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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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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链到底的声音很涩,像撕一块在人血里泡过又晾干的皮。
包袱敞开的刹那,一股味儿先涌出来——不是尸臭,是更阴的东西。
像老坟深处夯土混着烂木头的潮气,又像戏班子后台几十年没洗过的行头,汗、油、粉、血,一层层渗进布料里,沤出来的那股陈年人味儿。
江惟清看见了那片红。
暗红色的戏服,皱得像被揉烂的皮,堆在粗麻布上。金线绣的蝶鸟早就黑了,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具具小小的、蜷缩的尸骸。
然后他才看清,那不是随便堆的。
有个人蜷在里头,背对着他,长发像一滩泼开的浓墨,黏在那片暗红上。戏服料子朽了,边角烂出絮,可那身形还在…
削肩,细腰,一段苍白得发青的脖颈从领口露出来,上面有细细的、仿佛被什么勒过的印子。
没有呼吸的起伏。可也没有死人的僵。
江惟清的手停在半空,离那截脖子只有三指宽。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邪门东西。看爷爷干这行久了,什么都能遇上。
可眼前这个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那身段,那头发,那皮肤……像个活人,可活人不会有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气。
而且……这人怎么生得和梦里那人…
一模一樣。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那片皮肤时,那人动了。
不是“动”,像是“渗”。像一滩浓稠的墨汁在布上慢慢晕开,先是肩膀塌下去一点,带得那片暗红往下滑,露出底下月白中衣的领子……
那领子也是朽了,泛着尸衣似的黄。然后上半身开始转,一寸一寸,慢得让人牙酸,长发跟着淌下来,露出脖颈,侧脸……
最后,那张脸完全转过来,眼睛睁开了。
江惟清忘了喘气。
他先看见的,是眉心那点红。
他见过死人脸上长出的尸斑,是紫的,青的,烂的。眼前这个不是。它太艳,艳得像刚用新鲜人血点上去,还没干透。
形状邪性。
然后他才看清那张脸。白,比梦中的还要白上几分,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尸首,一点活气都没有。
眉毛细长,尾梢往上挑,哪怕现在死气沉沉,也自带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柔。鼻子挺,嘴唇淡,淡得像两片褪色的花瓣。
整张脸美得瘆人,也冷得瘆人。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珠子颜色浅,淡金色的,在昏黄灯光底下泛着水尸似的幽光。眼神空茫茫的,不是活人的空,是深井里沉了百八十年、早就沤烂了的那种空。
现实中看见,半夜都要吓吐几次那种
两片淡色的嘴唇,很轻地蠕动了一下。
“江……”
声音哑得厉害,像从烂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黏腻的水声。
“家……”
江惟清没动。他手指还僵在半空,后背的寒毛不由得一根根炸开。
“人……”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那声音总算顺了点。
“你究竟是谁?”江惟清问。声音还算稳,可他自己听得出来,尾音有点紧。
那人没答。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墙角的影子都好像长出了绒毛,他才很慢、很慢地,咧开了嘴。
那是个笑。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嘴角咧开的弧度很怪,两边不对称,像是脸上肌肉早就僵死了,硬扯出来的。整张脸还是冷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首。
“莫溯舟。”他说,声音比刚才顺了点,可还是黏腻,“奴家的名儿。”
江惟清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没听过。确定没听过。
“我不认得你。”
“可奴家认得你吶。”莫溯舟嘴角那个怪笑深了点,淡金色的眼珠子在江惟清脸上扫过一圈,最后停在他左耳上,“或者说,认得你们江家。一代一代,都,认,得。”
江惟清左耳垂突然痒了一下。
不是疼,是痒,从里往外钻的那种痒。像有东西在耳洞深处产了卵,这会儿正往外拱。
他下意识抬手去挠,指尖碰到耳垂上那个结痂的洞,正是噩梦之后多出来的那个。也碰到戴在洞上的,那枚廉价的银圈子。
圈子是凉的。可耳洞深处,那个伤口的位置,又湿又热,像在流脓。
莫溯舟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碰的地方,淡金色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很快,看不清是什么。
“还戴耳钉呐。”他轻声说,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点说不清的腻味,如同娇嗔,“我还以为你会由它自个癒合了。”
江惟清放下手,没吭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一切都太奇怪。梦里个穿戏服的、漂亮得像艳尸的男人,躺在一个半夜送来的包袱里。
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耳朵上有个耳洞,还说认得他们江家一代代人。
这已经不是用“邪门”能形容的了。
这像……像口早就挖好的坟,碑早就立好了,他直到现在才被人一脚踹进去,连自己该躺哪儿都不知道。
“你找我,有事?”江惟清终于问出最该问的。
莫溯舟又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那个怪的又不一样。这次的笑里,掺杂了些嘲讽意味
“有事?”莫溯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黏腻的水声
“对吶~奴来…讨债。”
“讨债?”
