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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根 正值周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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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周末的晚餐高峰,餐厅里人声鼎沸,暖黄的灯光下弥漫着食物混合的香气与欢声笑语。放眼望去,多是携家带口的温馨场面,或是趁着夜色约会的情侣。运气不错,尚有一张六人桌空着,省去了排队等候的焦躁。
一家人依序落座。陈美伶夫妇带着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周君君坐在一侧,周依依则很自然地领着蒋逾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印制精美的菜单,轻声询问牛排的熟度和酱汁选择。见蒋逾对着陌生的名目有些无措,周依依便微微侧身,指尖在菜单上轻点,低声推荐了几款自己觉得不错的口味,蒋逾从善如流,选了和她一样的那款。
点完主餐,服务员微笑着补充说明,除了每人一份的牛排,自助餐台上琳琅满目的水果、沙拉、精致点心、冰淇淋和各式饮料,均可随意取用。
夫妻俩对视一眼,对这种新鲜吃法并不十分热衷,但看着孩子们发亮的眼睛,便也由着他们。他们向来奉行“只要不浪费、不逾矩,便尊重孩子选择”的原则,此刻便安心留在座位上,看着三个半大孩子雀跃地奔向餐区。
“表哥,走,我带你去寻宝!”周依依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发现美食的兴奋。
而口口声声嚷着要吃火锅的周君君,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第一时间冲向了心仪的目标。
周依依动作麻利,先取了两碟堆成小山的奶油蛋糕——那是她的最爱,又精心搭配了一盘色彩缤纷的寿司,转身便递给蒋逾:“表哥,你先帮我把这些护送回‘基地’!”
自己则继续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餐台前流连。蒋逾成了忠实的运输员,听话地往返了五六趟,直到那张不大的餐桌几乎被各色碟碗占满,周依依才心满意足地收兵回营。
青春期少年的胃仿佛连接着异次元。不多时,滋滋作响、冒着诱人热气和油香的牛排陆续上桌。蒋逾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地拿起刀叉。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调整了一下握姿,尝试着切割,动作虽不算流畅,却也有模有样,透着一股不愿露怯的认真。
周依依和周君君吃得眉眼舒展,姐妹早前的争吵在美食面前已覆存在,不时低声交流哪款蛋糕更绵密,哪种小吃更惊艳。
夫妻俩没有多动刀叉,只是含笑看着三个孩子大快朵颐。灯光柔和地洒在年轻的脸庞上,那些简单的、属于食物的快乐如此鲜明。成年世界的疲累与盘算,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氤氲的香气和满足的喟叹悄然驱散。养家糊口的辛苦,好像就是为了换取这样的时刻。
这顿饭吃得慢而尽兴,直到取来的食物被扫荡一空,三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脸上带着饱食后的慵懒与惬意。回程的车上,都是姐妹俩叽叽喳喳、互相打趣的声音。
一家五口的身影,融入小城夏末温柔的夜色里,回到了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糖水铺。一天的奔波加上饱餐后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陈美伶几乎眼皮打架,强撑着洗漱完毕,便早早沉入梦乡。几个孩子也各自收拾妥当,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
午夜,周依依被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惊醒,心口犹有些慌。睡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加上晚上那几杯可乐作祟,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想去卫生间。走到门口,却见缝隙里透出光亮,里面有人。她睡眼惺忪,下意识屈指敲了敲:“爸?妈?”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紧接着是蒋逾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不稳气息的回应:“是我,马上好。”
周依依这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家里多了个人。“不急不急,你慢慢来,我不急。”她连忙说着,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墙壁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规律地走动,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时针已悄然划过凌晨两点。
