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半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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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江家寨回来后，江惟清就把那截看着就瘮人的槐枝重新塞回了爷爷留下的本来的木匣子里。匣子合上时发出“哐”一声轻响，他顺手把黄铜搭扣拨上，却没落锁——也不知道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作祟。
匣子被他随手搁在了里间靠墙的杂物架顶层，蒙尘的旧账本和几卷褪了色的红绳下面，眼不见为净。
老元这几天也消停了不少，没再跳着脚嚷嚷那槐枝的邪性，只是偶尔，江惟清整理柜台时，会瞥见这老小孩蹲在里间门槛边，歪着脑袋盯着那架子顶层看，眼神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天傍晚，老元扒着柜台边沿，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对了，你那耳洞，可千万别让它自己长实了。”
江惟清正在核对一份客户留下的模糊照片和寥寥几字的诉求，闻言笔尖顿了顿，没抬头：“怎么？”
“那是‘债印’，懂吗？”老元努力板起稚嫩的小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严肃些，可稚气还是漏了出来，“好比……好比人家在你这儿摁了手印的借据！你把伤口弄没了，借据不就花了？债主能乐意？到时候找上门，可就不是梦里唱戏那么简单咯！”
“留着它，”江惟清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元，“他就不会来了？”
老元被他问得一噎，腮帮子鼓了鼓，半晌才憋出一句：“留、留着……好歹是个凭证，说明你没想赖账。那东西……兴许也愿讲个‘理’字？”这话他自己说得都心虚，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江惟清没再追问，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耳朵上凭空多这么个“凭证”，总归扎眼。过了两天，他趁着午后没什么人，只身去了铺子后头那条杂货街。
街角有家小店，门脸窄得只能侧身进，玻璃柜台里凌乱地堆着些镀金泛黑的项链、掉了水钻的发夹，还有一盘子五颜六色、看着就廉价的耳钉耳环。店主是个总在打毛线的阿婆，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江惟清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堆花哨玩意儿里扫过，最后停在角落里一副最简单的银圈耳环上。细细的，没什么亮光，边缘甚至有点没打磨好的毛刺，朴素得有点寒碜。
嗯，看着便宜。
“这个，帮忙消下毒，谢谢。”他指了指。
阿婆这才慢吞吞放下毛线，从柜台下摸出个小铝盒，里面装着半盒酒精棉。她用镊子夹出那对银环，浸了浸酒精，又用块还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递过来：“三块。”
江惟清付了钱，接过那对用一小片皱巴巴的纸包着的耳环。
回到铺子，他对着洗手池上方那块水渍模糊的方镜，自己试着戴。左耳垂那地方还敏感着，冰凉的银环穿过去时扯着嫩肉，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抿着唇，手上力道却稳，试了两次，终于将那小小的银圈套了过去。镜子里的青年，侧脸线条干净，那一点不起眼的银光缀在耳垂上，意外地并不突兀，反倒添了些冷清的味道。
老元扒在门框边偷看，鼻子皱了皱，哼了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说来也怪，自从戴上这枚不起眼的银环，连着好几晚，江惟清都睡得沉。没有迷雾，没有戏台，更没有那个穿着血红戏服、眉点朱砂，眼神空茫的身影。夜里只有老城区固有的窸窣声响，偶尔远处货车的闷响，和窗外野猫蹿过瓦檐的细微动静。那晚惊心动魄的梦，仿佛真被这薄薄一只耳钉给镇住了，成了一页无关紧要的记载。
“渡尘轩”的生意，却好像随着他耳垂上这点银光，悄无声息地“旺”了起来。
平日里，这铺子三五天不见得有一个正经客人，多是些问路的、躲雨的，或是好奇张望两眼又被那对联和氛围吓走的。这几日却不同，门前的青石台阶，脚步声明显稠了些。
今天送走的，是第五位了。
那位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太太，攥着江惟清的手不肯放，粗糙的掌心布满老茧和裂纹，力气却大得惊人，一遍遍重复着感激的话，混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极力压抑的哽咽：“……多谢你啊，后生家，多谢你肯接我老头子的活计……问了好多人，方原十里只有你家这里做，价钱也公道……老头子他啊，一辈子要强，最爱干净体面，走的时候却……我实在不忍心让他那样去下面，没脸见先人啊……”
