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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陆承安入局,温厚之人也有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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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钱塘门外起了风。
不是急风,是贴着水面走的冷风,带着潮气,把堤岸的土味一寸寸翻出来。
陆承安走在最前。
他没穿官袍,只着便服,袖口扎紧,靴底早已沾了泥。工部随行的吏员在后头跟着,小心翼翼,不敢多话。
顾行舟在他身侧。
沈知微稍后半步。
三人之间,没有刻意站位,却自成秩序。
堤上民夫正在搬石。
肩背被磨破,血迹混着泥水,颜色发暗。有人见官员来,想停下行礼,被陆承安抬手制止。
“继续。”他说。
声音不高,却不容反驳。
他走到一处新垒的堤脚,蹲下身,扒开石块间的填土。
土是湿的。
“料没晒透。”他说。
随行吏员一惊:“昨夜赶工,来不及——”
“那就不该写‘已验’。”陆承安站起身,语气平直,“账上写的是实物,不是苦劳。”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这个人,不好绕。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得很仔细。
她不是看堤,是看人。
她发现,陆承安检查时,从不急着否定,也不急着认可。
他只问一句一句的问题。
料从哪来?
工期如何?
若秋潮提前,能否守住?
每一个问题,都不是为了难人。
是为了——
让后面的责任,有去处。
午后,三人站在堤头。
江水翻着暗浪,颜色发沉。
“若再涨一尺,”陆承安说,“这段守不住。”
顾行舟沉默。
“加高要钱。”他说。
“钱在账上。”沈知微开口,“只是被写成了别的名字。”
陆承安看向她。
“你确定?”
“确定。”她答,“不改写法,这笔钱迟早会变成罪。”
陆承安点头。
“那就改。”
他说得很轻,却极干脆。
这一句“改”,意味着——
工部验章,他来背。
回程时,天色已暗。
三人同乘一车。
车厢狭窄,灯火摇晃。
陆承安忽然开口:“这笔账,若被翻旧案,牵连的不止一人。”
沈知微没有否认。
“你后悔了吗?”他问。
她摇头:“账若不清,牵连的会更多。”
陆承安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继续。”他说。
不是劝,是并肩。
回到度支司,陆承安在验章处停住了。
他提笔。
笔尖悬了一瞬。
不是犹豫,是确认。
然后落下。
章落纸上,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压住了整本账。
顾行舟看着那枚章,终于开口:
“你这一章,日后未必没人追。”
陆承安收好笔。
“追得动,再说。”他说。
不是狂妄。
是他已经算过后果。
夜深。
沈知微在灯下誊清最后一页。
陆承安站在案边,看她写字。
她的笔锋很稳,却比白日慢了一点。
“手累了?”他问。
“还行。”
陆承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她握笔的角度。
“力不要落在指尖。”他说,“在腕。”
动作极轻。
却近。
沈知微一顿,没有躲。
顾行舟抬眼,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低头,看账。
这一刻,三个人都明白——
有些界线,并不是靠退出来守的。
收尾时,顾行舟合上账册。
“这一案,”他说,“算是活了。”
陆承安点头。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本账,忽然意识到——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过“退一步”。
出门时,风更大了。
陆承安解下外披,递给沈知微。
“夜冷。”
她接过。
“多谢。”
这一次,她说得很轻。
不是客气。
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