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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年 这一年冬天 ...

  •   这一年冬天的寒意,像是蓄谋已久的潮水,越近年关,越是汹涌。往年只是湿冷的Z市,罕见地飘起了雪。不是那种诗意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碎的、夹着冰渣的雪沫,打在脸上,是实实在在的生疼。
      电视新闻里滚动播放着灾情:多地高速公路因积雪封闭,铁轨结冰导致列车停运,火车站挤满了归乡无望、满面焦灼的旅客。白色的字幕在蓝色预警背景上跳动,像一种无声的宣判。
      寒假里的糖水铺,门可罗雀。午后,陈美伶从外面回来,推开玻璃门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她站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鞋底的雪渣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化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鬼天气,真是要了命了。”她拍打着羽绒服肩头的湿痕,朝柜台后的蒋逾说,“我刚去车站问了,往北边的好几趟车都停了,复开的日子没准。小逾,今年过年就在这儿过吧,等开了春,天气暖和点再说。”
      蒋逾其实早有预感。前两天奶奶就来过电话,说老家山里雪下得封了路,屋檐下挂的冰溜子有手臂粗,让他千万别想着回去。他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只能一遍遍嘱咐奶奶别出门,又给大伯拨了电话,仔仔细细说明了情况。
      倒是周依依,听说蒋逾不回去过年,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抿不住的笑意藏了一整天,连被寒假作业折磨时,笔尖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大年三十,天还黑得浓稠,一家子就窸窸窣窣起了床。蒋逾帮着周大福,将糖水铺和楼上住所的春联一一贴好。浆糊是新熬的,带着米香,红纸金字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被手电筒的光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喜气。收拾停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家五口便挤进那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车,朝着五十公里外的周家老宅驶去。
      镇上的老宅是栋有些年头的二层自建楼,白墙灰瓦,因着岁月和雨水,墙体泛出斑驳的青苔色。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此时叶子落尽,枝桠虬结着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周家爷爷奶奶身子骨硬朗,平日就守着这老宅,守着满院子的寂静。
      大儿子——周依依的大伯——携家带口在大城市生活,膝下两子一女。大堂哥周明宇、二堂哥周明轩都已成年,在外地读书或工作,只有八岁的小堂妹周朵朵常年跟在父母身边。
      车子碾过积雪未化的乡道,驶进院子时,灶房的烟囱正吐出青白色的炊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笔直上升。周大福和陈美伶一下车就扎进了厨房的忙碌里——杀鸡、宰鸭、处理一条还在蹦跶的草鱼。
      蒋逾洗了手,很自然地挽起袖子加入。褪鸭毛、刮鱼鳞,他动作熟稔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活的。周君君和周依依则和两个堂哥一起贴春联、挂灯笼、在各个门楣上贴上倒“福”。爷爷奶奶端坐在堂屋正中的电烤炉旁,裹着厚厚的棉袄,笑眯眯地看着一屋子人声人影晃动,空气里充满了年节特有的、喧腾而踏实的暖意。
      临近晌午,一切都准备好,大伯和周大福带着堂哥,去后山祭祖了。等灶房里煎炒烹炸的声音渐歇,大部分活计都收尾时,已是十点光景。楼梯上响起拖鞋的趿拉声,大伯母才牵着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周朵朵慢悠悠走下楼。她染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抓了把瓜子,斜倚在堂屋通往厨房的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皮轻飘飘落在地上。
      “辛苦弟妹了,”她朝灶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诚意,“朵朵这孩子,天一冷就跟小懒猫似的,赖在床上怎么叫都不起。”
      周君君正拿着抹布擦八仙桌,闻言,和周依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年年如此,这位大伯母总有各式各样、层出不穷的理由,完美避开一切需要沾水的劳动。
      果然,奶奶立刻接话了,语调是惯常的、对着大儿媳特有的和软:“要你动什么手?家里这么多人,还缺你一个?快带朵朵过来烤烤火,看这小手冰的,可别冻着我的乖孙孙。”
      陈美伶在灶房冰冷的水里洗最后一把青菜,手指冻得胡萝卜似的通红。周依依透过门帘缝隙看到,心里一刺,扬声喊:“妈,菜差不多啦!你也过来烤烤手吧!”
      “哎呀,你这孩子,”奶奶慢悠悠地拨着炭火,眼皮都没抬,“你妈还得炒菜呢,这一大桌子菜,中午一大家子不吃啦?”
      这话说得寻常,却像根细针,轻轻巧巧挑破了那层维持表面和谐的薄纸。周君君性子急,憋不住,将抹布往桌上一甩,声音有点冲:“合着咱们家十几口人,就指着我妈一个人张罗饭菜?”
      “君君!”陈美伶猛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濡湿,贴在额角,她厉声喝止,眼神里带着疲惫的警告,“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女孩子家,”奶奶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君君,又淡淡垂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话做事要学着温柔体贴些。这么大火气,大呼小叫的,以后到了婆家,可怎么得了?”
