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见阳光》大写的鱼

9、新的朋友 市一中的高

　　市一中的高中部招生向来壁垒分明：对本校初中部学生，分数线会稍作倾斜；对外校考生，录取线则是全市顶尖，能挤进来的都是各县区的佼佼者。
　　九月，校园里梧桐叶还未染黄，空气里已浮动着新学年的肃穆与蓬勃。蒋逾凭借中考全市第三十六名的成绩，毫无悬念地进入了高一重点班。这个夏天，他像是铆足了劲的弓，终于在离弦一刻，将箭稳稳送入了靶心。
　　周君君这次与重点班擦肩，分到了平行班。她倒没觉得失落，反而松了口气——重点班那种人人埋首、空气都凝着竞争压力的氛围，她光想想就头皮发麻。在平行班，或许能喘口气。
　　开学后的某个傍晚，周君君带了一个女孩回糖水铺。
　　女孩绑着利落的高马尾，穿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但长相有些特别——不是时下流行的甜美或清秀，而是轮廓分明，眉眼英气，带点男孩子般的方正。肤色也有点暗沉偏黄，她安静地站在柜台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陈设。
　　“姐，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周君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殷勤的热络。
　　“绿豆沙就好。”女孩声音不高，有些偏低沉。
　　“那你先坐这儿！”周君君风风火火钻进操作间，熟门熟路地拿碗盛糖水。
　　周大福从灶台边抬起头，看了眼外面坐下的陌生女孩，压低声音问女儿：“新同学？”
　　“不是，高二的学姐，叫高晴。”周君君一边舀着绵密的绿豆沙，一边说，“但人特好，总请我吃东西。我今天带她来尝尝咱家的手艺。”
　　“那是得招待好。”周大福点点头，没多想。
　　周依依值日回来得晚，一进店就看见姐姐和那个陌生女生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周君君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高晴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噙着很淡的笑。那画面让周依依愣了愣——平时在自己朋友堆里说一不二的周君君，此刻倒像个小跟班，眉眼间的神采都透着一种罕见的、被“罩着”的放松。
　　“姐。”周依依走过去打招呼，又朝高晴点了点头。
　　高晴抬起眼，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没什么距离感，。
　　上楼时，周依依还在琢磨那女孩是谁。客厅里，蒋逾正伏在大餐桌上刷题，听见动静抬起头。
　　“楼下那姐姐的同学，你认识吗？”周依依放下书包，凑过去小声问。
　　蒋逾笔尖顿了顿：“刚上来时看见了，不认识。可能是她班上新交的朋友。”
　　周依依“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摊开自己的作业本。升入初三后，她用着蒋逾留给她那本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各科笔记，遇到难题时身边还有个随时能问的“活体参考答案”，第一次月考破天荒地冲进了年级前八十。这成绩让她走路都带风。
　　“哥，”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转向蒋逾，“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就新上映那部美国大片，我同学说特效绝了，剧情也超震撼！”
　　蒋逾想起班里男生最近也在热议这部片子，据说场面很大。他点点头：“行。”
　　周六傍晚，两人吃了饭出发去电影院。本来想叫周君君一起，她说朋友请她看过了。周依依没太在意——这段时间，姐姐房间里确实多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半人高的毛绒熊、包装精美的进口钢笔、还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零食。以周君君那点零花钱，肯定负担不起。周依依问过几次，周君君都轻描淡写：“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周依依一度怀疑姐姐是不是偷偷谈了恋爱，可看她那没心没肺、回家照样跟自己抢遥控器的样子，又不太像。
　　她把疑虑悄悄告诉蒋逾。蒋逾沉吟片刻，说：“我平时多留意一下。”

