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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托付 楼下糖水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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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糖水铺的操作间里,周大福和陈美伶正手脚麻利地清洗、处理着各种豆类、芋头、红薯,准备明天要用的糖水材料。不锈钢桶里泡着绿豆和红豆,灶台上小火慢煮着西米,空气里弥漫着食材清洗后的清新水汽和隐隐的甜香。
周大福一边熟练地给芋头削皮,一边先开了口,声音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显得有些闷:“这几天来回奔波,够你累的。这边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上去躺会儿,缓缓劲儿。”
陈美伶正仔细地挑拣着红枣,闻言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火车上迷迷糊糊也睡了一路了,这会儿再睡,晚上该瞪着眼到天亮了。还不如干点活,活动活动筋骨。”话虽这么说,但她眉宇间的倦色是掩不住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周大福看了妻子一眼,知道她性子要强,便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这一趟过去……那边,还顺利吗?老人家……没太为难你吧?”
陈美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偏僻山村的黄昏和那几间破旧的瓦房。
“当年田靓和蒋锋结婚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去了。那村子,那路,我脑子里还剩点模糊印象。这次过去,感觉……。”
她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还是那三间老瓦房,黑黢黢的,看着比十几年前更破旧了。他大伯家住着两间,小逾和他奶奶挤在最小最破的那一间里。我记得当年我去的时候,那条村里大多都是这样的瓦房,也不觉得什么。可这次去,一路上看见,不少人家都盖起了亮堂的平房,甚至还有两三层的小楼,就他们家,还守着那老样子,一点没变。看着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这一趟跨越近八百公里的行程,起因就是妹妹田靓那通越洋电话里声泪俱下的恳求。至于姐妹俩为何不同姓,这背后蕴含着一个重组家庭的故事。
陈美伶十岁时,跟着母亲黄秀改嫁给了田靓的父亲田振国,那时田靓才两岁,还是个懵懂孩童。黄秀嫁过去第二年,生下了儿子田弘毅。复杂的家庭关系,田靓算是陈美伶照看大的孩子。
“蒋逾那孩子的奶奶……怎么说?”周大福将削好的芋头放进清水盆里,语气沉重,“老人家亲手把孙子拉扯到这么大,说接走就接走,心里头肯定跟刀割一样,舍不得吧?能同意?”
“谁说不是呢!”陈美伶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情绪和一丝愤慨。
“田靓当年干的那叫什么事儿!蒋锋人没了,赔偿的那五万块钱,她一声不吭全拿走了,一分都没给老人和孩子留下!这些年,她在外头是逍遥了还是受苦了,我不知道,可老人和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次去,是硬着头皮去的,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生怕话还没说,就被人家抄起扫帚轰出来!能让我进门,能把孩子交给我带走,已经……已经算是人家通情达理,也是看在孩子前途的份上了。”想起当时进门时,蒋逾奶奶那戒备、审视、又带着深深悲伤与疲惫的眼神,还有那间昏暗破旧的屋子,陈美伶至今心里还发堵,鼻子发酸。
“田靓这次寄回来的那十万块钱,都给到老人家手里了吗?”
“都给过去了。”陈美伶点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仿佛想起了当时并不愉快的场面。
“老人家起初死活不肯要,后来……是他大伯母接过去的。”其中的过程,那些难听的指责、哭诉、算计,陈美伶并没有详细对丈夫复述。
蒋逾的大伯父早年干活伤了腿脚,落了残疾,干不了重活,家里有三个孩子,村里人结婚都早,大儿子都二十二了,因为家里房子破旧不堪,谈了女朋友都不敢往家领,亲事一直拖着,成了全家人的心病。
大伯母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大腿诉说这些年的艰难,这笔钱,说到底本来就是蒋家的钱,是蒋锋用命换来的。
那个女人当年昧着良心全拿走,如今不过是连本带利还回来而已,说不定还不够这些年的利息!农村人不懂什么“通货膨胀”,他们只认实在的:当年那五万块,在村里能盖个不错的二层小楼;现在物价涨了,这十万块,大概也就刚够盖个差不多的二层楼。
说来说去,自家并没有占什么便宜,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家的东西,顺带……算是给老人和孩子讨回一点点迟到的公道。
在那昏暗的堂屋里,在昏暗的灯泡下,在大儿媳一声声夹杂着生活艰辛、未来绝望和对命运不公的哭诉中,原本态度坚决、势要将孙子“护”住、甚至对陈美伶这个姨妈也充满敌意的老人家,眼神慢慢动摇了,那挺了一辈子的、如今已佝偻的脊梁,似乎也被现实的重压和未来的渺茫压得更弯了。
是啊,自己不只蒋逾这一个孙子。这个大家,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枯草,在风雨里飘摇。
蒋逾如果能去市里,跟着他姨妈,能读更好的书,受更好的教育,将来也许真能有出息,过上不一样的生活。而守在这里,守在这眼看就要塌了的破瓦房里,守着自己这个没几年活头、一身病痛的老太婆,重复着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孩子的前程在哪里?希望在哪里?