      这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匣子。奶奶对只生了两个“赔钱货”的陈美伶,那经年累月、无处不在的轻慢;对她们姐妹俩从小到大的冷淡——有什么稀罕吃食,总锁在堂屋那只掉漆的立柜里,藏到发霉长毛,也要巴巴留着,等远在外地的两个“金孙”回来。往事混杂着此刻的难堪,一股脑涌上来。周君君气得脸色发白,胸膛微微起伏。周依依咬着唇,用力拽了拽姐姐的衣角,轻轻摇头。大过年的,有些脓包,就算鼓胀得再难受,也不能由她们来挑破。
      蒋逾恰好从后院清理完鸡鸭羽毛进来,手里还沾着些水珠。他敏锐地察觉堂屋里空气的凝滞,目光快速掠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脸盆架前洗手。冰凉的水刺得皮肤一紧。他擦干手,径直走向灶房,想帮忙烧火。陈美伶却不由分说,将他和随后跟进来的两姐妹一起往外推。
      “出去出去,都挤在这儿转不开身了,净碍事。”
      堂屋是待不下去了,那无形的低气压和瓜子皮混合的气味都让人憋闷。姐妹俩交换个眼神,拉起蒋逾:“走,我们去院子里生火盆。”
      院子里背风处,三人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膛,找来些干树枝和木块。蒋逾熟稔地引燃,橘红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很快噼啪作响,驱散了周遭的寒气。周依依跑到灶房,在陈美伶无奈又纵容的目光中,飞快地摸了几个大小匀称的红薯,埋进通红的炭灰里。三人围蹲在火盆边,伸出手烤着。跳跃的火光映亮三张年轻的脸庞,将方才的不快暂时隔绝在暖意之外。
      近午时分,周大福他们祭祖归来,带进一身山间的寒气。堂屋里的八仙桌被拉开,摆上圆桌面。鸡鸭鱼肉、各色炒菜、炖得喷香的汤锅陆续上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一大家子终于围坐下来,杯盘碗筷叮当作响。席间,男人们互相敬酒,说些吉利话;女人们聊着家长里短、孩子学业。有周大福在场坐镇,又有过年的喜气撑着场面,奶奶没再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只是不停地给两个孙子和小孙女夹菜。
      周君君趁夹菜的间隙,飞快地凑近周依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恨恨道:“看见没?这老太婆,最会看人下菜碟,鬼精鬼精的。”
      周依依在桌下轻轻踢了姐姐一脚,示意她噤声,自己却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口饮料,掩去嘴角一丝同样的讥诮。
      饭后,大人们支起麻将桌,洗牌声哗啦啦响起来,混杂着说笑,是乡村年节午后最典型的背景音。周依依吃得有些撑,懒洋洋地瘫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玩那款最简单的“连连看”。周君君早就溜出门,找镇上的童年玩伴叙旧去了。周明宇和周明轩两兄弟占据了长沙发的另一头,四仰八叉地躺着,一边咔嚓咔嚓地炫着砂糖橘,一边拿着遥控器不断换台。
      “哎,周依依,”周明宇忽然转过头,用脚虚踢了踢她的小腿,脸上挂着那种逗弄小孩似的、懒洋洋的笑,“你说你管个外人叫‘哥’叫得亲热,我们这正儿八经、有血缘关系的亲堂哥,倒没听你正经叫过几声啊。”
      “就是,”周明轩吐出一粒橘籽,笑着帮腔,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你这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呢?”
      周依依心里冷哼一声。什么血缘亲情?小时候的旧账她可记得清楚。自己十岁生日,订了最喜欢的奶油蛋糕,刚摆上桌,蜡烛还没点,当时已上初中的周明轩,直接用手挖走一大块,糊了她满脸。更小的时候,明知道她最怕各种虫子,这两兄弟总能变着法儿逮来蟑螂、天牛,追得她满院子尖叫大哭。他们倒不太敢惹周君君,姐姐凶起来是真敢上手挠的。于是,她这个跑得慢、胆子又小的,便成了他们童年乐趣的主要来源。
      她懒得搭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现在她可不怕他们了。还让自己叫他们哥,说到哥?她脑海里闪过蒋逾沉静的侧脸。咦,蒋逾呢?
      她起身,趿拉着毛拖鞋走到门口。院子里,炭火盆还燃着,蒋逾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八岁的周朵朵搬了个更矮的小板凳,紧挨着他坐着,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干嘛呢?”周依依走过去,也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
      “哥哥在给我剥瓜子呢!”周朵朵抢先回答,举起手里一个一次性塑料杯,里面已经铺了浅浅一层瓜子仁,小脸上满是得意。
      “谁是你哥?”周依依故意逗她,指了指屋里,“你亲哥在里头躺着呢。”
      小女孩对美丑已有最直观的判断,自己两个哥哥一脸青春痘,长得也不好看,而且两个年龄差太大的亲哥,只会抢她零食、嫌她烦,哪有这个哥哥好看又温柔,还耐心听她讲那些幼稚的“秘密”。“我不管,我就要这个帅哥哥!”周朵朵抱着蒋逾的胳膊摇晃,宣誓主权。
      周依依看着她紧挨着蒋逾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像自己珍藏的宝贝被人眼巴巴瞅着。但她马上又觉得这念头幼稚,跟个八岁小孩计较什么。
      蒋逾一直没说话,手里剥瓜子的动作没停,指尖灵巧地一捏,饱满的瓜子仁就跳进杯子里。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停下动作,从自己厚外套的大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一次性塑料杯。
      杯子递到周依依面前。
      里面是满满一杯剥好的瓜子仁,堆得满满,颗颗饱满,在冬日下午稀薄的光线下,泛着象牙白的温润光泽。
      周依依愣住了。
      “哇——”周朵朵先叫起来,看着自己杯子里那小半杯,再看看周依依手里那满满当当的一杯,小嘴一瘪,“哥哥偏心!我也要这么多!”
      周依依这回没再刺激小堂妹。她接过那杯沉甸甸的瓜子仁,指尖碰到杯壁,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瞬间被一种饱胀的、甜丝丝的暖流取代。她凑近蒋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哥,别剥那么多……手疼。”
      女孩温热的呼吸,夹着清甜的果香,轻轻拂过他耳廓。细微的气流,像羽毛尖最柔软的部分,搔刮过敏感的皮肤。
      蒋逾剥瓜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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