　　周末的电影院人潮涌动。这部好莱坞大片正在热映，售票处排着长队。两人到得晚，只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放映厅里灯光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声浪顷刻间吞没了一切。
　　蒋逾右手边坐着一对学生情侣。电影开场没多久，女孩就娇怯地往男生怀里靠。到第一个恐怖场景猛然炸开时，女孩低呼一声，整个人缩进男生怀里。男生顺势搂紧，低声安抚，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耳鬓厮磨，全然不顾身旁还坐着个浑身不自在的蒋逾。
　　周依依也怕。她整个人缩在座椅里，每到高能画面就死死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瞄。又一个突如其来的惊悚镜头袭来，她吓得低叫一声，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蒋逾搁在扶手上的小臂，半个身体都埋进了他胳膊里。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毫无防备地贴上皮肤。
　　蒋逾整个人僵住了。血液“轰”地一下全往头顶涌，脸颊耳朵烫得吓人。幸好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周依依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直到银幕上画面切换，光线稍亮，恐怖的音效暂歇，她才恍然松手，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注意力又全被剧情吸引过去，仿佛刚才那瞬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
　　蒋逾悄悄松了口气，可手臂上那残留的、陌生的柔软触感，好像怎么也挥之不去。
　　电影进入一段感情戏。男女主角在废墟中拥吻，镜头大胆直白。放映厅里响起几声暧昧的口哨和轻笑。旁边那对小情侣显然受到了鼓舞，女生整个人窝进男生怀里，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偷偷接吻，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依依早就死死捂住眼睛。
　　蒋逾如坐针毡。屏幕上香艳的画面，身旁情侣的亲密，还有手臂上挥之不去的微妙触感，所有感知混杂在一起，让他第一次觉得，两个小时的电影竟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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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蒋逾从和周君君同班的陶天天那儿打听到一些消息。
　　“高晴啊，高二才转来的。听说之前在市里那所特烧钱的私立高中，不知怎么转咱们这儿了。成绩嘛，就那样，但家里好像挺阔，她就跟周君君玩得好，在班里独来独往的，挺孤僻一人。”
　　陶天天顿了顿，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不过班里女生私下传，说她对周君君好得有点过……哪有女生对女生这么上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追女朋友呢。”
　　蒋逾皱起眉：“别乱说。”
　　“我就这么一听，”陶天天摸摸鼻子，“班里女生传的，跟我可没关系。”
　　蒋逾把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周依依。当然，最后别人那无端的猜测，蒋逾并没有向她诉说。
　　周依依找了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君君：“姐，你跟那个高晴学姐，怎么玩得这么好啊？她还老送你东西。”
　　“好朋友嘛。”周君君答得随意，可眼神顿了顿。
　　她心里其实也犯过嘀咕。高晴是这学期才转来的，两人不同年级，本无交集。直到一个月前，在女厕所，高晴尴尬地拦住几个女生借卫生巾，都没借到。周君君刚好那几天也来了例假，包里常年备着，就顺手掏了两片给她。
　　就这么件小事。
　　没想到放学时，高晴就等在她班级门口，说要请她吃东西，谢谢她“救急”。周君君推辞不过，去了。之后，高晴隔三差五就来约她，带她去吃新开的甜品店，逛夜市，送她些精致但不昂贵的小礼物——毛绒挂件、进口糖果、设计特别的笔记本。
　　周君君想回请，高晴总是不让，笑着说：“我是姐姐，当然我请你。”她还让周君君别放心上，说自己手头宽裕，安心收下就行。
　　起初周君君觉得不自在，可高晴为人爽朗大方，聊起天来很对脾气。她不像班里有些女生那样斤斤计较，也不会背后说人长短。慢慢地，周君君也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两人确实越来越投缘。高晴会听她随口抱怨数学习题太难，就费心思给她整理笔记，更让周君君心头泛起暖意的，是高晴对她那些微小喜悦的珍视。
　　只是偶尔，当高晴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脸上，或是看似无意地拂过她发梢时，周君君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模糊的异样。但那感觉太轻，太快，像蜻蜓点过水面，来不及捕捉，就沉入了心底。
　　她甩甩头，把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抛开。
　　反正，有个对自己真心的朋友，总归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