那个女人就算自己恨她入骨,咒她千遍万遍,可她终究是蒋逾的亲妈,血脉断不了。现在,唯一能给孩子提供一条可能出路、一点实际帮助的,是她,是她姐姐,不是自己这个黄土埋到脖子、除了疼他爱他再也给不了他别的、甚至可能成为他拖累的老太婆了……
那一晚,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在隔壁那间同样破旧、窗户糊着塑料布的房间里的十五岁的蒋逾,少年躺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睁着眼睛,盯着糊满旧报纸、被雨水洇出深浅黄渍的房顶,想了很多很多。
对那个记忆中早已模糊、只剩一个冷淡侧影和匆匆离去的背影的母亲,心里或许曾经有过不解、委屈,甚至怨恨吧?为什么别人有妈妈,他没有?为什么妈妈不要他?
但在日复一日的清贫生活里,在奶奶年复一年的辛劳、叹息和偶尔夜深人静时的哽咽中,在堂兄弟偶尔带着怜悯或嘲弄的话语里,那些曾经激烈的、尖锐的情绪,似乎也被漫长的岁月冲刷得淡了,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钝感,一种“就这样吧”的麻木。他更多想的,是现实,是自己的未来,是奶奶日益佝偻的背影和越来越差的听力与眼神。
老人家今年六十八了,长年累月的田间劳作、丧子丧夫的心灵创伤、贫苦生活的磋磨,让她的身体远比同龄老人衰老,背驼得厉害,咳喘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加重,关节也总是疼。自己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上学,未来还要读高中、大学。。。那学费、生活费,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已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难道要像村里很多同龄人一样,初中毕业就跟着亲戚或同乡去沿海的工厂,干那一月一千多块、黑白颠倒、机器轰鸣的流水线活儿?或者留在村里,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重复父辈祖辈的命运?蒋逾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他是真的喜欢读书,喜欢那些解开难题后的豁然开朗,喜欢书本里展开的广阔世界和无限可能。他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只有读书,拼命地、抓住一切机会地读书,才有可能带他挣脱这眼前一望即知尽头的生活轨迹,才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带来一丝真正的改变和生机,让奶奶晚年能过得好一点。
所以,当奶奶红着眼睛、颤抖着手,将大伯母数出来的那两千块钱塞进他手里,哽咽着说“去了那边,好好听姨妈的话,好好读书……别惦记奶奶”时,他接下了那笔沉甸甸的钱,也接下了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无奈、期望与分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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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食材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高压锅喷气的嘶嘶声。过了一会儿,周大福才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叹息:“唉,说到底,她当年也是年纪太轻,自己都没活明白,只顾着自己……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翻旧账也没用。现在她肯寄钱回来,肯为孩子打算,也算是一种……将功补过吧。人嘛,总有走错路的时候,知道回头,知道弥补,总比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悔改强。”
“谁说不是呢。”陈美伶擦干手,靠在灶台边,眼神疲惫,“我算是看着田靓长大的。我妈嫁过去后,忙着生计,又很快有了弘毅,对她这个前头的女儿,实在是管得少。可以说,从她两岁多没了亲妈,到十来岁懂事,是我这个姐姐带着她长大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后来走成那样……我心里除了气,有时候夜深人静想想,是不是也有我的责任?我出嫁前,是不是该再多劝劝她,哪怕绑着,也该让她把书念完?也不至于十六岁就跟人跑出去打工,十七岁就稀里糊涂当了妈……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当年二十四岁的陈美伶,刚和周大福结婚搬到市里,开始经营小生意。对于留守在镇上、一心要飞出去的妹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鞭长莫及。
“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大福看得透彻,话也实在,一边将泡好的豆子倒进大锅里,“有些路,有些跟头,得她自己走了,摔了,疼了,才知道回头。现在知道想孩子了,知道攒钱了,也不算太晚。”
陈美伶点点头,用围裙角擦擦手,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蒋逾转学的事,落实得怎么样了?可别耽误开学。”
“落实了,放心。”周大福语气肯定,“跟两边学校都联系过了,流程清楚。主要看咱们这边接收,明天我就去找周主任填表签字,误不了事。”周主任是市一中教导主任,就住后面教师小区,是店里的老顾客,人挺和气。去接蒋逾前,夫妻俩就提了水果去咨询过。周主任说了,转学主要看成绩,只要蒋逾通过一个简单笔试,达到初二期末中等以上水平,接收就基本没问题。
陈美伶听到这,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这次去蒋逾老家,她特意找了他班主任打听。当听到老师用乡音夸蒋逾是难得的好苗子,自觉刻苦,脑子聪明,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时,陈美伶才彻底松了口气。她之前不是没担心过,怕家庭环境影响学习。那样的条件,能坚持读书已是不易,还能学得这么好,太难得了。
她也曾如实告诉田靓:“市一中门槛不低,孩子成绩若不够,就只能去私立,学费贵,氛围也差些。”
如今看来,蒋逾是真争气。困苦没让他堕落,反将他磨得更坚韧清醒。
“那就好。”陈美伶笑意加深,手下不停,“这孩子是读书的料,肯吃苦。咱们既然接来了,就一定得把他前程安排好。对得起孩子,也对得起……他奶奶的托付,和田靓那点迟来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