“对啊。”莫溯舟慢慢从包袱上“流”了起来——真的是“流”,他身子像没有骨头,软塌塌地从粗麻布上滑下来,站在地上,戏服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看不见的湿气。
“你们江家,欠我一个债。欠了一百三十七年。现在,也该还了。”
江惟清皱眉:“欠你什么债?”
莫溯舟没马上答。
他抬起手——那只手也白得发青,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很长,——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点向江惟清的左耳,又指向自己眉心
“那个洞,”他说,声音黏腻得像蛇在爬,“不像吗。”
江惟清呼吸一窒。
“那晚上,你做梦了吧?”莫溯舟的声音很轻,像耳语,湿漉漉地往耳朵里钻,“梦里是不是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唱戏?是不是问你,要不要陪他……演一齣?”
江惟清后背已经全湿了,即使他是再淡定的一个人也无法冷静
那晚上的梦,他谁也没告诉。老元都不知道细节。他只说做了噩梦,耳朵疼,醒来多了个洞。梦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那个穿戏服的影子贴着他耳朵说话……他一个字都没提。
可眼前这个人,全知道。他不是什么恶作剧,那晚的梦是真实的。
“你在梦里,应了声。”莫溯舟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往江惟清皮肉里钻
江惟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现在,”莫溯舟“滑”到江惟清面前……真的是“滑”,他脚根本没动,整个人像在地上淌,戏服下摆拖出湿漉漉的痕迹,“该还了。”
“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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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帮我渡十三个魂。”莫溯舟伸出三根细长的手指,又慢慢蜷起第一根,“每渡完一个,你耳上的洞就会淡一分。等十三件全做完……”
他停了一下,淡金色的眼珠子盯着江惟清,眼神阴恻恻的,像在打量一块待宰的肉。
“等十三件全做完,你这债,便算赎干净。”
“怎么才算"渡"?”
莫溯舟轻笑几声,又用他那“装腔作势”的调子在江惟清耳旁道
“自然……用奴家糊口的手艺来渡。”
“官人不用憂心…上头自有人来收。”
江惟清强迫自己站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是不做呢?”
“不,做?”莫溯舟挑眉,他轻哼一声“你觉得自己还有的选?”
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湿漉漉的指尖虚虚点在江惟清左耳垂上。
没真的碰到皮肤,可江惟清觉得耳洞深处那股湿痒猛地炸开,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里头蠕动、产卵、啃咬。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后半步,后背撞在工作台上,撞得瓶瓶罐罐一阵乱晃。
“这‘契’已经种进去了。”莫溯舟的声音阴冷下来,那点假笑没了,只剩冰窖似的寒意,“你不做,我就让它日日夜夜地烂。烂到你耳朵流脓,烂到蛆从里头钻出来”
“烂到…官人求奴把这脑袋砍了。”
他收回手,江惟清耳朵里的湿痒慢慢退下去,可那感觉还在,一阵一阵往脑髓里钻。

吓唬老婆有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