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入葬 ...


  •   ______
      “时辰到,送葬。”

      寨主苍老的声音砸在清晨湿冷的雾气里,祠堂前青石坪上顿时鸦雀无声。

      江惟清站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一身粗麻孝服,额系白布。

      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比起清晨那副失魂模样,已稳了许多。

      只是左耳垂上那点新鲜的红痕,在素缟之中格外扎眼。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漆黑的棺木上,那里面躺着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握着缠白纸“哭丧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泄露了他一贯平静外表下的暗流。

      他不是不悲,只是习惯了将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如同爷爷教他的,缝尸匠的手要稳,心更要定。

      老元挤在围观人群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不断在江惟清、棺木和寨主手中的桃木令牌间逡巡,满是担忧。

      “起——灵——!”

      八个精壮汉子齐喝一声,黑沉棺椁被稳稳抬起。唢呐猛地撕破寂静,哀戚尖锐的调子一起,锣鼓铙钹跟着咣嚓作响,沉闷的节奏砸得人心头发慌。

      纸钱漫天飘洒,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队伍缓缓蠕动。江惟清该放声痛哭,这是老例,是“孝道”,也是用活人的极大哀恸“压路送行”。

      可他喉咙堵得厉害,居然一声也嚎不出来,只有眼眶涩痛。这份沉默,落在某些人眼里,便成了话柄。

      “啧,瞧清伢子,一滴眼泪都没得。”路边一个嗑瓜子的妇人撇撇嘴,压低声音对旁边人道,“也是,常跟死人打交道,心肠硬了咧。”

      “谁说不是,”一个蹲着的汉子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浑浊的眼瞥着队伍,“江老叔公是多和善的人,偏生做这行当,儿子走得早,子孙缘薄不说,你看这走的……都不安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摇头晃脑的叹息里了。

      “晦气沾身了呗,”另一个干瘦的老头接过话茬,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圈人都竖起了耳朵,“缝尸缝尸,天天摸死人,阴气多重!那是能随便沾的?怕是引了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老爷子最后的安宁哦。”

      “哎呀,你们快别说了,这听着都瘆人哩……”先前那妇人搓了搓胳膊。

      老元耳朵尖,把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听进去,气得小脸通红,想扭头理论,又怕给江惟清惹麻烦,只能狠狠瞪着那几个嘴碎的家伙。

      队伍行至山路狭窄处,雾气更浓。突然,前面撒纸钱的老汉“哎哟”一声,险些摔倒。

      “邪性了……”老钱头站稳了,低头看看脚下平平整整的土路,脸色有点发白,“明明啥也没有,咋就绊了一下?”

      没人搭话,但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更沉了。没走多远,抬棺的八个汉子里面,左后方那个叫阿旺的后生,忽然“嗯”地闷哼一声,肩膀猛地一沉,棺材跟着晃了一下。
      “阿旺!”领头的汉子低声呵斥,额角见汗。

      “不、不是……”阿旺脸憋得通红,声音发颤,“刚、刚才好像……有啥冰凉的东西,扯了我裤脚一下……”

      “放你娘的屁!”领头汉子嘴上骂得凶,眼神却警惕地扫向旁边雾气弥漫的竹林,“专心抬你的!‘棺木落地,先人不走',老话都忘了?!”

      阿旺不敢再吭声,咬牙稳住。可棺材刚才那一下轻微的晃动,像块巨石投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水潭。

      接着是竹林惊飞的黑鸟,直冲棺木而来,引得人群一阵骚动惊叫。寨主急忙厉声呵斥,举木牌震慑,才将鸟群驱散。可经此两遭,队伍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唢呐声都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勉强。窃窃私语声又起,内容愈发不堪。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一定是招了脏东西!”

