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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昙花一现(事业+感情线) 她记得我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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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阴云,腕间冷铁应声解开——耶律烬甩了甩泛红手腕,腕间勒痕钝痛隐隐。
“四王子,将军召您去演武场。”仆役垂首,眼神却时不时飘在他的身上。
耶律烬权当耳旁风,慢条斯理地刮着下巴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窗外演武场,士兵操练的整齐喝声阵阵传来,震得空气打颤,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非但没能惊动他,还给他长了脾气:“太吵。去把窗关了。”
“四王子。”久没见人踪影,席愔席率二人转出廊柱,席愔一手挑去他握着的小刀,眼神锐利如鹰,“可需在下请您过去?”
木制刀身哐当落地,恰好不好停在席率脚边,席率弯腰捡起,“是在下疏忽,这刀太过粗糙,怎配得四王子殿下?稍后在下再备一只精致的过来。至于现在——”
席率侧身,恭恭敬敬地让出一个位,“四王子,请——”
顶着二姐妹的威逼利诱,耶律烬缓缓起身,振振袖,“劳烦带路。”
殷邈立在沙盘前,一身玄甲衬得身姿挺拔,长发高束,鬓边细辫垂至锁骨,添了几分柔和。几个副将围在沙盘旁,看着木片争论,神情凝重。
对上席愔问询目光,殷邈摆了摆手,二人得命上前。
得了空的耶律烬寻了个位,毫不客气坐下,撑着脑袋听几人争论。
“这耶律斡承善抢头功……”
他冷哼一声,“蠢材。连耶律斡承的风格都不知道,还敢带兵。”
刹那间,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刺过来,有探究、有质疑、还有怒气。“你什么个玩意儿……”
“接着报。”殷邈头也未抬,指尖稳稳点在沙盘西侧,语气平静如水,轻松将全场拉回掌控。
“将军,就现在来说,耶律庭朔的队伍最是庞大,行程需十几日。这才刚折损一支队伍,再过两月又要到冬,那老可汗怎么可能等得起。”
将领愤愤不平,嗓音粗嘎,汇报时不住瞟向耶律烬,
“末将还是觉得,下一回极有可能是耶律斡承带兵,秦稑一方还是该退回防守为主。”
“末将认为,秦稑将军军驻峡谷以南,地势平坦无险,他不会贸然进攻,退回消耗巨大收益小,太过被动。”
另一将领思索片刻,反驳,“归途经多峡,最易被埋伏。恐难胜算。”
殷邈终于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耶律烬身上,语气平淡:“四王子有何高见?”
从阶下囚时的漠然直呼,到此刻的“四王子”,天渊之别。
“你们用此战术俘获的本王,反过来还问本王如何?”耶律烬闻声迈步走到沙盘前,语气不善。
“你什么意思?”
他目光掠过那些标注山脉与河流的木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沙盘做得粗糙,几处关键隘口的位置却偏差了不少——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看来,她军中虽有能征善战之辈,对草原腹地,终究只停留在纸面图纸,远不及他……熟稔——他满足地摸摸下巴。
“耶律斡承出身奴隶,身份低微,兵少精锐多;跟草木相处的时间比跟人相处的时间长,冷血无情,来无影去无踪,”耶律烬抬手,捏住代表敌军骑兵的红色小旗,在手上磋磨,“要出兵就是要一战成名,重洗棋局。但其他人还活着。若本王是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应战。那,只能是耶律庭朔。”
话毕,小旗直直插入沙盘,不偏不倚扎进原本沙坑。
一名年轻副将当即反驳:“耶律庭朔还在沂蒙涧……”
“你又如何得知?你怎知情报是真是假?”耶律烬反问,气势恢宏,压得副将一时哑了声。
“且沂蒙涧行兵翻沂山而过,快则七日可达。但呢,他确实在沂蒙涧。”他语气轻松些,指尖又移了一面红旗,落点精准位于驻军之蓝旗前。
“你……!!”年轻副将沉不住气,顿时面色涨得通红,一拳抡上,被一女将制止。
“此为何意?”
“因为耶律庭朔的正妃,乌俟……”他努力从记忆里淘出那人名字,却卡了壳。
“谁?”女将继续追问,满满的求知欲。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身,耶律烬上眼皮抽了抽,蒙头决定乱说一个。
“乌俟·诺尹,是乌俟部的女儿,师承其父。”殷邈斜扫他一眼,淡淡开口,“此次带兵的是她。”
沙盘周围瞬间陷入死寂,面面相觑——对着突然冒出来的新对手。
“是,乌仡部族人虽多,但妇孺牲畜也多,他们目的是“存活”——攻击性明显偏弱,首先可多方包围,扑灭主体,堵死后路,招降招安。”
殷邈点点头,快速推演战局,沉声道:“赵寨,点一百轻骑,即刻出发探查沂山,把……阿古拉带去,务必确认小道。”
“席愔,传信秦将军重点监视周边水草丰美位置,确认乌俟·诺尹方位。摸清地势回报。”
她抬眼,与他视线相撞,目光锐利如刃,“此战若胜,首功,可记你一笔。”
“不必。”耶律烬勾唇,笑容褪去了落魄与隐忍,带着草原烈日般的灼烈张扬,“这功劳,算在我的,嫁妆里。”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脸色骤变,皆是震惊地看向二人,这朝堂与战场之上,嫁妆?
