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字句平平,没什么情绪。
耶律烬悄悄挪了一寸。
“好。”赵寨应声,同时一拽铁链。
猝不及防,耶律烬差点栽个跟头。
女声顿了顿,断断续续:“……太子有令……人活着就行……别玩坏了……”
步入地牢,腥气、霉味冲鼻,扑面而来,一股子阴凉气窜上身。
赵寨利索地替他解开绳索,一把将他推进狱室,他踉跄一步,跌坐于冰冷的石地。
“四王子,您的剑现在必须要拔出。”要已候在牢中的亲卫阿古拉迅速上前,解开他残破战甲的系带。
时辰已过,因甲片阻隔,入肉不算太深,疼痛较轻。此刻掀开里衣,才见鲜血经干涸粘连上衣物,血肉模糊一片。
耶律烬尝试撕开粘黏的布料,然而皮肉分离的蚀骨疼痛让他手指无力。
他摒住呼吸,吩咐:“拔。”
箭头带着血肉,向外一抽。
“呃——!!”
喉间挤出一道压抑的闷响。眼前发白,唇色苍白,额上汗珠淌似雨落。
药粉纷纷渗入创口,蚀骨钻心的痛炸开——耶律烬倾力后仰,右手五指抠进石床缝隙,几乎要将石头撬碎。
布条包裹,一圈圈勒紧,再勒紧。
终于。
一切完毕,他瘫倒床沿,虚弱地吐着浊气,眼皮将要覆上。
一片寂静,只余火芯的偶尔爆破。
良久,阿古拉出声,带着点迟疑的试探:“四王子……那,是王妃吗?”
那是王妃吗?
耶律烬睁开眼,眼珠疲惫地转着,望着结满珠网的漆黑穹顶,屋内潮气无孔不入。
他也想问。
那是他的王妃吗?
是那个会在他被阚氏罚后,细心地为他涂抹上药、却偷偷抹眼泪的殷淼吗?
是那个会拉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她的家书上写下他的真实姓名、他的故事的阿淼吗?
好半晌,他阖上双眼,缓缓地点了下头。
“但王妃不是殉在……”阿古拉话出口,才觉不妥。
“那你为什么还问?”耶律烬突然转头扫过,眸中透着警告。
阿古拉咽了咽口水,低头,“末将知错。”
牢房再度沉默,毫无声息。
伤口发炎,体温一点点攀升。他突然觉得很热,又很冷。意识浮沉,冷冷热热:
午后,天光泄露。她动作轻柔替他解下貂皮大氅,温暖的手轻轻牵着他的手,走向桌案,日光盈满她两个甜甜的酒窝,“同母亲写家书,等你回来一起呢。”
“这不妥当……”
“夫妻一体,有何不妥?”
“母亲上回传书就说盼着我们一同回封呢!”……
搁下毛笔,她小心提起薄薄的纸张,对着阳光,吹气,清透的光线穿过纸面,照亮左端两个小小的名字:“儿阿淼,婿阿烬”
……
日光旋转,扭曲,幻化成浓烟滚滚的火海,熏得眼睛发干发酸:
毡房,她对他微微一笑,“我会一直陪着你。”
……
演的
假的。
全是假的。
夫妻一体是假,羞涩是假,那句“我会一直陪着你”也是假的。
她从踏进草原的那一刻起,就在演戏。演温顺,演坚强,演情深。演到他信了,演到他沉进去了,演到他把她放在心尖上——
然后她毫不犹豫点燃干草,踏进火海,一把烧了个干净。
连个全尸都不留给他。
……
“阿淼……”,他在昏迷中喃喃,“为什么……”
巴掌大的铁栅窗口透出的光点逐渐变暗,又变亮。
“殿下,狱卒来报说,四王子一直在说胡话,似是……发热了。”
沙盘前,主帅指尖点着草原王庭的方位,久久未动。
窗外月色凄清,窗内烛火摇曳。
看着那一点烛光,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请医师。”
“耶律烬。”她低语,声音散在风里,“别再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