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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钱塘海潮,四家命运系于堤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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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的潮,是先于消息到来的。
那一日清晨,城门尚未全开,江风已带着湿咸的味道卷进临安。潮声并不惊人,却一层一层,像在暗中推着什么。
工部、户部、度支司的人,几乎同时被叫出了城。
——海塘出事了。
堤上泥泞未干。
昨夜涨水不猛,却极巧,正压在旧堤最薄的一段。石基松动,木桩外翻,水并未越界,却已经“站住了位置”。
这是最危险的情况。
不是溃,是逼。
顾行舟站在最前,官袍下摆已被泥水浸湿。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沿着堤一步一步走,脚下每一下都很轻,却很准。
工部随行的小吏低声道:“顾大人,若今日再涨一次,恐怕——”
“恐怕就不是修堤,是救命。”顾行舟接过话,语气极平。
他回头,看向人群最后。
沈知微站在那里。
她并不显眼,一身素色官服,袖口收得很紧,手里抱着账册,像只是随行记录。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堤身与江面的交界处,几乎不眨。
她在看水。
不是看浪,是看水位与堤影的关系。
“沈司书。”顾行舟忽然叫她。
沈知微立刻上前一步。
“若要加固,需多少银?”
沈知微没有翻账册,直接答:“三千贯。且必须立刻动。”
工部那边倒吸一口气:“三千?现拨不出。”
沈知微语气不变:“不拨,明日要的是三万,甚至更多。”
风掠过堤面,潮声忽近。
陆承安站在工部一侧,听到这里,终于抬头。
他一直沉默。
沉默到几乎像不存在。
可当“银子”二字落地,他开口了。
“工部库里,确实无余银。”陆承安道,“但——去年修闸,尚有一批石料未用,账目已销,但实物仍在库中。”
众人一怔。
这话,轻,却重。
这是把“账”与“实”拆开来讲。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承安迎上目光,神色温和,却没有退:“若按急修名目调出,可先顶三日。”
沈知微看向陆承安。
那一眼极快。
却带着确认。
她知道,他已经站进来了。
事情真正变得复杂,是在午后。
消息传回城中,有人开始问:
——为何修堤?
——为何用盐引垫银?
——是谁拍板?
问题并不大,却密。
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沈知微在度支司的临时案前,把所有账目重新誊清。
她的笔极稳。
稳到让人忽略,她正在写的,是一条条可能牵动官帽的线。
顾行舟立在她案前,看她写完最后一笔,才低声问:“你知道这样写,意味着什么吗?”
沈知微点头:“意味着——这笔账若翻,先翻我。”
顾行舟没有立刻接话。
良久,他道:“我会挡在前面。”
沈知微抬眼。
“顾大人。”她语气很轻,“你挡一次,可以。挡第二次,别人就会问,为什么。”
顾行舟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完的话,他听懂了。
——为什么是你挡?
——为什么是她?
当夜,潮退。
堤没破。
城里暂时安静了。
可安静,从来不是结束。
沈知微回到府中时,天已黑透。
她刚换下外衫,便被告知——
崔夫人,请她明日入府一叙。
沈知微站在灯下,手指停在衣襟上。
她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她点头:“知道了。”
阿绫小声问:“姑娘,是不是……出事了?”
沈知微摇头。
“不是出事。”她说,“是有人要我退。”
窗外风声又起。
钱塘的水,已经回到了江中。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推到了堤边,
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