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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宋婉宁:知而不言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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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宁的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
天未亮,她便起身。不是因为事多,而是习惯。她会先看一眼院中的天色,再吩咐下人添炭、开窗、换水。
这些事,做了几十年。
不需要记。
她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那时的宋婉宁,话并不少,笑也明亮。她出身宋府,父亲是侍郎,母亲早逝,她被教导得极严——行走、说话、坐姿,都有分寸。
“你将来要做的,不是显眼。”父亲说,“是稳。”
她记住了。
所以嫁给顾行舟那日,她没有哭。
婚礼办得很正。
不是皇赐,却也不寒酸。顾府提亲,宋府回礼,流程一丝不苟。她坐在新房里,听外头宴席渐散,心里很平静。
那时她还不知道,
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本事,
不是持家,
而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件事”,是在婚后第三年。
顾行舟夜归,袖口有泥。
那泥不是京城的,是钱塘的。
她替他更衣时,看见他腕上有一道浅痕。
“受伤了?”她问。
“堤上刮的。”他说。
她点头,没有再问。
可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
他提起度支司的次数多了,却从不提某个人。可有些名字,不必被提起,也会存在。
她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她更清楚一件事——
感觉本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位置。
后来,流言来了。
宫中、官署、宴席。
她听见过,也看见过。
有人试探地问她:“顾夫人可曾担心?”
她笑了笑:“担心什么?”
对方一愣。
她却很平静。
担心,是对尚未站稳的人才有的情绪。
而她,早已站稳。
顾行舟病重那年,她夜里守了很多次。
有一次,他烧得厉害,低声念着一个名字。
很轻。
几乎听不清。
她听见了。
没有叫醒他。
也没有追问。
那一夜,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移过窗棂。
她忽然明白——
她这一生,
并不是被忽略,
而是被托付。
托付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顾行舟退下来后,两人的日子变得很慢。
他不再谈政事。
她也不再问。
他们一起吃饭、散步、看书。
偶尔,他会看着院中发呆。
她不打扰。
她知道,那不是她能进入的地方。
但她也知道——
那不再是他要去的地方。
有一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小病。
不重,却久。
顾行舟守在床前,把药一勺一勺喂她。
她忽然问:“若我先走,你会如何?”
顾行舟怔了一下。
“我会照常过日子。”他说。
她点头。
“那就好。”
她不需要被承诺。
她只需要知道——
她的位置,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
晚年时,有人问她:“夫人这一生,可曾后悔?”
她想了很久。
久到茶都凉了。
“后悔,是对另一种人生仍有期待。”她说。
“而我没有。”
她的一生,没有轰烈的故事。
可她知道——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被记住。
有些人,只需要把一个家,
把一个人,
把一段人生,
稳稳地接住。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坐在廊下,看天色渐暗。
灯一盏盏亮起。
她轻声吩咐:“点灯吧。”
这一生,她知得很清楚。
也守得很好。
——第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