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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发烧 期末将至, ...

  •   期末将至,空气里混杂着书本的油墨味、对寒假的期待,以及南方冬天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这个周末,寒流突袭,本就阴沉的天空又低了几分,整个世界被浸泡在灰蒙蒙的寒意里。
      蒋逾一大早就坐在客厅那张大餐桌前刷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他停笔,对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呵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十点。
      客厅安静得有些异常。往常这个时候,周依依早就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间里出来,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找水喝了。可今天,隔壁房间始终没有动静。倒是周君君,半小时前就下了楼。
      蒋逾放下笔,走到周依依房门前,屈指轻轻叩了两下。
      “依依,起床了吗?”
      门内传来微弱嘶哑的回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起……了……”
      等了片刻,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周依依穿着那身毛茸茸的粉色珊瑚绒睡衣,头发蓬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像被人用胭脂胡乱抹过,嘴唇却干得起了白皮。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蒋逾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他的手被清晨的寒气浸得冰凉,触到她滚烫皮肤的瞬间,温差大到让他指尖一颤。
      “你发烧了。”他声音沉了下来。
      周依依似乎反应慢了半拍,被他碰了才晃了晃身体。蒋逾立刻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客厅沙发坐下。沙发是冰凉的,她瑟缩了一下。蒋逾转身去电视柜下的药箱里翻找,指尖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精准地摸出水银温度计。
      温度计在寒冷的清晨冰得刺骨。蒋逾将温度计放在自己手臂里捂了片刻,直到那股寒气散去,才递给周依依。
      “夹好,五分钟。”
      等待测温的时间里,周依依开始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她用手捂着嘴,脸涨得更红了。
      蒋逾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润喉。
      “还有哪儿不舒服?”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喉咙……”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说得艰难,“疼得快裂开了……头也晕……”
      蒋逾从她腋下取出温度计,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看。水银柱清晰地停在39.5的刻度上,那道银线在玻璃管里闪着冷硬的光。
      “高烧。得去医院。”他说得很果断。
      蒋逾半扶半架着周依依下楼时,陈美伶正在铺子里擦拭柜台。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女儿这副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她扔下抹布快步走过来,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被那热度烫得一缩。
      “发烧了,39度5。”蒋逾简短地说。
      陈美伶眉头紧锁,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这得赶紧去医院。她爸一早就去批发市场备货了,这么冷的天……”她说着就要解围裙。
      “姨妈,我和依依去吧。”蒋逾拦住她,“您看着店铺。她现在头晕得站不稳,走路都费劲,等下可能得背一段。我先带她去,等姨父回来您再过来也不迟。”
      陈美伶犹豫了。她看看女儿烧得通红的脸,又看看外面呼啸的寒风,最终点了点头:“也行。你们先去,路上千万小心。把钱带上。”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塞进蒋逾手里。
      蒋逾没推辞,将钱揣进羽绒服内袋,转身在周依依面前蹲下。
      “上来。”
      周依依烧得迷迷糊糊,听话地趴到他背上。少年的背脊比想象中宽阔结实,隔着厚厚的冬衣,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蒋逾稳稳地把她背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腿弯,大步走出铺子。
      清晨的街道冷清得萧瑟。枯叶在寒风里打旋,路旁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蒋逾把周依依往上托了托,快步走到路口。运气不差,很快拦到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
      “师傅,市医院,麻烦快一点。”
      医院急诊室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的气味。人不多,只有几个裹着厚外套的病人蜷在长椅上等待。值班医生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医生,她检查了周依依的喉咙,用压舌板轻轻压着。
      “扁桃体化脓了,炎症很重。得挂水,用青霉素,先做皮试。”医生在处方单上刷刷写着,字迹龙飞凤舞。
      蒋逾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又去药房取药。玻璃窗口里的护士递出一袋药水和两支小玻璃瓶,标签上是看不懂的化学名。他小心地拿好,返回输液区。
      周依依正蜷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蒋逾扶她到护士台旁的处置室。护士拿着配好的药水过来,看了看单子,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
      “青霉素,得做皮试。哪只手?”
