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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 蒋逾回到那 ...

  •   蒋逾回到那个从今天起属于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客厅的声响被隔绝在外。这个安静的小空间,现在完全属于他。
      打开半旧的灰色行李箱,一半空间整齐地、近乎珍惜地码放着书本。有他自己的课本,有从别人那里淘来的初三、高中教材,还有些从旧书摊买的课外书。
      另一个用洗得发硬的旧毛巾小心包裹了好几层的硬纸盒里,躺着几十枚土鸡蛋。每一枚都被奶奶用干稻草仔细隔开,防着路上颠碎。
      姨妈在老家时再三推辞,说不好带,奶奶却执意让他偷偷塞进行李箱最稳妥的角落,反复念叨:“给你两个城里表妹补补身体,正长个子呢……咱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是自己养的鸡下的,吃着放心。”
      这些鸡蛋,是奶奶自己都舍不得吃、要攒起来换油盐的“硬通货”,也是她此刻能拿出的、最朴实无华却饱含深情与歉疚的“心意”。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弥补孙子去“寄人篱下”的艰难。
      箱子里还有几套灰扑扑的衣服,冬夏都有,无一例外是旧衣,但叠得整整齐齐。他身上这套短袖运动服,已经是最好的一身,是今年入夏前奶奶给他买的。
      今年他个子蹿得飞快,像雨后的春笋。十五岁,身高已突破一米七九,向一米八迈进。骨架舒展开来,肩膀变宽,手臂和腿的线条变得修长有力。
      在叠好的衣服最深处,外套内袋里藏着一卷用黄橡皮筋扎紧的钞票。蒋逾拿出来,就着窗外昏暗的光,仔细数了数。
      总共两千二百三十一块。
      皱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零票,加起来二百三十一块。是他这些年一点点省下、藏起的全部私房钱。每一张都浸着汗水和极致的节俭。
      另外那两千,是崭新挺括的百元大钞,二十张,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沉甸甸的,却烫手。
      这笔钱的背后,交织着至亲的血缘、漫长的疏离、无奈的现实,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这是他那久未谋面、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托姨妈这次带过来的。
      蒋逾对母亲的印象,稀薄得近乎破碎。七岁那年,父亲车祸去世,那个偶尔回家、会用胡茬扎他脸的高大身影,永远消失了。自那时起,母亲也在他的生活里迅速淡出、消失,再无音讯。
      在奶奶、大伯、伯母那些带着愤慨与鄙夷的只言片语里,母亲被描绘成一个不称职、自私、不配为人母妻、良心被狗吃了的女人。
      说她当年拿着丈夫用命换的赔偿金,头也不回地走了,对老人孩子不闻不问,在外头逍遥快活。“天底下哪有当娘的这么狠心?虎毒还不食子呢!”奶奶一提起她就咬牙切齿,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怨恨与伤痛,随即又会想起因小儿子意外去世而备受打击、一病不起、瘫痪在床熬了两年多便撒手人寰的老伴。老人家心窝子像被钝刀子反复割过,一阵阵发疼,常常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用粗糙的手背抹泪,叹息命运不公。
      蒋逾摇摇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沉重的思绪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把行李箱里的书本一本本拿出来,按科目整齐地码在崭新书桌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历史、政治……书本堆叠起来,瞬间有了归属感和踏实。
      旧衣服叠好放回行李箱,推进床底——节省空间,也显得不占地方,不给别人添麻烦。
      那盒奶奶最宝贵的土鸡蛋,被他小心放到厨房。
      客厅角落那个旧编织袋里,是奶奶连夜收拾的心意:一小袋饱满的黄豆,一袋自家晒的花生,几包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笋干和红薯干。都是老人家反复摩挲、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生怕孙子到了城里,被人看轻。
      这些东西蒋逾不知如何处置,只能先放在角落,等姨妈回来。
      做完这些,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告别过去,清理行囊,迎接新生。他长长地、轻轻地舒了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的、混合着离愁、不安与期待的情绪,似乎也随之舒缓了些。
      他拿起自己朴素的习题册和那支缠着透明胶的旧笔,走到客厅。
      而周依依的桌面像个小型文具展。胖乎乎的粉色笔筒插满卡通笔、香味荧光笔、毛绒吊坠钢笔,旁边散落着明星贴纸、造型橡皮、修正带……小女生的精致与趣味展露无遗。
      蒋逾有些眼花。他的文具只有几支廉价笔、一块用黑的橡皮、一把生锈的铁尺。他的世界黑白分明;她的世界色彩斑斓。
      “我在这里写作业,可以吗?”他轻声问。
      周依依正被数学题困住,咬着笔头抬头,点点头:“嗯,随便坐。”
      蒋逾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习题册,拿出旧笔,埋头写起来。姿势端正,背脊笔直,握笔用力。很快,客厅里只剩下两种沙沙声——周依依的轻快,蒋逾的沉稳有力。
      周依依一边和数学题搏斗,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表哥。
      少年微低着头,碎发垂落。眉眼生得极好,睫毛浓密,鼻梁挺直,侧脸线条清晰。专注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细看之下,那挺直的鼻梁和精致的唇形,与记忆中明艳张扬的小姨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小姨像恣意绽放的红玫瑰,他则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了多少暗流。
      他安静坐着,全神贯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平稳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偶尔停下思考,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笔杆,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那双手吸引了周依依。手指修长,指型好看,但皮肤粗糙,不是城里孩子的细皮嫩肉。指腹掌心有薄茧,尤其虎口和食指关节。最明显的是关节,各个指节中间处粗大突出,有些变形,让这双手看起来有力,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粗粝——这是一双常年劳作、经历风日的手。
      周依依父亲的手也粗糙,但那是成年劳动者协调的手。而蒋逾的手,在清瘦骨感的手腕衬托下,那份粗粝有力显得格外突兀,无声诉说着他过往的不易。
      这个少年,来自她并不熟悉、甚至陌生的小姨的儿子。
      周依依记事起只见过小姨两次,像隔着旧电影镜头。印象里的小姨总是光鲜亮丽——时髦的修身衣裙,精致的妆容,鲜艳的口红,挎着精致包包,浑身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她声音清脆,笑声张扬,带着一种耀眼而疏离的美。
      周依依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约三年前,突然的到访,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就在这个客厅里。周依依当时正趴在现在这张大桌子上写小学作业,或许大人们觉得她年纪小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情感与世事,或许当时情绪激动顾不上避讳,两人说话并未特意压低声音或支开她。
      她记得小姨那天穿了一条很显身材的玫红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脚上是细高跟的凉鞋,鞋面上有闪亮的水钻,踩在客厅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响。
      与母亲陈美伶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她一坐下,就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动作娴熟而带着一种莫名的颓唐感。
      然后,她开了口,语气有些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姐姐倾诉:“姐,我这次来……是,我要出国了,去美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想着,临走前,过来看看你。”
      “出国?去美国?”母亲陈美伶当时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不解,匆忙放下的水杯与玻璃面的茶几碰撞出刺耳的声音“怎么回事?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这么大的事!”
