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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历鬼 ...


  •   话音落下的刹那,左耳垂那尖锐的刺痛骤然变了滋味——不再是单纯的疼,而是变成了一种空洞洞的、仿佛被什么冰凉东西彻底凿穿了的凉。那股近在咫尺、带着非人湿冷的吐息和存在感,也像退潮般,“唰”地一下撤得干干净净。

      江惟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背上一片冰凉黏腻,单薄的睡衣早被冷汗浸透,紧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腔子里“咚咚”狂跳,那声音大得撞着耳膜,震得他脑仁都跟着发麻。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条被扔上岸的鱼,眼前一阵阵发黑,是骤然惊醒后血往头上涌又急速缺氧的眩晕。

      是梦……只是个梦……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快速平复呼吸。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昏暗,安静,只有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的那点灰白。可左耳垂上残留的感觉太真切了。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摸向那处。

      触感湿漉漉的,冰凉。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半明半暗的晨光,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一抹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刺眼地粘在那里。

      耳朵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正传来清晰无比的、异物坠着的钝痛感。他喉结动了动,缓缓扭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面边缘泛着铜绿的旧镜子。

      昏昧的光线里,镜面映出他苍白得过分的一张脸。而左耳垂上,一点猩红,极小,却异常扎眼,那不像是一个伤口,边缘甚至称得上齐整圆润,像精心打磨过,更像……一颗用朱砂点上去的、鲜艳欲滴的痣。

      一个凭空出现的耳洞。

      ------

      不知僵坐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木板被拍得山响,夹杂着老元刻意拔高、却依旧奶声奶气的嗓音:“喂!江惟清!日头都快晒屁股了!……咳,七点多了!别挺尸了!九点就要送你爷爷上山,误了时辰,寨里那帮老古板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麻雀开始叽喳。

      老元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头一点声儿没有。他心里“咯噔”一沉,昨天那截邪门槐枝的影子,还有江惟清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样子,猛地窜回脑子里。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冷水浇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也顾不上许多了,退后两步,吸了口气,铆足了劲就要用自己这小身板去撞那扇看起来并不牢靠的木门……

      “吱呀——”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老元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扑去,差点一头栽进来人怀里。他手忙脚乱地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拍着小胸脯刚想抱怨“吓死老头子我了”,一抬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晨光从江惟清身后敞开的门缝里斜射进来,逆着光,反而把他脸上每一丝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张一贯干净清俊、即便血色偏淡也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驱不散的灰败。眼眶底下是浓重的青黑,像是墨汁晕染开,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有些干裂起皮。最扎眼的还不是这些,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不像是没睡好,倒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矮了一截。

      “你……”老元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脸色怎么跟鬼……咳,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踏实?总不会真是那槐枝……”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像被钩子钩住,死死钉在了江惟清的左耳垂上。

      那里,一点新鲜刺目的红,破开了清晨寡淡的背景。

      “你耳朵怎么了?!”老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几乎破了音,带着难以置信,“江惟清!你、你不会是学了那些街溜子,半夜不睡觉给自己扎了个耳洞吧?!”

      那红点不大,却清晰得刺眼,边缘甚至还微微肿着,在江惟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垂上,宛如雪地里滴了一滴血,艳得诡异,扎眼得让人心头发慌。绝不是陈年旧疤,分明就是刚弄出来的新伤。

      江惟清像是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或者说,是把残留在四肢百骸里的惊悸强行摁回了心底。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左耳垂。一阵细密清晰的刺痛传来,坐实了那不是错觉。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迅速压下去的暗流。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哑,但很快就找回了平日的调子,侧身让开门,“先进来。别在门口大呼小叫。”

      ------

      半小时后,巷口那家几十年历史早点铺子。

      老元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粗瓷海碗,里面阳春面热气腾腾。他毫无形象地“哧溜哧溜”猛嗦着面条,汤汁溅到桌上也顾不上擦,一双圆眼睛却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对面的江惟清,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

      “所以……你就做了个怪梦,醒来耳朵上就多了个窟窿?”他费力地把一大口面咽下去,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我早说了!那截槐枝邪性!阴气重,招脏东西!你偏不听,非要拿回屋!现在好了?惹上阴债了吧!”