江惟清安静地站着，任那双颤抖的手紧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在老太太眼泪滚下来时，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他能做的有限，不过是用手里这些针线、胶泥、颜料，尽力将破碎不堪的体面，一寸寸拼凑回来。至于感激，他收下，却不往心里去。
只是一门手艺而已，一桩银货两讫的交易，谈不上善心，更谈不上慈悲。
爷爷以前总念叨，干这行，最忌动情。
只是，当他转身掩上厚重的木门，将老太太踉跄离去的背影和门外市井的喧嚣一并隔绝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手里那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尚带着温润体温的酬金红封，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生意是好了，接连几天都没断过一次客，带来的“活计”一个比一个费工夫，自然，红封也一个比一个厚实。但……这些客人，或者说，这些客人需要他“拾掇”的场面……
他踱回里间，工作台边的墙上贴了几张便签，是他用极简的字迹记下的近期预约和基本情况。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眼冷冷地排列着：
“张姓，坠崖，右侧躯干缺失严重，需大量填充塑形，家属求保全身形。”
“李姓，江中浮尸，浸泡逾旬日，面目肿胀难辨，仅余一寸旧照参考。”
“王姓，火灾，炭化严重……”
还有今早刚送走的那位老太太的老伴，据说是夜里突发急症，倒地时撞翻了桌角的玻璃花瓶，碎片划开了颈侧和半边脸颊。
江惟清的目光扫过这些字条，又落到工作台一角——那里散落着几张家属提供的、清晰度不一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的微笑，有的严肃，都是鲜活过的模样。
而即将躺在这张台子上的，却是那些文字描述的、支离破碎的终结。
是世上的意外忽然多了起来，还是他这间藏在深巷里的铺子，莫名其妙成了某种“归处”？
他拿起搁在软垫上的那枚最细的缝尸针，凑到灯下看了看。针尖依旧锐利，闪着一点寒星似的光。指腹习惯性地摩挲过光滑的针身，冰凉坚硬的触感总能立即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或许，只是凑巧。这行当，本就是世间百态、生死无常最直接的见证者。见得多了，也就自然习惯了。
他小心地将针放回原处，开始整理台面，为明天那位“坠崖张”做准备。
需要调制的肤色胶泥比例、填充物的软硬度选择、缺失部位的骨架模拟……千头万绪，都是具体而微的功夫，没空再去琢磨那些飘忽的念头。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了，把老街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得干干净净。对面屋顶的瓦片子，在墨蓝的天幕底下，切成一条条锯齿般的黑影子。
“渡尘轩”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窗缝里漏出的一线灯光，在门口潮湿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小块昏昏黄黄、摇摇晃晃的光斑。
不知哪家晚归的人，“叮铃铃”按着自行车铃过去了，带起一阵小风。风钻进铺子的门缝，吹得柜台上一叠空白的单据纸角，“哗啦哗啦”，轻轻翻动了几下。
不知多久，久得老街上连野猫的动静都没了，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江惟清刚放下调色的粉末，用软布擦手。
“砰砰砰！砰砰砰！”
砸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开，毫无征兆，又快又急，捶得门板发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那不是敲，是砸，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门轴嘎吱响，连带檐下铜铃嗡嗡共振，发不出清脆声，只有闷雷般的回响。
老元从打盹中惊得直接弹起来，扒着柜台沿瞪圆了眼，看向黑漆漆的门口，又扭头瞅里间。
砸门声停了。
死寂了两秒。
“咚！咚！”
换成用身体猛撞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东西急着要闯进来。
江惟清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布巾搭回椅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在昏黄灯光下掠过一丝冷。他没立刻动，侧耳听。
门外又静了，静得反常。
他这才掀开布帘走进前铺。门板底下那道缝，透进一点被拉得细长扭曲、微微晃动的影子。
“谁？”
江惟清隔门问，声音不高，平平的。
门外彻底没了声息。
连风声都停了。
铺子里死寂，只有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半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