      “是我以前在理疗店的一个同事,关系挺好的那个,小娟,你还记得吗?她前年就通过中介出去了,去的美国,在华人开的理疗馆里,干的也是按摩推拿的活,但人家那边工资高啊,听她说,比在国内干同样的活,能高三四倍呢!还包吃住。”小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和对高收入的向往。
      “靓靓!”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赞同和深切的担忧,“你又不会说英语,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吧?那美国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听着就不安全!你别听人家瞎说,外面哪有那么容易赚钱!留在这里,你现在的工资也够你生活了,安安稳稳的多好。再说,你不是前年就跟那个王强住一起了吗?虽说没领证,但他能同意你跑那么远?你们到底怎么打算的?”
      “他?”小姨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不屑和冷漠,弹了弹烟灰,“他管不着我。我们俩,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经济上各管各的,互不干涉。我跟他……也就是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省得一个人太孤单而已,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深的牵扯。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万一有什么事,家里真是鞭长莫及,想帮都帮不上!新闻里不是常播吗,美国那边治安也没那么好,乱七八糟的,持枪抢劫的……你一个女的,又不会英语,想想都让人担心死了!”母亲的担忧如连珠炮般,句句实在,句句揪心,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姐,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中介费也交了,机票也定了,再过十来天就走。”小姨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带来的压力,又或者,她心意已决,任何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狠狠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这次过来,真的就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一声。免得……免得以后……”
      “田靓啊田靓,你让我怎么说你好……”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心疼和一种积压多年的情绪,“每次做事都是这样,先斩后奏,从来不跟家里商量!当年非要嫁蒋锋也是,不顾家里反对,差点跟叔叔断绝关系……现在又是这样!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心!”母亲说着,眼圈迅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姐,你别哭……”小姨的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份刻意维持的洒脱和不在乎不见了,她也红了眼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这人,可能天生就是自私,骨头里就带着不安分,只顾自己痛快,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世上,也就你,肯真真切切地为我着想,为我着急上火,骂我,却也心疼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这次,我这么想出去,拼了命也想出去……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
      她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攒勇气,然后才继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头顶嗡嗡响的吊扇淹没:“姐,我也是……想着那个孩子。”
      她抬起头,看向姐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冲花了精致的眼妆:“你说,我当年那么对他……他长这么大,见都没见过几次妈妈,更别说感受过什么疼爱了……他心里,肯定是没有我这个母亲的,也……肯定恨着我,怨着我。”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下脸,深吸一口气,“姐,我想赚钱。就靠我现在这点工资,在这边,也就刚刚够养活我自己。再多的,我也有心无力……我想,去那边,听说能多挣点钱,攒一攒,或许以后……以后能为他做点什么,弥补一点……哪怕一点也好……”
      “你现在……现在终于记得自己还有个孩子了?”母亲的声音里是翻江倒海的心疼,是积压多年的埋怨,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当年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啊!那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怎么就忍心……”
      长久的沉默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婵鸣,远处传来的喇叭声,和母亲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小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玫红色的裙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然后,小姨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飘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不确定,像是问姐姐,也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向命运发出的卑微诘问:
      “姐,你说……我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吗?”
      母亲沉默了更久,久到周依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只是无声地流泪。最后,她听见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来,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地说:
      “如果你是真心的,是真肯为那孩子挣一个未来,踏踏实实去努力……我想,总还是来得及的。孩子还小,路还长。”
      当时的周依依,年纪还小,对大人世界那些复杂的爱恨纠葛、愧疚与弥补、选择与代价,听得似懂非懂,只是隐约觉得气氛沉重得让人难受,小姨和妈妈好像都很伤心,那种伤心带着深沉的、化不开的哀伤。
      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想起那番对话,结合眼前这个沉默寡言、身世坎坷的表哥,许多模糊的片段突然被串联起来,有了更具体、更沉重、也更清晰的意味。
      只是她依然不能完全体会母亲和小姨当时全部的心情,那份交织着愧疚、无奈、悔恨、渴望新生的复杂心绪,或许只有当事人,只有在命运洪流中挣扎沉浮过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其间的千般滋味。
      但此刻,看着对面这个低着头、全神贯注写着作业、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个安静而专注的世界里的少年,周依依心里对这个从天而降、身世可怜、却异常沉静坚韧的表哥,并无任何排斥或轻视,反而生出一种淡淡的同情和好奇。
      让他在这里生活,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想,自己是愿意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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