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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意外 新年的余温 ...

  •   新年的余温还未散尽,天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执拗地推着,一日暖过一日。糖水铺里的生意也跟着这温度,一点点复苏。热腾腾的木薯糖水、甜糯的芋头西米露成了主角,甜香混着氤氲的水汽,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静静弥漫、升腾。
      这是个寻常的周二下午,寂静而慵懒。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周大福拿着半湿的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每一张折叠小方桌的桌沿,动作仔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陈美伶在拖地,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规律的、湿润的摩擦声。
      忽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那种老式的、单调的“嘟嘟”声,在过分安静的铺子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陈美伶停下动作,将拖把靠在墙边,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仔细擦了擦手,才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上面跳动着一串长长的、以“+1”开头的数字,备注是“美国-靓靓”。
      她心头莫名一跳,拿着手机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坐下。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喂,靓靓呀。”她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姐,最近过得怎样?”田靓的声音隔着浩瀚的太平洋传来,信号不算太好,带着电流那种“滋滋”的、细碎的底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努力压抑着的疲惫。
      两姐妹絮絮叨叨地聊起家常。无非是天气、身体、孩子们。陈美伶说起蒋逾过年没能回成老家,又说起自己年初二一个人回了娘家。
      其实蒋逾来城里快两年了,陈美伶从未动过带他去见外公田振国的念头。这是姐妹俩早就达成、甚至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个固执、古板又好面子的老人,这些年提起田靓,嘴里就没出过一句好话,仿佛这个女儿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继母黄秀眼里心里更是只有自己的亲生儿子田弘毅,对这个继女从来是不闻不问,视若无物。何必让蒋逾回去,平白受那些冷眼、听那些不堪的闲言碎语?
      “姐……”田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绷得太紧的弦,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的裂痕,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浓重的倾诉欲,“其实我这段时间……心里实在憋得慌。有些事,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又不知道能跟谁说。”
      “怎么了?”陈美伶立刻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紧了。
      柜台后的周大福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担忧地看向妻子这边。
      “前段时间……我手里存了些美元,想着换成人民币,给你和孩子们寄点,也给小逾攒着点。”田靓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结果……被人骗了。十四万。”
      “什么?!”陈美伶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异常尖锐,“十四万?怎么被骗的?谁骗的?你人没事吧?”
      她语无伦次地追问,脸色已经白了。
      田靓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和努力维持的冷静,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在那边,华人圈子里私下兑换外币是常事,比去银行排队、填表、看脸色方便得多。田靓看几个相处不错的小姐妹都这么换过,没出过事,这次也把自己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好一阵子才攒下的美元现金,交给了一个据说“路子很广、绝对靠谱”的中国籍中间人。对方承诺直接转账到她国内的银行卡,汇率还比银行漂亮。钱确实很快到账了,田靓当时还松了口气。可没过几天,那几个作为“资金来源”的美国人竟然报警,反咬一口,说她们合伙诈骗、洗钱。田靓账户上刚到账还没捂热的十四万人民币立刻被冻结,其他几个参与兑换的姐妹也无一幸免。这些天,她们像没头苍蝇一样跑警察局、找律师,英语半生不熟,法律条文如同天书,在异国他乡的办事机构里受尽冷眼和推诿。最后的结果,不但钱要原路退回,还要面对一堆麻烦,心力交瘁。
      “那些美国人……真不是人!黑了心的!”陈美伶听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发颤,“靓靓,要不……回来吧。啊?在外面这么难,这么被人欺负,何苦呢?回家来,姐在这儿,总归有口热饭吃。”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电流的“滋滋”声变得清晰,像是时间本身在流逝的声音。久到陈美伶以为信号中断了,正要“喂喂”地喊,才听见田靓的声音重新传来,很低,很哑,却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不行。姐,我不能就这么回来。这钱……我得从他们美国人身上,再挣回来。一定。”
      挂了电话,陈美伶握着发烫的手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周大福走过来,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她把田靓的遭遇简单说了,声音干涩。夫妻俩对坐着,半晌相对无言。隔着半个地球的茫茫大洋,除了几句苍白无力、连自己都安慰不了的“人没事就好”、“钱还能再赚”,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最后,周大福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沉甸甸的无力和心疼,他伸出手,拍了拍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
      话是这么说,可十四万……对他们这样开个小糖水铺、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家庭来说,。那得是多少碗糖水、多少斤红豆绿豆、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子?陈美伶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在灶前切芋头准备明天的糖水时,锋利的刀锋擦着指尖划过,差点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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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寂了一阵的旱冰场,忽然又在学生中间风靡起来。王一然是个爱赶时髦的,立刻拉着周依依去了几次。在摔了不知多少跤、屁股疼了好几天之后,周依依觉得自己勉强也算个“熟手”了——至少能离开那圈供菜鸟扶着的栏杆,自己颤巍巍地滑上几圈,不至于动不动就摔个四仰八叉、引人围观。
      只是滑了几次旱冰,那点踩着轮子、御风而行的新奇和快感,竟让她有些上瘾。这个周末,王一然被她爸妈押着回老家办事,周依依心里那点瘾头蠢蠢欲动,像有小猫爪子在轻轻挠。找不到别人,她只好去磨蒋逾。
      “去嘛去嘛,哥——”她趴在蒋逾的书桌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眨巴眨巴,努力做出最可怜巴巴、最让人无法拒绝的表情,声音拖得又软又长,“真的很好玩!像飞一样!我教你,你这么聪明,保证一学就会!拜托拜托嘛——好不好?”
