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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衣 临近傍晚, ...

  •   临近傍晚,西斜的日头威力稍减,但空气依然闷热黏稠。客厅里,两个孩子还在埋头写着作业,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吊扇发出的嗡嗡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陈美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额发被汗水彻底濡湿,一绺一绺地贴在微红的额角。她本就有些圆润,此刻穿着的那件短袖衬衫的后背更是湿了一大片,紧贴着身体,显露出一天的奔波与疲惫。
      “小逾,快过来看看,姨妈给你买了东西。”她一边弯腰换下沾了灰的凉鞋,一边朝屋里招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劳累,但语气是轻快的。
      蒋逾闻声立刻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袋子。“姨妈,我来。”他低声说。
      周依依也放下作业过来帮忙。两人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米色的旧沙发上铺开。东西真不少:蓬松柔软的白色新毛巾,未拆封的牙刷和一支蓝色牙膏,一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素净的白色、浅灰色条纹,以及简单的藏蓝色,料子摸着厚实柔软。另外是两条运动长裤,一条深灰,一条黑色,都是束脚的款式,看起来很适合他这个年纪。
      陈美伶用纸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里的汗,缓了口气,才温和地对蒋逾笑道:“小逾,你去试试这些衣服裤子,看大小合不合身。要是不合适,我们明天还能拿去换。”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那件领口已经松懈的旧T恤上,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蒋逾看着沙发上摊开的这一大堆簇新的、带着吊牌和包装袋的物品,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视线都有些模糊。
      长这么大,除了奶奶,真的再没有第二个人这样为他张罗过。
      那些皱巴巴的、堂哥穿剩下的旧衣服;奶奶赶集时咬牙买下的、总是特意买大一码、能多穿几年的“新衣”;过年时别人家孩子都有父母买的新棉袄,而他只能穿着奶奶用旧棉花重新絮的、袖口磨得发亮的夹袄……这些记忆碎片突然涌上心头。
      小时候,他躲在奶奶身后,眼巴巴地羡慕过别的孩子有父母牵着,去小卖部买零食,买新衣服,过年还能有红包。后来渐渐懂得,没有父母可以随时依靠的孩子,必须自己学着早点懂事,用沉默和过早的“成熟”来包裹那颗其实也会脆弱、也会渴望的心。
      这些年,他认真读书,努力帮奶奶分担农活和家务,祖孙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贫、简单,却也安稳、踏实。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种知足的、不向外奢求的生活,心也磨出了一层坚硬的壳。
      可此刻,这些带着崭新标签的、质地柔软舒适的衣物,这些最基本却充满关怀的生活用品,还有姨妈脸上未干的汗迹、泛红的脸颊和眼中那纯粹而温暖的关切……就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让他心底那层用来自我保护的、坚硬的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默默抱起那叠新衣服,转身走进卫生间,轻轻反手关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他对着墙上那面有些水渍的镜子,一件件试穿。
      尺寸大致是合适的。棉T恤很柔软,贴着皮肤很舒服,肩线正好落在肩头,衣摆也刚好。运动裤的腰围松紧适度,裤长到脚踝,是时下常见的款式,比他身上那条洗得发白、裤脚磨边的旧裤子不知好了多少。
      衣服都是简单的设计,没有夸张的logo或图案,正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清爽样子。料子摸着很软和,跟镇上集市里那些颜色俗艳、布料硬邦邦、洗几次就容易变形起球的衣服全然不同。
      他看着镜子里换上崭新白色T恤的少年。镜中人的轮廓是熟悉的,但那一身簇新的打扮,却带来一种陌生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甚至有些刺眼的感觉。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自己,迅速移开目光,快速地换回了自己那件领口已经有些变形的旧T恤——仿佛那件旧衣服,才是更真实的、属于蒋逾的壳。
      抱着叠得整齐的新衣,他重新走回客厅。陈美伶正坐在沙发上休息,与周依依在闲聊。
      “试好了?你这孩子,怎么不穿出来给姨妈看看合不合身,好不好看?”陈美伶看着他抱着衣服出来,笑着问道,眼神里带着期待。