      “江老叔公他多好的人,现在走得都不顺当,怕是……”

      “唉,这行当造孽啊,损阴德的……我们寨里也只有他家做这缝尸匠。”

      这些话,猶如细密的针,扎在江惟清挺直的脊背上。但他依旧沉默,只是握着哭丧棒的手更紧了些,指甲掐进了掌心。

      爷爷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晃动,那个总爱抿一口小酒、眯着眼看他练针法、叮嘱他“心存敬畏,手下有度”的老人,如今就躺在这冰冷棺木里。

      而这些人,却在用最恶意的揣测,玷污爷爷最在意的手艺和名声。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和孤寂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江惟清用力眨了下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终于到了祖坟地。下葬仪式庄重而压抑。暖井、念祷、摆祭品……江惟清一丝不苟地做着长孙该做的一切。轮到“打穴”,由他这嫡亲长孙填下第一抔土,寓意血脉传承,送亲归根。

      他拿起崭新的铁锹,铲起一捧黄土。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混杂着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他走到墓穴边,看着下方幽深的黑洞和那具熟悉的黑棺,喉头又是一哽。
      他弯腰,手臂用力,将黄土倾下——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断裂声,从他手中传来。
      崭新的、硬木制成的锹柄,竟从中段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黄土撒了一半在棺盖上,一半落在穴边。
      周围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唰”地聚焦在那道裂缝上,然后又齐刷刷转向江惟清苍白的脸和他耳垂上那点刺目的红。

      “锹……锹柄断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这、这是先人不肯受土啊!”

      “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先前说晦气的干瘦老头尖声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江惟清,“定是他!定是这小子带了脏东西,冲了老爷子,现在连土都不肯受了!”

      “江老哥走得不安生啊!都是被这行当害的!”有人附和。

      “早说了,那活儿不是人干的,阴气重,损福报!”

      “哎哟,看他那耳朵这是怎么了,指不定招了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惧和排斥像潮水般涌来,将江惟清孤立在中央。那些目光,有惊惧,有嫌恶,有毫不掩饰的避之唯恐不及。

      寨主脸色铁青,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断裂的铁锹。他看了看裂缝,又猛地抬头盯着江惟清,胸膛剧烈起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厉声质问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对周围人的呵斥:“都闭嘴!换锹!快正午了!吉时不可误!”

      新的铁锹换来,填土仪式在一种极度诡异和紧绷的沉默中继续完成。但江惟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隔阂已经深如鸿沟。他像个瘟神,被所有人默默排斥在几步之外。

      坟茔隆起,石碑立稳。当最后一张纸钱化作灰烬,青烟袅袅散入山林时,江惟清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冰冷湿润的泥土,他终于低声说了一句:“爷爷,孙儿不孝……”

      声音哽住,后面的话悉数消散在风里。

      回寨的“解秽酒”吃得味同嚼蜡。席间无人与他同桌,连偶尔飘来的眼神都带着闪躲。寨主坐在主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没再看江惟清一眼。

      午后,江惟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老元准备离开。走到寨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时,寨主等在那里,似乎已站了很久。

      “清伢子,”老寨主的声音沙哑疲惫,没了早先的凌厉,只剩深深的倦意和无奈,“你爷爷他啊……最疼你。他那手艺,传了给你,是觉得你心正,能持得住。可今天你也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过江惟清的耳朵,“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那铺子……唉,你好自为之。最近,就先别回来了。鄉亲大家嘛,心里都有点慌。”

      江惟清静静地听着,没有作反驳,也没有任何解释。山风吹过,老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衰的黄叶打着旋落下。

      他最后望了一眼寨子深处,那里有爷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有他儿时奔跑过的青石板路,如今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转过身,背对着儿时生活了多年的寨子,一步一步,踏上了返回城里的山路。老元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回头瞪一眼寨子的方向,嘴里嘟嘟囔囔:

      “一群没见识的老古板!嫌这嫌那的,以前谁家没了,有事求上门的时候怎么不说晦气!”

      江惟清没接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山道蜿蜒,林深雾浓。

      而在他离开后,寨子后山那片新起的坟茔旁,几片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打了个旋,久久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