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来客 “…… ...


  •   “……要、要开门吗?”

      老元压着嗓子问,声音在死静的铺子里像蚊子哼。时间像突然被冻住了,夜色凉得透骨,那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激得人后颈发毛。

      “这么晚了,谁啊?”

      老元等了等,没听见江惟清吭声,只好自己冲着门板提高嗓门喊了一句。

      门外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刮过巷子两边的老墙。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老元以为外头的人已经走了,一个声音才慢吞吞地响起来,平平的,没一点高低起伏,像根绷直了的线,也像……像那种要人提溜着才会动的木偶在说话:

      “接…客吗?”

      “抱歉,打烊了。”

      江惟清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哎?不是……”

      老元一愣,扭头看他,想说有钱送上门你不要吗。话没出口,江惟清已经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意思很明显:别应声。

      老元懂了,赶紧用两根手指头在嘴巴上比划了个“缝上”的动作,闭上嘴不吱声了。

      门外的人却不肯走。那平板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急,但调子还是平的:“我这事实在等不得。通融通融?”

      江惟清没接话,看样子是铁了心不开门。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掏摸什么口袋。接着,门底下那道两指宽、透风漏光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当啷”一声轻响。

      是个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锭子,在昏暗的地面上滚了小半圈,停住了。

      “订金。”

      门外的声音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没多的。

      江惟清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蹲在旁边的老元眼珠子已经瞪圆了。他“哧溜”一下矮下身,凑到那金锭子跟前,伸出短短的手指,也不敢真碰,只是虚虚地围着它转了一圈,又凑近嗅了嗅。

      其实什么也闻不到,但他那活了几千年的鼻子,似乎能分辨出别的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声属于孩童的、又尖又利的抽气声,猛地撕裂了铺子里的寂静:

      “真……真金!”

      老元好歹活了这么久,真的假的,上手不上手,那股子“气”他分得门儿清。之前那些客人,红封再厚,里头也不过是票子,哪有直接拍金锭子上门的?

      他脑子里那点对江惟清的指令和对门外诡异的警惕,瞬间被这黄灿灿、沉甸甸的“真金”给冲垮了大半。江惟清伸手想拦,已经晚了。

      老元“噌”地站起来,踮着脚,几乎用上了浑身的劲儿,开了锁,一把拽开了那扇刚才还被撞得砰砰响的厚重木门。

      “接!这单我们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巷子里的浓黑像墨汁一样泼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几乎嵌在黑暗里,看不清脸,只有个模糊的、穿着深色黑衣的轮廓。夜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线香混着廉价洗发水的味道,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那人就静静地立在门槛外一步之遥的地方,也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有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落在了开门的老元身上,又缓缓移向老元身后,沉默站着的江惟清。
      ______

      那高高瘦瘦的影子,听见老元那声“接了”,並什么表示。就只见他站在浓墨似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又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算不上是个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很怪,两边不对称,像是脸上肌肉不听使唤,硬生生往上吊了一下,随即就耷拉回原处。

      整张脸依旧隐在阴影里,只有那一下不自然的抽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然后,他就动了。动作倒是不慢,几步就跨到了门前。直到这时,江惟清才看清,这人肩上一直扛着个灰扑扑的大布包袱,鼓鼓囊囊,用麻绳胡乱捆着。

      他走到门槛边,没看江惟清,也没理会开门的、只到他大腿高的老元,仿佛眼前这两人都不存在似的。他肩膀一耸,手一松——

      那沉甸甸的大布包袱,就这么直愣愣地、结结实实地,朝着正仰头看他的老元砸了下去!

      “哎哟——!”

      老元哪料得到这个?他那小身板,被这突如其来、分量不轻的包袱砸了个正着,脚下一软,“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小短腿被包袱压了个严严实实。

      “我……我X!”

      老元被砸得眼冒金星,脏话差点脱口而出,他挣扎着想推开那死沉的包袱,脸憋得通红,“这、这什么人啊!砸死老头子了!小清!江惟清!别愣着!快、快帮忙挪开!压着我脚了!”

      江惟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一怔。他迅速回神,两步上前,没去管那已经转身、悄无声息快步没入巷子黑暗里的怪人,先弯腰,伸手抓住包袱的一角。

      包袱入手沉得超乎想象,布料粗糙,透着一股阴湿的寒气。他用力一提,将包袱从老元腿上挪开,又帮着把哼哼唧唧的老元从地上拽起来。

      “嘶……我的老腰……”

      老元揉着屁股,龇牙咧嘴,扭头去看巷子,那怪人早就连个影子都没了,只有夜风吹得巷子深处不知谁家的破门板“咣当”轻响了一下。

      “真是……撞了邪了!”

