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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雨入临安,沈家女入度支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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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雨,落得没有声势。
细、密、冷,从天色未明一直下到午后。沈府后院的石阶被洗得发亮,苔痕浮起,像一层不肯退去的旧色。
沈知微在窗下抄账。
纸页铺得极整,案角压着镇纸,墨色不深,却稳。她写得慢,笔锋落下时几乎没有多余的顿挫,只在“漕运”二字处,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绫抱着油纸包进来,鞋底在湿石上打滑,险些撞上案角。
“姑娘,”她压低声音,“前堂来话,说户部又遣人来了。”
沈知微没有抬头。
“催账?”她问。
“是。说度支司那边乱得厉害,让姑娘过去帮着清一清。”
笔尖轻轻落下,把那一行补完。
她合上账册,没有叹气。
屏风后,李氏转了出来。她手里捻着佛珠,步子慢,却稳。
“知微,”她开口,“你父亲在外头做官,最要紧的是清名。你去可以,但记住——”
“女儿知道。”沈知微接过话,“不惹麻烦,不留把柄。”
李氏看着她,眼中并非不安,而是一种熟悉的矛盾——
她的女儿,太早就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沈知微起身,换外衫。
她走得不急,却没有回头。
度支司的署房临水,潮气重。
灯火却亮得过分。
案卷堆叠,纸页边缘被湿气卷起,陈墨与旧纸混在一处,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她踏进门时,争辩声正起。
“盐引一项,谁经手的?去年秋后到今年春,缺口三千贯,你让我如何向上交代?”
“不是我,是漕司那边——”
声音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沈知微停在门口,没有等人招呼,直接行礼。
“沈知微,奉命协助清理度支司近两季账目。”
她语气平直,“请问旧卷何在?经手名册何在?”
屋内一瞬安静。
有人皱眉,有人侧目。
女子进官署并不罕见,但这样说话的,却不多。
案后有人抬头。
那人穿青灰官袍,袖口干净,坐姿极正。眉目并不锋利,却让人不敢忽视。
他看了她一眼,把一页卷宗推到案前。
“旧卷在此。”
他说,“名册稍后取来。”
沈知微点头,接过卷宗,没有多问。
“先看盐引。”那人又道,“漕运暂缓。”
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轻慢,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冷静的判断——
这件事,谁能用。
她垂下眼:“是。”
旁边有人低声道:“顾大人,这位……”
“沈家的人。”他打断,“做事稳,让她来。”
他叫顾行舟。
灯下,沈知微展开账页。
一笔一笔,看得极细。
盐引的数,并非真的少。是被挪走了。
挪得不明写,只写“周转”。
她把所有“周转”标出来,又一一对上流向。指腹按在纸上,墨色被压平,像把浮在水面的东西按进底下。
顾行舟站在她案后,看了很久。
“你不怕?”他问。
沈知微没有抬头。
“怕。”她说,“但账要能过。”
他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认可。
“把缺口改成‘海塘急修垫付’。”他说,“附工部验收章。责任从‘贪’,换成‘急’。”
“工部验收章,要陆承安那边配合。”
话一出口,沈知微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自然。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
“同乡。”她答,“做事谨慎。”
顾行舟点头,转身吩咐随从:“去请陆司吏。”
沈知微合上账册。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一个人拉进了局里。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账若死,死的从来不是账。
顾行舟把自己案上的笔放到她面前。
“你的笔太轻。”他说,“写久了手会抖。”
那是一支旧湖笔,笔管温润。
她接过时,指尖擦过他的手指。
极短的一瞬。
她收回手:“多谢顾大人。”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袖口拢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心里很清楚——
有些事,一旦被当成并肩,
就再也无法当成偶然。
雨还在下。
临安的第一场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