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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亲哥 九月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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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最后一个周末,国贸商场里人声喧嚣。周依依和王一然在入口处碰了头,很自然地挽起了手臂。
“一然,你长这么高,挽着你走路特别有安全感。”周依依侧过脸,在好友肩头轻轻蹭了蹭,像只找到依靠的小猫。
“我怎么觉得像带着个漂亮的小媳妇儿逛街?”王一然笑着打趣。近一个月过去,她晒黑的肤色褪去了大半,恢复了些许原本健康的白皙。
“对了,你知道哪儿有卖老人帽子的吗?”
“你买这个干嘛?你不是跟你奶奶外婆都不怎么亲近吗?”
“给我表哥的奶奶买的。下周三国庆,他要回老家一趟。”
“哦——你那表哥啊!”王一然眼睛一亮,语调拖得老长,“长得真是人模人样的,看得我都有点流口水。啧,差点就赶上我的李天凌了。”
“你那是情人眼里出眼屎。”周依依翻个白眼。李天凌是王一然最近迷上的内地摇滚歌手,留着凌乱长发,嗓音嘶哑。在那个韩流、台剧和日漫狂轰滥炸的年代,王一然这口味显得格外“清奇”。
“你懂什么,那才是真男人。现在这些明星,一个个白斩鸡似的,没劲。”王一然不以为然。
周依依明智地打住了话题——一旦让王一然开始细数偶像的“丰功伟绩”,她能掰着手指头说上一小时。
两个女孩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卖帽子的店铺前停下。她们在一堆压在箱底的冬帽里翻了半天,指尖掠过粗糙的毛线、厚实的呢料,终于挑中一顶据说是羊毛的帽子。深灰色,样式朴素,摸起来柔软厚实。花了三十六块钱。
走出店门,商场走廊的灯光洒下来,王一然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周依依,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哎,我说依依,你那表哥……该不会是你家‘童养夫’吧?你们家没儿子,他们家又没什么亲人,将来入赘你们家,正好。”
“瞎说什么呢!”周依依脸一热,正色道,“那是亲戚。”
“又没血缘关系。”王一然不以为然,凑得更近些,“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那表哥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将来肯定有出息。你们这从小培养的感情,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然等他出人头地了,追他的姑娘能排到校门口,到时候可就难咯。”
“王一然,你以后去当编剧吧。”周依依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推好友的肩膀,“编得比台剧还狗血。”
两人还得回去赶作业,没再多逛,在商场门口道了别。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依依回到糖水铺时,蒋逾正和父亲在操作间里忙活。不锈钢桶里咕嘟咕嘟熬着红豆沙,甜香混着水汽在空气里氤氲。周大福抬头看见小女儿,随口问:“一大早的,买什么去了?”
周依依下意识把装着帽子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余光瞥见蒋逾也望了过来——他正将泡好的绿豆沥水。她心里一虚,声音都低了三分:“买、买资料书呢。”
心想:惊喜嘛,还是晚点再说。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周三下午,学校提前放学。蒋逾早早回来,先去了趟超市。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仔细比较着价格,最后挑了些颜色鲜艳的果冻和软糖给老家的堂弟妹,又选了两包麦片——本地人爱喝这个,他自己也觉得味道不错,清甜不腻,想着奶奶应该会喜欢。
回到糖水铺,一家子都在。陈美伶把他叫上二楼。
客厅茶几上已经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像几座小山。
“小逾,你明天回去,把这些带上。”陈美伶指着那些袋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咱们这儿的特产。上次去得匆忙,空着手上门,姨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蒋逾看着那一桌东西,喉结轻轻动了动。有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有真空包装的本地腊味,还有两罐看着就不便宜的蜂蜜。他在心里快速估算着价值,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闷。
“姨妈,您太破费了。”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虽然住进来是受了母亲所托,但这一个多月,姨妈姨父待他的好,是实实在在、渗进日常点滴里的。早晨总悄悄多煎一个的荷包蛋,夜里留的一盏小灯,还有那些不动声色添置的衣物……每一件,他都记在心里。
“这叫什么话。”陈美伶摆摆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亲戚之间,有来有往。你奶奶之前给的那些黄豆、花生、土鸡蛋,是老人家的心意。这些,是姨妈的心意。”
她顿了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声音更温和了些:“别想太多。给你,你就拿着。不然就是不把姨妈当自家人了。”
蒋逾喉头哽了哽,好半晌才挤出声音:“……谢谢姨妈。”
“还有这个。”陈美伶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盒,递过来,“手机你拿着。卡我都办好了,号码写在盒子里。你一个人回去,路上有什么事也能打个电话。不然姨妈真不放心。”
见蒋逾要推辞,她抢先一步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别不好意思。这钱是从你妈寄的生活费里出的,姨妈没吃亏。”
蒋逾接过那个轻巧的盒子。白色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可握在手里,却烫得他心里发颤。这手机之前给奶奶买手机的时候自己见过,780元,比周君君手上那台都贵。
肩上的担子仿佛又重了一分——家乡的奶奶、远在国外的母亲、还有眼前这个有姨父姨妈、有两个表妹的家。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系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却又莫名踏实。
