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回|顾行舟·退场之后 ...
-
顾行舟病得并不轰烈。
没有急症,也无惊险,只是身体一点一点,慢慢垮下来。
起初是咳。
夜里咳得厉害,白日却还能撑着去官署。后来是乏,走几步便要停。再后来,连案前坐久了,都会眼前发黑。
太医说:“旧疾叠新劳,需静养。”
“静多久?”他问。
太医迟疑了一下:“至少一年。”
顾行舟点头。
没有反驳。
告病的折子,是他自己写的。
字迹依旧端正,没有一笔虚浮。
送出那日,天色阴沉。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宋婉宁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我让厨房炖了汤。”她说。
顾行舟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走近,把汤放在案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她问。
顾行舟沉默片刻。
“不是早知道。”他说,“是早就准备好。”
宋婉宁没有再问。
她坐在一旁,把袖子理好。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他这一生,真正的退场,不是从官场开始的。
而是从心里。
离京那日,没有送行。
只是几辆车,低调出城。
顾行舟坐在车中,靠着软枕,闭着眼。
车行至城门,他忽然开口:“停一下。”
随从不敢多问,立刻勒马。
车窗被掀起一角。
他望向城内。
没有找人。
也没有回望某个方向。
只是看了一眼那条他走了多年的路。
然后放下帘子。
“走吧。”
南地水湿。
很适合养病。
日子慢下来之后,顾行舟第一次真正“无事可做”。
他开始看书。
不是公文,是旧书。
有时也会发呆,一坐便是半日。
宋婉宁在院中打理花草。
她不问他的心事。
也不劝他振作。
她只是把日子,一样一样放在该放的位置。
有一次,他忽然问她:“你可怪我?”
宋婉宁抬头,看着他。
“怪什么?”
“怪我——”他顿了一下,“心里装过别人。”
宋婉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声从院外吹进来。
“我早就知道。”她说。
顾行舟怔住。
“知道,却不说?”他问。
宋婉宁点头。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变。”
“而我,说出来,只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低头,继续修剪枝叶。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一年冬天,他病得重了一次。
高烧不退。
夜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
宋婉宁坐在床前,听得清楚。
她没有叫醒他。
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她这一生,真正的选择,不是嫁给谁。
而是——
决定不出手。
病好之后,顾行舟明显安静了。
他不再写信,也不再打听京中消息。
有时,他会在午后坐在廊下,看阳光一点点移。
宋婉宁陪他坐着。
两人之间,很少说话。
却并不尴尬。
有一日,他忽然说:“我很久以前,做过一个选择。”
宋婉宁“嗯”了一声。
“那不是最痛快的选择。”他说,“但大概,是唯一能走到今天的。”
宋婉宁没有评价。
她只是轻声道:“你还活着。”
这句话,很重。
多年后,顾行舟再未复出。
有人提起他,只说:“那位顾大人,早些年,很可惜。”
可惜什么?
没有人说得清。
而他自己,早已不再追问。
他在一个极普通的午后,合上书卷。
窗外风轻。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终于不再站在任何“边界”上了。
他已经退到了,
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位置。
——第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