      蒋逾正在攻克一道物理竞赛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笔尖在“匀速圆周运动”几个字下烦躁地划了一道又一道横线。他抬起头,对上女孩那双盛满了期待、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厚厚的习题册。
      “把今天的作业写完。写完就去。”
      “耶!哥你最好了!天下第一好!”周依依瞬间弹起来,欢呼一声,抓起自己的作业本,投入了战斗。
      两人到达那个由旧仓库改建的旱冰场时,是下午三点左右。这个时间段人还不多,空旷的场地上空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节奏强烈的流行歌曲,空气里混合着橡胶轮子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汗水味,还有灰尘的气息。周依依熟门熟路地去柜台交了押金,领来两双旱冰鞋——都是最普通的双排轮,黑色的皮质鞋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其中一只的轮子转动时还有些滞涩的杂音。她迫不及待地坐在长凳上换上,鞋带系得飞快。
      “快,哥,赶紧换上!”她催促着还站在一旁的蒋逾,自己已经试着在地毯上走了几步,跃跃欲试。
      蒋逾看着手里这双对于他来说明显有些局促的旱冰鞋,没说什么,弯腰换上。系好鞋带站起来时,他身形明显晃了一下,不得不立刻伸手扶住旁边的铁栏杆。进入高二的蒋逾,身高已经无声无息地突破了一米八五,肩背的线条在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下舒展宽阔,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他穿着这双不合脚的旱冰鞋站起来,一下子显得更加高大挺拔,像一棵骤然拔地而起的白杨,带着一种介于青涩少年和沉稳青年之间的、独特而吸引人的气质。他微微蹙着眉,尝试适应脚下这八个不受控的轮子。
      “你先扶着栏杆,别松手,”周依依滑到他身边,因为身高差距,她得仰起脸跟他说话,“脚往外撇,像这样……对,慢慢蹬,找重心……”
      她快速地示范了几个基本动作,讲解得磕磕巴巴,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没等蒋逾完全掌握,她已经像一尾终于回到水里的鱼,迫不及待地一蹬地面,滑进了空旷的场地中央。她的技术其实很一般,速度不快,姿势也称不上优美流畅,甚至有些笨拙的小心翼翼,可脸上那种纯粹的、因为获得一点点速度与自由而焕发出的光彩,让她整个人都在昏暗嘈杂的旱冰场里闪闪发亮。
      蒋逾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开始尝试缓慢地挪动。脚下的八个轮子像各自有了想法,总试图往不同的方向跑。他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用着近乎学习一门新学科的专注和谨慎,去控制平衡,适应这种完全陌生的移动方式。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场中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每次她从他面前不远处滑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他总会不自觉地提高声音提醒,尽管音乐声很吵:“慢点……看着点人。”
      玩了一会儿,场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是附近中学的学生,穿着宽大的T恤和肥大的牛仔裤,也有几个看着年纪稍大、像是大学生或社会青年,在场地中央的空旷处炫技——倒滑、急停、旋转,引来一阵阵口哨、叫好和羡慕的目光。空气变得喧腾、拥挤,荷尔蒙和青春的热力在浑浊的空气里无声碰撞。
      一个技术显然不错、染着几缕黄头发的男生,早就注意到了周依依。女孩穿着浅蓝色的卡通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滑行时发尾在脑后扬起一个活泼的弧度,脸颊因为持续运动泛着健康的、桃花般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浑然不觉。
      男生吹了声口哨,脚下发力,一个流畅的加速滑到她身边,保持着与她近乎同步的速度,侧过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嗨,同学,一个人滑多没劲?你这速度……忒慢了点儿。哥带你几圈?保证让你体验一把什么叫‘飞一般的感觉’。”
      周依依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几次,每次碰到这种上来搭讪的,王一然都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像只护崽的母狮子,凶巴巴地瞪过去,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怼走。在学校也是,总有些高年级的男生喜欢聚在走廊或楼梯口,看见长相清秀的低年级女生经过,就互相推搡着,嬉皮笑脸地凑上来,用那种老掉牙的套路:“同学,这是你掉的石头吗?”——无聊又让人厌烦。每次都是王一然紧紧攥着她的手,目不斜视,脚步飞快,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不用了,谢谢。”周依依垂下眼,简短而生硬地回了一句,脚下猛地用力一蹬,加快速度,有些仓皇地朝着蒋逾所在的、靠近栏杆的“安全区域”滑去。
      男生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扶着栏杆、高瘦却明显是新手的身影,无所谓地耸耸肩,脚下一转,滑向了另一个落单的女孩。
      “哥,人太多了,我再溜最后一两圈,咱们就回去。”周依依滑到蒋逾身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蒋逾已经能勉强松开栏杆,自己慢慢滑行了,虽然动作依旧僵硬,像踩着高跷,但至少不再摇摇欲坠。
      “好。”蒋逾点头,目光扫过越来越拥挤的场子,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小心点,别去人堆里。”
      “知道啦!”周依依应着,转身又滑进了流动的人群中。或许是“最后一圈”的想法作祟,她想玩得更尽兴些,不自觉地开始加速。风呼啸着掠过耳畔,鼓荡着她的衣袖,吹起她颊边的碎发,那种挣脱了地心引力般的、带着些许危险的快感,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
      就在她滑过一个相对空旷的弯道,准备直行加速时,斜刺里,一个矮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失控地冲了出来!