但这重量没让他弯腰,反而在胸腔里燃起一簇火。他握紧手机盒,指节微微发白,心里有个声音清晰起来:要更努力,要快些长大,要成为能让他们依靠的人。
夜里,糖水铺打烊的卷闸门拉下,整栋小楼沉入宁静。各屋的灯陆续熄灭,只有蒋逾房间的台灯还亮着——国庆假期长,作业也多,他怕回老家耽误,打算今晚多写些。
十点过半,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依依探进半个脑袋。她穿着那身印满HELLO KITTY的粉色睡衣,头发放了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毛茸茸的。
“怎么了?”蒋逾放下笔,转过身。
“没、没什么。”周依依眼神飘忽,两支手背在身后,“就……看看你收拾好了没。明天不是要走了吗?”
“嗯,都收拾好了。”蒋逾指了指墙角立着的行李箱——那个他来时的旧箱子,现在鼓胀了不少,“姨妈给的东西多,得用行李箱才装得下。”
他原本只打算背个背包,轻装简行。
周依依圆溜溜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间朝北的小屋,自从蒋逾住进来,变了不少。书桌上垒起高高的课本和习题册,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墙边多了个简易的白色衣柜——是前些天周大福抽空给他装的。窗台上,还摆着个小玻璃瓶,插着几枝她从学校操场边摘回来的狗尾巴草,已经干了,毛茸茸的穗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
见她背着手,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眼神游移不定,蒋逾也不催。他起身坐到床边,把书桌前那把椅子轻轻推出来些。
“坐。”
周依依慢吞吞挪过来,坐下,手还背在身后。她低头盯着自己脚上塑料拖鞋的猫耳朵,好一会儿,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那是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喏,给你。”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是……给你奶奶买的帽子。”
蒋逾接过来。袋子很轻,可女孩递过来时,指尖在微微发抖。她脸颊泛着薄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明明是她对别人好,却像做错了事,局促得厉害。这模样,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见过的一只小野猫,叼了条小鱼放在人门前,然后飞快跑开,只敢躲在远处偷偷地看。
他打开袋子,取出帽子。厚实的羊毛材质,深灰色,样式再朴素不过,可针脚细密,摸上去柔软温暖。
“大热天的,”他眼里染上笑意,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找这么厚的帽子不容易吧?”
“星期六跟一然逛街,刚好看到……”周依依声音越来越小,头垂得更低,“你不是说过,奶奶冬天吹风容易头疼吗?”
其实是她和王一然让老板翻出压箱底的库存,在几只落满灰尘的大纸箱里扒拉了半天,一顶一顶比较厚度、手感,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这个颜色太花哨”“那个太薄了不挡风”,最后才挑中这顶。付钱时,她还特意让老板拿了张干净的包装纸重新包好。
蒋逾看着她低垂的发顶,那上面有个小小的发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替奶奶谢谢你。”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周依依终于抬起头。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台灯温暖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他的倒影。
“不客气。”她抿嘴笑了,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状。
蒋逾一大早就出发了。天刚蒙蒙亮,糖水铺的卷闸门拉开一半,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晨雾还没散尽,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早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气。
没有他在的日子,糖水铺好像安静了不少。周依依如愿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那部心心念念的手机——和姐姐同款的浅蓝色,触屏按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充满科技感的满足。可这份兴奋感,还没持续半天就淡了。她蔫蔫地趴在客厅餐桌上写长假作业,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一块光斑。她盯着那光斑发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假期的第三天,难得在家的周君君居然没往外跑,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
周依依进去拿练习册时,瞥见姐姐正趴在床上,捧着一本漫画看得入迷。她蹑手蹑脚凑过去,趴在床边沿看了一眼封面,眼睛瞬间亮了。
“姐!你怎么有《网球王子》?哪儿借的?”这是姐妹俩都超爱的漫画,画风帅气,情节热血。
“什么借的,”周君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心地把书合上,护在胸前,“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这一整套要四百多呢!”周依依瞪圆眼睛。四百多,相当于她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总和。
“上次小姨给的那五百呀,我省着没花。”周君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之前在国贸书店订的,等了一个多月,昨天才到货。不枉我盼了这么久。”
这种热门漫画没有单卖,都是整套预订,价格不菲。周依依班里有个同学买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用塑料袋仔细包好,谁借都不给,只在课间炫耀似的翻两页。
“姐——”周依依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拖长了声音,“借我看看呗?”