      老元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着嗓子骂骂咧咧。

      他和江惟清合力,一个抬一个托,费了点劲,才把那死沉的大布包袱搬过门槛,弄进了铺子里,暂时搁在平时不怎么用的那张旧条案上。包袱放下时,条案腿都跟着“吱嘎”响了一声。

      关上门,插好门栓。铺子里重新被昏黄的灯光笼罩,却好像比刚才更冷了些。

      老元绕着那灰扑扑的大包袱转了两圈,小脸上惊魂未定,又混杂着强烈的好奇和不满:“真是奇了怪了……往常找上门的,哪个不是熟人托熟人,拐七八道弯递过来的活?我活了这么些年,也没听说咱们那些老主顾、世交故旧里头,有哪家能随手摸出个金锭子砸门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有点莫名的酸意,狐疑地看向江惟清:“你说……会不会是你爷爷,或者你祖爷爷以前结下的什么缘?那群兔崽子……我是说你爷爷他们,该不能攀上了些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真阔佬,发了横财,现在找上门来还人情,却不带我老头子玩?”

      江惟清没接老元这通东拉西扯的猜测。他站在条案旁,目光落在那沉甸甸、透着不祥阴寒的灰布包袱上。

      包袱皮是极普通的粗麻布,边缘有些磨损,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结。屋里光线昏暗,照不清包袱的细节,但那种沉甸甸的、压着条案的实感,还有刚才入手时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从地窖深处带上来的阴湿寒气……

      直觉,或者说是一种与“极阴”之物打交道养成的敏锐感知,正尖锐地向他发出警报。

      这单用金锭子砸开门的“生意”,里面裹着的,恐怕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多余的神色。

      可要是谁这时候凑近了,仔细瞅瞅他那双眼睛,就能瞧出来——那里面静是静,可底下像结了层薄冰,冷飕飕的,把什么都冻在里头了。
      ______

      “你先出去吧,这单我现在处理。”

      江惟清声音不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老元没听出他话里的凝重,只当是自己刚才接了这烫手金锭子的活儿,害得他大半夜还得加班,所以语气才有点沉。老元心里那点愧疚冒了头,赶紧找补:

      “行,那你弄。有啥要搭把手的就喊我,别硬撑。老头子我今晚不睡了,就在前头候着,陪你熬这一宿。”

      说完,他还挺体贴地帮江惟清把房间的门给带上了,自己踢踢踏踏走回前铺柜台后头那张破藤椅里,缩成一团,打算眯瞪一会儿,耳朵却竖着,留意着里头的动静。

      门一关,里间彻底静了下来。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孤零零的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江惟清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堆满杂物的墙壁上,晃晃悠悠。

      他看着条案上那个灰扑扑、鼓囊囊的大包袱。粗麻布在灯光下泛着陈旧暗淡的光,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绳结打得毫无章法,透着一股仓促的感觉。

      包袱静静地搁在那儿,却像有生命似的,无声地散发着那股子地窖深处带来的、驱不散的阴湿寒气,混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江惟清在条案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抬起包袱时,那粗糙布料和沉甸甸、硬中带软的怪异触感。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了一瞬。

      他终于动了。

      江惟清没有立刻去碰那包袱,而是先转身,从墙边的木架子上取下他惯用的那个工具包。打开,里面大小不一的银针、桑皮线、特制的净手药水、调和肤色用的各色膏泥……一一在台子边摆开,动作熟练,条理分明。

      又去角落的水盆边,就着凉水,仔仔细细把手和腕子洗了一遍,用干净的软布擦干。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发麻,也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回条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灰布包袱上。

      昏黄的灯光下,包袱皮的颜色显得更加晦暗。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包袱上方,停顿了片刻。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自己平稳却稍显沉重的呼吸声。然后,他不再犹豫,手指落下,触到了那个最大的、系得死紧的麻绳结。

      绳结又冷又硬,浸着一层淺淺的湿气。他耐心地,一点点去解。麻绳粗糙,勒进指腹,有些轻微刺痛。第一个结松开,然后是第二个……绳结一个个解开,粗糙的麻绳松垮下来,露出底下灰布原本捆扎的形状。

      最后一道束缚解除。江惟清轻轻吸了口气,手指移向包袱一侧的金属拉链头,那是种老式的、粗大的黄铜拉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拉链闭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他冰凉的指尖碰到了同样冰凉的拉链头,轻轻握住。金属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传来。他顿了顿,手腕微微用力——

      “嗤啦……”

      一声滞涩、缓慢的轻响,在极度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清晰刺耳。拉链被拉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阴寒气息,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陈旧水腥气、灰尘味、还有一丝微弱的、类似于草药腐败后又经年晾晒的古怪味道,猛地从那道缝隙里涌了出来,扑面而来。

      江惟清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继续拉开。目光投向那道幽深的缝隙,仿佛能感受到里面包裹之物的“存在感”,沉甸甸的,安静的,还有……冰涼的。

      停顿了几秒。他重新握紧拉链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然后,他不再迟疑,穩下手腕而坚决地向下一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来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