      “……债?”江惟清微微抬眼,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他面前的豆浆没动几口,油条更是原封不动,只是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逐渐坨掉的面条。

      “不是债是什么?!”老元把碗往油腻的桌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一声闷响,引来旁边几个早起吃面的客人侧目。

      可他却浑然不觉,压低了嗓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梦里头的东西,最讲究一个‘应承’!尤其是那种来路不明的……”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得溜圆,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趴到桌上,用气音急促地问:“等等!你在梦里,该不会……该不会应了声吧?!”

      江惟清拨弄面条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元,那平静里透着一股近乎钝感的漠然,却又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控制不住。”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窗户外头有只鸟,“在梦里,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

      老元倒抽一口凉气,小小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这下真完了!”他把那孩童般细嫩的手指竖在嘴唇边,紧张地左右瞟了瞟,才用更小的、几乎只剩口型的气音挤出一句:“你惹上‘厉鬼’了!梦里应声,就是答应!答应了,这债就算认下了,甩都甩不脱!”

      厉鬼。

      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扑通”砸进江惟清看似平静的心湖。昨夜梦里那冰冷的触感、诡异的戏腔、钻心的疼、还有最后那句阴魂不散的“我从此不敢看观音”……碎片似的记忆再次翻涌起来。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轻轻推开。

      “我会留神。”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去江家寨得半个多钟头,送爷爷下葬是大事,主家不能晚。你吃好就动身,我回去再收拾点东西。”

      说罢,他转身就往铺子方向走,步子不快,却异常稳当,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什么索命阴债、骇人厉鬼。

      “哎!你……你真不吃了?”老元看着他几乎原封不动的早饭,又瞅瞅自己快要见底的碗,犹豫了一下,“那……那我可真把你这份吃了?糟践粮食不好……喂!江惟清!你给我站住!你听见没有?!你这小子怎么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老元气急败坏的喊声从身后追来,江惟清却像是聋了,脚步没停。

      ------

      江惟清推开“渡尘轩”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将清晨街巷的嘈杂和老元不甘的嚷嚷彻底关在门外。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和高处小窗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供桌上空荡荡的,那截惹事的槐枝早被他拿回房间,只剩那个原本装着它的旧木匣子,沉默地待在原地。

      他慢慢走回里间,站在床边。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在那截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枯枝上。墨绿的叶子颜色似乎比昨夜更沉了,边缘那细微的蜷缩也更明显了些,像在无声地握紧拳头。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槐枝上方,停顿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去触碰。

      耳边似乎又隐约响起了那湿冷柔腻的戏腔,还有那句如同烙印般刻进意识深处的话。

      他收回手,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几样缝屍必需的物什——特制的长短针、韧实的桑皮线、净手的药水、一小罐调肤色用的特制膏泥,都用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仔细包好。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只是当他拿起那把爷爷用了大半辈子、摩挲得光滑锃亮的缝尸银针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然后,他将银针稳稳放入布包,系紧。

      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个落了铜锁的旧木箱,那是爷爷留下的,里头有些他从未细翻过、老爷子生前也叮嘱非到不得已别乱动的老物件。也许……等这事了了,该找时间打开看看了。

      他放下布包,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槐枝,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深潭似的静默。

      拉开门,老元已经气鼓鼓地抱着胳膊等在门外,小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面汤渍。

      “走吧。”江惟清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率先迈步,走进了巷子逐渐亮堂起来的晨光里。

      身后的“渡尘轩”,门扉虚掩,室内昏暗。床头柜上,那截来自“干娘”的槐枝,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两片墨绿的叶子,边缘似乎又悄无声息地,向内蜷缩了那么一丝丝。叶脉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微光,极快地闪过,旋即隐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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