周君君盯着妹妹看了几秒,目光在她写满渴望的脸上扫过,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崭新的漫画。挣扎片刻,终于松了口:“行吧。但说好了——”
她竖起食指,表情严肃:“第一,藏好点,别被妈发现了。第二,千万、千万别给我弄脏弄坏了,不然……”她眯起眼,威胁意味十足。
“我保证!一定小心!”周依依竖起三根手指,表情比宣誓还庄重。
“我第一本还没看完呢,你先去写作业。写完了再给你。”
“好好好,我今天一定把作业写完!”周依依瞬间像打了鸡血,跳起来冲回客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快了一倍。
接下来的几天,两姐妹都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周依依把漫画书夹在厚厚的语文课本里,坐在客厅餐桌边,面朝大门——这样既能防着妈妈突然上楼,还能给房间里看书的周君君打掩护。看到精彩处,她得拼命捂住嘴才能不叫出声,脚在桌下激动地乱蹬。
假期第五天下午,她已经看到第七本。越前龙马正使出“外旋发球”,她屏住呼吸,指尖攥紧书页,入迷到差点忘了蒋逾今天回来——要不是早上接到他电话,说已经坐上火车,下午就能到。
三点左右,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依依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轻响,才猛地抬头。
蒋逾推着行李箱进门。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背包。
“表哥!这么快就到了?”她惊喜地跳起来,拖鞋都忘了穿,光着脚丫就小跑过去。
蒋逾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扬起。“嗯,车开得快。”
他把行李箱拖到客厅中央,蹲下身打开。里面大半是奶奶让带的土产——用塑料袋分装好的干蘑菇、笋干,还有两罐自家腌的酸菜,封得严严实实。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泛着质朴的、属于土地的味道。
蒋逾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递给周依依。
“喏,给你的。”
周依依接过来,有点重。她打开一看,眼睛倏地亮了。里面是几包真空包装的辣豆干,红油浸透,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金闪闪的锡纸在灯光下反着光——都是她最爱吃的。
“哇!你哪儿买的?”她拿起巧克力盒子,爱不释手地翻看。
“火车站。那边特产店很多。”
“火车站的东西死贵死贵的……”周依依小声嘟囔,指尖抚过光滑的包装盒,心里计算着这一盒能买多少包辣条,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不常买,偶尔一次,没关系。”蒋逾说着,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个袋子,“这个给君君。”
周依依探头看。里面是几罐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黄桃的、椰果的,糖水澄澈,果肉饱满。周君君有个怪癖——不爱吃新鲜水果,就迷恋这种甜得发腻的糖水罐头,说是有“童年的味道”。
“嗯,我拿给姐姐。”
很快,两姐妹坐在餐桌边,分享蒋逾带回来的“战利品”。周依依迫不及待拆开一包辣豆干,浓烈的麻辣鲜香瞬间窜出来,她满足地眯起眼。蒋逾在厨房归置剩下的东西,把奶奶给的土产分门别类放进储物柜,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
周依依一手辣豆干,一手漫画书,左右开弓。辣得嘶哈嘶哈吸气,也舍不得放下。周君君用勺子小口舀着黄桃罐头,糖水在勺子里晃荡,眼睛也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本漫画。
“小心点,别把油蹭我书上。”周君君头也不抬地提醒。
“嗯嗯,不会的。”周依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应着,眼睛还黏在越前龙马和手冢国光的对决上。
一包很快吃完。她舔舔手指,意犹未尽,又撕开第二包。眼睛却还舍不得离开页面。就在包装袋撕开的瞬间——
“嗤啦”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坨红亮亮的辣油像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从撕开的裂口迸溅出来,在空中划了道短短的弧线,然后“啪”地一下,正正落在了摊开的书页上。
模糊了手冢国光清俊的侧脸上。
辣油迅速洇开,在光洁的铜版纸上晕出一团刺眼的、油腻的污渍。手冢部长很快淹没在红油里。
时间凝固了两秒。
周君君“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她一把夺过漫画书,看着那团污渍,眼睛瞪得滚圆,胸口剧烈起伏。
“周、依、依!”