      周依依听到“皮试”两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从小就怕打针,皮试那种在皮肤下鼓起一个小包的疼,是她记忆里最清晰的童年阴影之一。
      蒋逾轻轻把她的左衣袖推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皮肤在冷空气里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周依依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蒋逾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他皮肤里。
      “嘶——”蒋逾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抽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放松,很快就好。你看那边。”
      他指向窗外,周依依下意识地转头。就在这一瞬,护士的针尖利落地刺入她前臂内侧的皮肤。
      刺痛传来,周依依浑身一颤,抓着蒋逾的手更用力了。她咬着下唇没出声,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了。20分钟后叫我,看皮试结果。”护士贴好胶布,又利落地扎上吊针。冰冷的药水顺着塑料管流下来,周依依的手臂又是一阵瑟缩。
      等护士走远,周依依才缓缓松开手。蒋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她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有些已经泛红发紫。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
      “没事。”蒋逾不在意地拉下袖子,将她牵到外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买点。想吃什么?”
      周依依摇摇头,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只用手虚虚地指了指喉咙。
      蒋逾明白了:“给你买碗粥吧,温的,不刺激喉咙。”
      他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上面飘着细细的肉丝和葱花。周依依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蒋逾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一次性碗盖。白色的塑料碗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很小。他用塑料勺舀起一勺,仔细吹凉,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她嘴边。
      “来,吃点东西。肚子里有东西,药才不会太伤胃。”
      周依依乖乖张嘴。温热的粥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奇异的舒缓。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几乎不用咀嚼。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蒋逾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疾不徐,等她咽下才舀下一勺。
      吃了十几口,她感觉胃里有了暖意,整个人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抬起头,看向蒋逾。
      输液室顶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少年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来城里这一年多,他变化很大。曾经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白净了许多,眉眼越发分明——眉毛浓黑,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下颌线清晰利落,已经有了青年人的轮廓。
      她就着这个角度看他。
      忽然开口,“哥,我未来的嫂子,肯定很幸福。”声音中还带着沙哑。
      蒋逾正在低头吹凉下一勺粥。闻言,他动作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白气袅袅上升。他抬眸注视着她。
      “别贫,谁都值得我费心思的?”语气中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依依怔住了。
      蒋逾再次把粥递到她的嘴边,看她没张嘴,两人的视线交汇。
      他问“怎么了?”声音很轻。
      “没。。。没什么。”周依依回过神,伸手去接勺子,“我。。。自己来吧。”
      她接过勺,就着他还托着碗底的手,自己慢慢吃起来。塑料勺在碗里划出轻微的声响。
      可病中的人到底没什么胃口。粥才喝了一半,那股恶心和眩晕感又卷土重来。她摇摇头,再也吃不下了。
      蒋逾没勉强,把剩下的粥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回来时,她已经歪着头,靠在硬邦邦的塑料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难受。
      蒋逾正要坐下,手不小心碰到她正在输液的手背。触感冰凉得惊人——冬天的药水温度低,流进血管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整只手都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皱了皱眉,轻轻托起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小,手指细白纤长,因为冰冷而有些僵硬,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紫。蒋逾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伸出左手掌心相贴,慢慢焐着。可这样还不够,她手背上的血管因为低温而微微收缩,针头附近的皮肤一片青白。
      他想了想,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那截透明的塑料输液管。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管壁,试图温暖里面流动的液体。这个姿势很别扭,身体必须微微前倾才能保持平衡。但他维持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药水滴答声中缓慢流淌。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也在挂水,她歪头看了看蒋逾,又瞪了一眼旁边正埋头玩手机的男朋友,没好气地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喂!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男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蒋逾,又看看自己女朋友,挠挠头:“我、我怎么了?”
      “人家都知道给女朋友暖手暖管子!你呢?就知道玩你那破游戏!”女生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些,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男生脸一红,看了看蒋逾握着输液管的手,忽然福至心灵。他凑过去,一脸“我懂了”的表情:“那、那我也给你暖暖!”
      说着,他居然张开嘴,一口含住了女朋友那截输液管。
      女生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你傻啊!那是塑料的!而且多脏啊!”
      “不脏不脏,”男生含糊不清地说,“口腔的温度更高!”
      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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