      蒋逾顿时僵在了原地,抱着衣服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耳根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该把衣服放下,还是继续抱着?穿出来……给人看?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以前试衣服,大多是奶奶拿着新衣在他身前比划一下长短,往往都是要长出一大截来。
      老人家眯着眼估摸一下,说声“能穿,正好”,便算完事。他从未有过需要穿出来,走到别人面前,接受品评“好不好看”的时刻。这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的、让人窘迫的、甚至有些羞耻的关注——仿佛自己是一件需要被审视的物品。
      陈美伶几乎是立刻就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那是属于少年人特有的、对于被过度关注和审视时产生的羞涩与无措,混杂着一种因为缺乏类似经验而生的笨拙感。
      她心里一软,连忙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合身就行!不合身你肯定就说了。姨妈看你这身高骨架,估摸的尺码就差不了。再说,”她语气变得轻快,带着打趣,“我们小逾长得这么精神,个子又高,身板挺直,穿什么都好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亲昵和对这孩子外形的真诚夸赞。
      周依依在一旁看着表哥流露出的、与之前沉静模样截然不同的窘迫神态——像只不小心闯入陌生领地、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兽,也忍不住抿起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觉得有点好笑。
      陈美伶看了看墙上嘀嗒走着的钟,想起楼下店铺傍晚时分的忙碌,便对周依依吩咐道:“依依,你把这些新衣服、毛巾用洗衣机都过一遍水洗干净晾起来,透透气。”又对蒋逾温和地说,“小逾,你跟依依一起弄,顺便认认家里的东西。”
      交代完,她便匆匆下楼去帮忙了。
      周依依应了一声,便开始动手。两人一起拆掉衣服上的吊牌和标签,把需要清洗的东西分门别类放进那台半旧的滚筒洗衣机里。
      蒋逾站在一旁,没有干站着看,而是主动帮忙递东西,同时看得非常仔细——从周依依如何打开洗衣机门、选择哪种洗衣模式倒入多少洗衣液和柔顺剂,到按下哪个启动按钮,他都默默地、专注地记在心里,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紧抿,仿佛在学习一项至关重要、关乎未来独立生活的技能。
      他想,既然要在这里长期生活下去,就不能总像个需要事事被照顾的客人。他得尽快学会这些日常琐事,学会使用这些城里家庭常见的电器,尽量少给姨妈一家添麻烦,尽快融入这个新的环境。每一分善意他都感激,也正因为感激,更不想成为负担。
      周依依设置好洗衣机,看着它开始嗡嗡作响地注水、滚筒缓缓转动起来。
      余光瞥见蒋逾专注而认真的侧脸,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都显示着他正在努力记忆每一个步骤。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嗯,得把家里微波炉、电饭煲、热水器的用法,也都仔细教给这个表哥才行。不然,他可能连饭都不会热……啧,真是个让人有点心疼的“土包子”表哥。这念头让她对蒋逾的同情又多了一分。
      晾晒洗好的衣物时,蒋逾也学得很快。周依依示范了一次如何抖开衣服、用衣架撑好、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他看一遍就会了,动作甚至比周依依更利索。傍晚的风吹进阳台,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洗过的衣物轻轻摆动,散发出洗衣液的清新香气。
      忙完这些,周依依索性带着蒋逾,将家里常用的电器都演示操作了一遍。从微波炉的时间设置,到电饭煲的水量刻度,再到热水器的开关和温度调节,她讲解得细致又耐心,像个体贴的小助教,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生活小窍门都一股脑教给他。
      女孩的神情里没有半分嘲弄或刻意的同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她偶尔会停下来,确认蒋逾是否真的听懂了,眼神清澈而专注。
      蒋逾学得分外仔细。他微微倾身,目光紧跟着周依依的每一个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下步骤和要领。或许是在学业上锻炼出的专注力起了作用,这些日常操作他基本只听一遍、看一遍,就记在了心里。
      蒋逾看着表妹微微沁出汗意的侧脸,又想起温和善意的姨妈和憨厚笑着的姨父,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紧绷和不安,不知不觉就松开了些。
      这个家,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暖和一点。
      两人又坐回那张大餐桌旁,重新摊开作业本。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归家车流声。一种奇妙的、和谐与平静,在这个夏日的黄昏,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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