下一秒,拳头带着风声砸下来,狠狠捶在周依依胸口上。
“哎呀!”周依依痛呼一声,手里的辣豆干掉在地上。胸口火辣辣地疼,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一下着实不轻。
“你赔!你赔我的书!”周君君声音尖利,眼睛也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这套漫画是她花了那么多钱,盼了一个多月才到手的心头肉,现在就这么毁了。
“呜……我没钱。”周依依捂着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买了手机的周依依,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口袋比脸还干净。
“我不管!你不赔,我今天跟你没完!”周君君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又要打。蒋逾在听到争吵的第一时间就从厨房闪了出来,速度极快,一把将周依依拉到了自己身后。
蒋逾挡在两人中间。他个子高,这么一站,几乎把周依依完全遮住了。
“你走开!不然连你一起打!”周君君气昏了头,手指几乎戳到蒋逾鼻尖。
蒋逾没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多少钱?我赔给你。”
“四百三十八!一毛都不能少!”
“好,你等一下。”
蒋逾转身,把还在发愣、小声抽泣的周依依轻轻按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她缩在椅子里,肩膀一抖一抖,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个装钱的铁盒静静躺在角落里。他拿出来,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钞票,有陈美伶给的一千块里剩下的,有他之前攒下的,还有这次回老家奶奶硬塞给他的两百。他仔细数出四百四十元。
周依依看着他数钱的动作,一张一张,数得很认真。纸币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她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更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
“表哥……”她带着浓重的哭腔说,声音破碎,“我会还你钱的……我一定还。”
“嗯,你慢慢还,我不急。”蒋逾本就没打算让她还,但知道以她的性子,肯定不肯。他把数好的钱对折,握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君君还站在那里,死死攥着那本被污染的漫画,指节发白。蒋逾走过去,把钱递给她。
周君君一把抓过,看也没看,狠狠瞪了一眼蒋逾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甩上门。
巨响在房子里回荡。
蒋逾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周依依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浅色的睡裤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走到床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朦胧的橙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噗通。”
很轻的一声。周依依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是滑倒,是那种很郑重的、双膝着地的姿势。
蒋逾吓了一跳,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伸手就去扶她。
“起来,快起来。”他声音有点急。
周依依却固执地不肯动。她低着头,肩膀瘦削,睡衣领口歪了一点,露出细细的锁骨。蒋逾不敢用力拽,怕弄疼她,只能也蹲下身,试图把她拉起来。两人在床边拉扯了几下,没想到这小姑娘固执起来力气不小,拉扯间,蒋逾腿一软,竟也“噗通”一声,和她面对面跪在了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木质地板传来闷响。
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姿势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膝盖抵着膝盖,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味和辣油的味道。
周依依先反应过来。她抬起脸,眼睛还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可表情异常郑重。她看着蒋逾,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在宣誓:
“表哥……不,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以后刀山火海,你一声令下,妹妹万死不辞。”
蒋逾先是愣住,随即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可看着她写满认真的小脸——眼泪还没干,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赤诚——他心里那点好笑渐渐化开,变成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说“不用”,想说“傻不傻”,想说“快起来地上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演电视剧。她是真的,在用一个十四岁少女能想到的最隆重的方式,给出一个承诺。
窗外最后一点霞光掠过她的眉眼,在她脸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刚经历风雨、却拼命想要扎下根去的小树苗。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让某些东西在心里悄然生根。
许久,蒋逾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头发柔软,带着刚洗过不久的清香。
“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那你到时可别耍赖。”
“你放心,绝不推辞。”周依依看着他,咧开嘴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笑容明亮,像雨后天晴,云破日出。真挚而热烈。
蒋逾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意,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温和的弧度两人认识时间不长,从盛夏到初秋,不过短短数月。可周依依给他的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善意早已渗进生活的每个缝隙里,成了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坚实、也最柔软的倚仗。
他扶着她站起来,自己也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地上凉,以后别跪了。”他说,顺手把她歪掉的衣领理了理。
“没事!”周依依笑容依旧灿烂,眼睛亮晶晶的、不假思索地说“值得。”
蒋逾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转身掩饰内心的触动,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脸,都成小花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