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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清账如剥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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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账,从来不是把数抄清楚。
而是把被人藏起来的东西,一层层剥出来。
灯下,沈知微把账页摊开。
盐引的数字并不乱,乱的是顺序。
每一笔都能对上出处,却在时间上被人为挪动过。
她用极细的朱笔,在旁边标记。
不是圈,是短线。
一道一道,像在纸上割口子。
顾行舟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他看得出,她不是在“找错”,而是在找意图。
“这些钱,”她忽然开口,“不是被拿走的。”
顾行舟低头:“你确定?”
“确定。”
她指着账页,“它们被挪去修钱塘海塘。走的是最快的路,用的是最笨的写法。”
顾行舟没有立刻说话。
海塘的事,他知道。
急、险、不能停。
可账不能这样写。
“所以他们才会慌。”她继续,“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一旦被翻出来,就会变成贪。”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判断。
只是陈述。
顾行舟点头。
他终于明白,为何沈家会把这样一件事,交到她手里。
夜深后,署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灯芯换过一次,火光微微跳。
沈知微的笔,一直没停。
她把“周转”两字,一笔一笔拆开,重新写成——
“急修垫付”。
不是粉饰,是换一种能活的说法。
“你知道这样写,责任会落在谁身上吗?”顾行舟问。
“知道。”她答得很快,“写‘贪’,死的是人;写‘急’,活的是堤。”
顾行舟低声笑了一下。
“你倒干脆。”
“因为选择已经被做完了。”她说,“修堤的时候,就已经选了。”
这句话,让顾行舟沉默了很久。
子时将过。
沈知微的手腕开始发麻。
她换手写,却发现力道开始不稳。
顾行舟把一盏热茶推到她手边。
“歇一会儿。”
她摇头:“再一页。”
他没有再劝。
只是把她手边的旧笔收起,换上那支湖笔。
“用这个。”他说。
她接过。
这一次,没有再道谢。
不是因为不礼貌,而是因为——
这已经不只是客气。
名册送来时,已近丑时。
一叠纸,压得很厚。
沈知微翻开第一页,停住了。
“有问题?”顾行舟问。
“没有。”她合上,“问题太多。”
名册上,很多名字她都认得。
不是官,是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本账,已经不只是账。
它牵着的,是一整条线。
顾行舟看着她:“你现在可以退出。”
她抬头。
“退出,就意味着账死。”她说,“我不退。”
不是倔,是判断。
顾行舟点头。
“那我们一起。”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却是第一次,把她放进“我们”。
天快亮时,陆承安来了。
他衣上还带着库房的冷气,进门先行礼。
“顾大人。”
顾行舟点头,把工部清单推过去。
“验章。”他说,“你怎么看?”
陆承安低头,一条条看。
看得极慢。
沈知微站在一旁,没有催。
她知道,这个人不是要快,是要站得住。
“我可以验。”陆承安抬头,“但我要见实物。”
顾行舟应得很快:“明日去堤上。”
陆承安点头,又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
只有确认。
天光破晓。
雨停了。
沈知微收好账册,手指已经发酸。
她站起身时,脚下一晃。
陆承安下意识伸手,却又收住。
顾行舟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把披风递给她。
“外头冷。”
沈知微接过。
那一刻,她心里很清楚——
这一夜之后,
他们三个人,
已经被放在同一条线里了。
而线的尽头,
不是账。
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