不过片刻,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拉开。蒋逾走了出来,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很低:“可以了。”
借着门内溢出的灯光,周依依看清了他的脸。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似乎有未擦干的细汗,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按在胃部,眉心微蹙。
“你不舒服?肚子疼?”她立刻站起身,关切地问。
“嗯,”蒋逾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虚,“可能……晚上吃杂了,有点胀痛。”事实上,绞痛已经断断续续折磨了他大半夜。
从未经过如此“丰盛”待遇的肠胃,在短暂的欢愉后发起了剧烈抗议。油腻的牛排、冰凉的饮料、甜腻的蛋糕混杂在一起,翻江倒海,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他一直强忍着,不愿在深夜弄出动静。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就一直自己硬扛着?”周依依看他抿着唇、身体些微佝偻的样子,立刻明白了少年的心思——怕打扰,怕麻烦别人。
“等着,我去找药。”她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向放置家庭药箱的矮柜。
借着高挂着的微弱的月光,她很快找到了常备的藿香正气水。正要起身,又想起妈妈的老法子,对缓解肠胃不适有奇效的蜂蜜水。她摸黑走进厨房,小心地打开橱柜,找到那个装着自制混合蜂蜜的罐子,用温水细细调开一杯。
回到客厅,周依依将温度正好的蜂蜜水递给蒋逾,又把那支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表哥,你先慢慢把这杯蜂蜜水喝了,妈妈调的,里面加了药材,暖胃的。然后再把这个喝下去,”她指了指藿香正气水,“双管齐下,应该能压下去。”
灯光下,蒋逾接过那杯温热的蜂蜜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眼前穿着睡衣、头发有些蓬乱却满脸认真关切的小表妹,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的:“谢谢。”
“谢什么呀。”周依依摆摆手,仍不放心地叮嘱,“你喝了药,好好躺着休息。要是后半夜还疼得厉害,一定、一定要叫醒我们,别自己忍着,知道吗?”
“嗯,知道了。”蒋逾点点头,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感。
不知是药物确实对症,还是那杯蜂蜜水起了效,抑或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后半夜,腹中那恼人的绞痛竟真的渐渐平息下去。蒋逾在朦胧的倦意中,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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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蒋逾的生活逐渐在这栋小楼里刻下了新的轨迹。他上午雷打不动地完成暑假作业和预习,午后便自动自发地下楼,钻进糖水铺的操作间。
陈美伶夫妇看在眼里,明白这孩子心思细腻重情,总想做些什么来“抵消”那份被收留的恩情。他们既不点破,也不过分客气推拒,默许了他的加入,只嘱咐他量力而行。
周大福是个耐心的师傅,清洗、削皮、熬煮、看火,一步步手把手地教。蒋逾学得专注,上手极快,没几天便能独立处理不少杂事,偶尔铺面忙时,还能帮着招呼一下熟客,递碗收钱,有模有样。
周君君在母亲回来坐镇后,也收敛了野马性子,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与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死磕”。她与蒋逾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交流不多,仅限于必要的日常对话,但也不再故意挑刺或冷语相对,更像是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共处。
周依依则成了蒋逾在这个家里最自然的“同盟”。遇到绞尽脑汁也解不出的难题,她总会很自然地拿着习题册蹭到蒋逾旁边。
若是请教周君君,同样的题目讲解超过两遍仍不得要领,姐姐多半会失去耐心,丢下一句“你自己再想想”或者调侃她“脑回路清奇”,便不再搭理。
蒋逾却完全不同。他会放下手里的书或笔,接过题目仔细看一遍,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始讲解。他的思路清晰,步骤分明,不仅告诉你这道题怎么做,还会引申出类似的题型,点明关键和易错点。常常让周依依有种“原来如此”、“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私下里甚至偷偷雀跃,觉得这位“学霸”表哥简直是天降神兵,照这个趋势,自己冲击年级前五十的目标似乎不再遥不可及,那部心心念念的手机,或许真能在不久的将来握在手里。蒋逾在她心中,悄然升级为“学业福星”般的存在。
时光在笔尖的沙沙声、糖水的甜香和偶尔的嬉闹声中悄然溜走。日历一页页翻过,开学的日子近在眼前。蒋逾的转学笔试成绩优异,所有繁琐的手续也已尘埃落定。
陈美伶找了个时间,越洋电话里告诉了田靓这个消息。几天后,她的账户里多了一万两千元的汇款。田靓在随后的电话里解释,其中一万是蒋逾这一年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另外两千,是给依依和君君买点零食、添件新衣的。