殷邈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惯他的步步紧逼,只挥了挥手,“即刻去准备,不得有误。”
众人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二人。晨风吹过,掩下静谧中的暗涌拉扯。
“不懂分寸。”殷邈转身直面他,玄甲冷硬,更衬她眉眼清冷。
“在那个吐不出骨头的地方活下来,不懂分寸的人,早被人嚼烂了。”
耶律烬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腕间腕间一圈深红勒痕,触目惊心,“本王只是在想,昨夜我提的条件,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哪一条?‘甘愿做小’的,还是‘同时入府’的?”她语气平平,似在说无关紧要的军务,偏要将他的难堪纯粹点破。
“每一条,我都要殿下给个准话。”耶律烬目光灼灼,不肯退让半分。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几缕发丝贴在面颊,平添几分柔和。
殷邈忽然抬手,指腹触到他胸前衣袍的云纹刺绣,丝线细腻,触感微凉:“衣服还合身?”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他微微一怔,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尚可。”
“当年在草原传信母亲让备下的,八个月前才绣好。”殷邈抚平他的领子,收回手“原本想着我生辰送你做礼,想着你这身形,穿上必然极衬。”
耶律烬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
八个月前,郎情妾意,六个月前,大火蔓延。
明知她可能在说假话,但心口仍像被狠狠攥住,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可惜,在我收到它之前,你就已经在筹备迎娶纥石烈家的女儿,”殷邈转身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掩去了她眼底可能翻涌的情绪,“所以这衣服,就一直收在箱底,压了半年,直到昨日才翻出来。”
“那是权宜之计!”他急急开口,带着难掩的急切与委屈,“纥石烈部族势大,我那几个兄弟又逼得紧,我从未想过……”
“我知道。”殷邈轻轻打断,脸色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早已看透了所有权衡,“就像你当初娶我,是为了得到我带去的嫁妆,是权宜;就像我现在留你用你,是为了草原的兵力与地形,也是权宜。”
“耶律烬,你我都是在世间权衡利弊的人,何必再提这些情分,徒增这多牵绊?”
他喉结滚动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难以吐出一字。
她说的没错,当年的婚约始于政治,如今的交集始于算计,可他心底的情意,不都是权宜。
“你提的条件,我都答应。”她终于再次看向他,眼神清冽如雪山融水,“凯旋之日,我会向朝廷请旨,娶你为侧夫,中馈权,入府,皆依你。但有一条——”
“你说,我都听。”他连忙应声,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在我身边一日,就要守我的规矩。”
她一字一句,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可擅动杀念,不可私传军令,不可干预军中要务,更不可……”
她停顿片刻,目光沉沉,字字如冰,“不可再提‘王妃’二字。那个草原上的王妃,早就死了。”
望着她清冷的眉眼,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草原冬夜:她穿着大红嫁衣,端坐在温帐篷中,捧着一碗热羊奶,见到他的第一句是:“天寒,刚热好的,你先喝一口暖暖身吧?”
那时烛光在她酒窝荡漾,有暖意;如今,寒潭冰冻,只剩征战的野心。
“好。”
她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舒展开来,“那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吩咐下去就好。”
临出门,一阵风扬起帷幕,侧殿一块巨大方形石盒放置中央,他瞥一眼,沉浸在昙花的初绽中。
下一瞬,“四王子,阿古拉那边,就麻烦您了。”
正值午晌,狱卒挨个敲打牢门发饭,他垂眸瞥过——粗陶碗里堆着几块酱肉,“这才几日,就送断头饭了?”
“日常餐食。”席率侧身让路。
“呵,那我那的清汤寡水算什么?”他象征性地扯了扯锁链,叮当作响里满是不满。
席率斜睨:“您是贵人。”
屋内。
人影消失。
揭开幕布,殷邈转身进入侧厅,那个石盒——一块布局更合理、做工更细致的沙盘出现在眼前。
双手撑在石壁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沙盘旁那块被刻画这一幅幅图案的狼皮,密密麻麻,坑坑洼洼,深浅不一。
像指纹,秘密,独一无二。
她用力插下一枚新旗帜。
缄口不言。
隐瞒。
欺骗。
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