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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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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惟清最终没理会身后老元变了调的呼喊。那声音隔着门板,像蒙了层水,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了。
他握着那截槐枝走回里屋。枝子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和屋里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那点皂角清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柜子,一面边缘泛绿的旧铜镜,一把椅子,挤得满满当当,又空得让人心慌。他把槐枝随手撂在床头柜上,深色木面衬得那两片墨绿的叶子颜色愈发沉暗,不像叶子,倒像两小块凝固了很久的血痂。
累。是真累。爷爷的事折腾了这些天,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再加上老元那一惊一乍……江惟清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就是太累了,脑子里浑,才容易瞎想。他草草抹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脸色白得有点过分,但眼神还是定的,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关灯,躺下。被子裹上来,沉甸甸的,疲惫像潮水,没顶地淹过来。他闭上眼,黑暗铺天盖地。
起初只是睡不踏实。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细碎,恼人。呼吸也重,胸口像压了块湿布,闷得慌。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指碰到床单,凉的。
然后,雾就起来了。
不是平常梦里那种虚飘飘的雾,是真切的,灰白色的,又湿又冷,稠得跟米汤似的,糊在口鼻眼睛上。他伸手去拨,手陷进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拔出来,雾还是雾,层层叠叠,没完没了。
脚下踩不着实地,深一脚浅一脚,像陷在烂泥塘里。四面八方都是白的,只有一种感觉越来越清楚——有东西在看他。不是盯着,是那种黏糊糊的、贴着皮肤滑过去的“看”,让人后脖子发凉。
江惟清心里明白,这是梦。可这梦也太真了,真得那股子阴寒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想停,想往回走,可这雾跟着他动,转来转去,还是那片白茫茫。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前面的雾稀了点。
影影绰绰,露出个轮廓。
是棵树。
树冠先出来,大得吓人,黑压压一片,把头顶那点虚白的天光全遮没了。走近了看,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是黑褐色的,裂开一道道深口子,那纹路扭得奇怪,乍一看,像一张张挤在一起的、痛苦的人脸。
叶子密匝匝的,绿得发黑,沉甸甸地挂着。风一过,哗啦啦响,那声音不像树叶,倒像无数人贴着耳朵根在说悄悄话,湿漉漉的,往脑子里钻。
是槐树。
跟老元白天指着那截枯枝嚷嚷的,是同一个名字。可梦里的这棵,一点不枯,旺得邪门,旺得狰狞。
江惟清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心在腔子里一下下撞,撞得肋骨都疼。他知道是梦,可那股子瘆人的劲儿,比真的还真。他仰起头,目光顺着虬结的枝干往上爬,忽然,就在树干旁边,雾薄点的地方,瞅见了一点光。
青白色的,幽幽的,冷冰冰的,像夏天晚上坟地里飘的鬼火。
光里头,好像有啥东西在动。
他不想过去,可腿不听使唤,自个儿就迈开了。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着棉花。雾在前面分开,在后面合拢,把他围在中间,往那光、那树跟前推。
光越来越近,那晃悠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楚。
是一座戏台。
朱红的漆柱子,颜色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檐角上描金画彩的图案也褪了色,模模糊糊的,还能看出点过去的精巧样子。台子不大,孤零零杵在巨大的槐树底下,被那些老树根半抱不抱地圈着,像个漂亮的金丝笼子,里头关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台上站着个人。
背对着他,头发墨黑墨黑的,没梳没髻,就那么披散着,一直垂到腰。几缕头发滑下来,搭在肩膀上,肩膀上是大红的戏服,绣着金线青鸾,可那红在这青幽幽的光里,显得又旧又暗,金线也灰扑扑的,没一点亮堂气儿。
那人身段是真好,窄肩细腰,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浸到骨头里的柔,还有……死气。
风吹过来,宽大的袖子、拖地的衣摆、那满头的长发,都跟着轻轻飘,飘得轻飘飘的,没一点活人气儿,像个做工精致的纸人挂在那儿。
然后,那人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眉毛细长,像远处的山影子。眼睛……那眼睛很不对劲。不是黑的,是一种极浅的淡金色,里头像有幽暗的光在淌,像埋在地底下几百年的琥珀,冷不丁挖出来,对着光看。
嘴唇颜色很淡,淡得像褪了色的花瓣。可眉心正中间,偏偏点了颗红痣,小小的,朱砂一样,点在白得没血色的皮肤上,红得扎眼,红得邪性。
他就用那双非人的金眼睛,静悄悄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了过来。
江惟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嗖”一下窜到了天灵盖。那眼神空的,空的像个没底的洞,可又好像装满了东西,冰冷的,黏糊的,能把人吸进去。
台上的人,嘴角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个皮肉扯动的弧度,配上眉心那点红,说不出的妖异。
紧接着,声音就来了。
不是从台上传过来的,是直接响在他耳朵边,不,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声音清冷冷的,带着点很久没说话的沙哑,又湿又腻,像井底捞上来的青苔:
“官人……”
那气息好像就喷在他耳廓上,冰得他一激灵。
“……要陪奴家,演完这出戏么?”