她的声音隔着电波,带着潮湿的歉疚:“姐,我这个做小姨的,这么多年,没给两个孩子买过一颗糖……心里一直惦记着。”
陈美伶握着话筒,心里五味杂陈。“靓靓,你的心意姐知道。但小逾在这里,学费花不了太多,吃饭也就是多双筷子,家里不缺他那口。你自己在外头不容易,这钱你存着,将来他读高中、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姐,这钱你一定得收下。”田靓的语气异常坚持,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你要是不收,就让小逾去住校。姐,我晓得你对我好,可姐夫呢?平白多养一个没血缘的半大孩子,嘴上不说,日子久了,心里能没点想法?将心比心……姐,我离得这么远,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你能帮我把他接过去,给他个落脚的地方,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这钱就当是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也是让我自己心里好过点,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哽咽。陈美伶听着妹妹难得的脆弱,想到那个沉默却懂事的少年,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喉头发紧:“……行了,别说了,姐收下。你在外边,也照顾好自己。”
夜色已深,糖水铺早已打烊,整栋小楼安静下来。蒋逾冲完澡,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房间。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在书桌前坐下,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翻开从周依依那里借来的一本散文集。姐妹俩房间那个不大的书柜,成了他这一个月来的宝藏,杂七杂八的书他看得津津有味。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小逾,睡了吗?”是陈美伶的声音。
“还没,姨妈,请进。”蒋逾合上书,转过身。
陈美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她在床边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蒋逾身上。
灯光下,少年的变化清晰可见。初来时的紧绷感已然褪去大半,肤色在室内养白了些,呈现出健康的浅麦色。头发也长了些,柔软地覆在额前。
身上穿着她买的那几件纯棉T恤,简单干净,很衬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但最让人欣慰的是他的神情,那些初来时的谨慎、不安和疏离,如今已被一种更沉静、更从容的气质所取代。他坐在那里,不再像一个误入他乡的局促客人,倒更像这个家里一个安静而不可或缺的部分。
“小逾,”她将信封轻轻放在书桌上,“今天你妈妈汇了钱过来,一万块,说是给你这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蒋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他望向那个信封,眼神复杂。母亲的存在,通过这些冰冷的汇款数字,再次变得具体。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那是对血缘本能的一丝回应。
陈美伶仿佛能洞察他沉默下的心绪。她继续用那种平实温和的语调说:“钱呢,姨妈先替你保管着。这里是一千,”她指了指信封,“这钱给你。马上开学了,你看需要买点什么文具、参考书,或者别的什么,手里有点钱方便。明天让君君依依带你去逛逛。另外,以后每个月,姨妈像给依依她们一样,给你一百五十块零花钱,你自己规划着用,好吗?”
“姨妈,真不用给我。”蒋逾连忙摇头,语气有些急,“我在这里吃住,已经给您和姨父添了很多负担。我身上有钱,奶奶给我的两千,我一直没动。”他提及那笔钱时,声音低了下去。
“奶奶给你的,那是老人家疼你,是你的体己钱,自己好好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陈美伶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带着长辈不容置喙的关爱,“这一千,是开学用的,必须拿着。你看看你这鞋子,”她的目光落在床底角落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开胶的旧运动鞋上,“鞋都快张嘴了,还怎么去新学校?明天就去买双新的。还有头发,也该理理了,清清爽爽、精精神神地去见新老师、新同学。”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早点睡。”
房门被轻轻带上,将一室暖光与寂静留给了少年。
蒋逾独自坐在灯下,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崭新的纸币边缘挺括,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触碰着那微凉的纸张,然后缓缓地、慎重地将信封拿起,收进了书桌抽屉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