戏台上的调子,拿腔拿板的,可里头没一点热乎气,只有一股子钻进骨头缝的阴寒。
江惟清在梦里拼命挣扎。他想问你是谁?我不认得你。他想跑,想离开这见鬼的槐树林,这阴森森的戏台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可他动不了。身子跟冻住了一样,连喉咙都像塞了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听着,听着自己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用一种平平板板、没有起伏的调子,清清楚楚地,吐出一个字:
“……好。”
这声“好”一出口,台上那穿红戏服的,金色的眼珠子好像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白得没一点血色,像上好的白瓷。手指头修长,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隔空,朝着江惟清,轻轻一点。
呼啦一下!
四周那浓得化不开的雾,猛地翻滚起来,像烧开了的水。头顶上槐树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疯了似的摇晃,沙沙声变成了尖利的鬼叫。那点青白的光,“嘭”地一下炸开,亮得刺眼,把整个戏台,台上那抹扎眼的红,还有台下动弹不得的江惟清,一股脑全吞了进去。
眼前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只有那个湿冷腻人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满意足的味道,丝丝缕缕,缠在耳朵边上,赶都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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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惟清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深水潭,往下沉,四周又黑又冷,喘不上气。耳朵边上,却有一点细细的声音钻进来。
叮铃……叮铃……
不是店里铜铃那种响动,要更轻,更碎,幽幽怨怨的,像是谁脚脖子上拴着的小铃铛,走一步,响一声,那声音飘飘忽忽,直往人心窝子里钻,勾得人发慌。
铃铛声还没停,又有一缕嗓音缠了上来。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还是那个声音,可又有点不一样了。没了刚才那股子直钻脑仁的湿冷,倒多了点拐弯抹角的柔,拿捏着戏台上的腔调,字正腔圆。
可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在蜜糖里滚了一圈,甜得腻人,冷得刺骨。这声音在他这片漆黑的脑子里打着转,不像是唱给他听的,倒像是自言自语。
梁山伯与祝英台?怎么突然唱起这个?江惟清昏昏沉沉地想着,想抬眼看看声音打哪儿来,可眼前除了翻滚的雾,啥也没有。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过来。
不是外头吹进来的风,像是从他自个儿梦里头生出来的,阴冷阴冷的,带着一股子陈年老井底的腥气,还混着点庙里烧剩的香灰和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
风不大,却邪门得很,“呼”地一下,把他眼前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吹散了一小块。
就这一小块空隙,他瞥见了一抹近在咫尺的黑色——是水,是那唱戏的如瀑长发,在不知哪儿来的、青白幽暗的光里,泛着冷冷的、像缎子一样的光,发梢几乎要扫到他脸上。
紧接着,手腕一凉!
一只冷得像冰疙瘩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腕子。那触感滑腻腻的,不像活人的手,倒像在深潭里泡了几百年的水草,缠上来就甩不掉。江惟清残存的那点意识猛地惊醒,拼命想挣开。
可还没等他挣动,左边耳垂上,一阵钻心的疼猛地炸开!
像是被烧红了的铁钉子狠狠扎进去,又像是被什么极寒的东西一口咬住,那疼又尖锐又霸道,瞬间攫住了他所有感官。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要命的疼里,他清楚地感觉到,耳垂那块地方,传来一阵冰凉、湿漉漉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又软又冷的东西,极快地舔了过去。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那柔媚婉转的戏腔又贴着他耳朵根响起来了,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挨着他。调子好像换了个角色,压低了些,带着点无奈的、幽幽的叹,可骨子里那股子冰冷,一点没变。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冰珠子,滚进他被剧痛搅成一锅粥的脑子里。
“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只钗裙。”
耳朵上的疼还没消停,反而像会传染似的,往四周蔓延开,半边脸都跟着发麻,一阵阵的寒意顺着脖颈往下爬。江惟清脑子昏沉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那戏词听得断断续续,只抓住“观音”、“钗裙”几个零碎词儿。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攥着他手腕的那只冰冷的手松开了。可没等他喘口气,那只手又顺着他的胳膊,慢吞吞、滑腻腻地往上移,所过之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然后,一片阴影罩了下来,带着那股子混合了水腥气和陈腐异香的、湿冷的气息,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了。
那人俯下了身子。
几缕冰凉柔滑的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脖子,激起一阵战栗。冰冷的呼吸喷在他火辣辣疼着的耳廓上,冰火两重天,难受得他轻轻抽了口气。
然后,一个极低、极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笑意的气音,钻进了他那只还能勉强听清的右耳朵里。这回不是唱戏的调子了,又变回了最初那直接往脑子里钻的、湿冷粘腻的动静,只是里头多了点懒洋洋的、餍足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亲昵劲儿:
“我从此不敢……”
话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了停,像是在咂摸滋味,又像是在欣赏他这副受制于人、茫然无措的样子。
最后三个字,裹着更深的寒气,和一丝古怪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温柔,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吐在他耳洞里:
“……看,观,音。”
*內文引用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词
我们的攻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