      是个顶多七八岁的男孩,大概刚学会滑,根本控制不住方向和速度,张牙舞爪,满脸惊恐,直直地朝着她撞来!两人之间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周依依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空白,想躲闪,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所有的平衡在瞬间崩塌,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向后猛仰——
      “砰!!”
      一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巨响。
      是屁股先着地,尾椎骨部位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骨头要裂开的剧痛!然后是整个后背,重重地拍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撞击的力道让她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震,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所有的声音——嘈杂的音乐、周围的尖叫惊呼——都在那一刻远去,只剩下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令人窒息的疼痛。眼泪几乎是生理性地、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呜……呃……”她疼得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烫熟的虾米,连痛呼都只能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刚才那个搭讪的黄毛男生反应极快,一个利落的跪滑刹车,精准地停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几分真实的关切:“我靠!同学,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严不严重?”
      周依依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她拼命摇头,想撑着地面自己坐起来,可手臂发软,尾椎骨那里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让她一动就倒抽冷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没、没事……歇、歇一下就好……”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远处,蒋逾在她身体后仰、即将落地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想也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朝着她摔倒的方向猛冲过去!可脚下那双不听话的旱冰鞋,在急迫和慌乱中成了最大的障碍,他太用力,步伐彻底乱了套,身体完全失去平衡,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重重地向前扑倒,双膝狠狠砸在地上!
      “咚!”沉闷的撞击声被周围的嘈杂淹没。膝盖处传来骨头与硬地碰撞的剧痛,瞬间蔓延至整条小腿。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近乎粗暴地、用尽全身力气扯开旱冰鞋复杂的系带,手忙脚乱地将那双笨重的鞋从脚上扒下来,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冰凉粗糙、布满灰尘和细小沙砾的水磨石地面上,朝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浅蓝色身影,快步跑了过去!
      粗糙的地面硌着脚心,有些碎屑扎进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摔到哪儿了?!”他几乎是扑跪在周依依身边,声音紧绷得发颤,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快速而焦灼地扫过她全身,从苍白的脸,到微微发抖的肩膀,再到蜷缩的腿,最后落在地面上——没有血迹,但她的姿势明显不对。
      周依依看到他出现在眼前,看到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惶和紧绷,看到他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刚刚因为剧痛和强忍而筑起的心防,一下子溃不成军。所有的委屈、害怕、疼痛,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安心,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决堤而下。
      “没、没事……就摔了一下……缓缓,缓缓就行……”她语无伦次,抽噎着,死死咬着嘴唇,不好意思说出那个令她羞窘的受伤部位。
      蒋逾看着她泪水涟涟、疼得嘴唇发白、却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样子,又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群。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近乎凌厉的决断。
      他没再多问一个字。直接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坚定。
      “啊!”身体骤然凌空,周依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少年脖颈的皮肤温热,脉搏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着她的手臂。
      “放、放我下来!我能走!我自己能走!”她慌乱地挣扎,脸一下子红透了,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别乱动。”蒋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而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力道,还有一丝压抑着的、细微的颤音。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抱在怀里,不再看她,转身,迈开大步,穿过那些好奇或戏谑的目光,径直朝着旱冰场出口处的休息区长椅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稳,仿佛怀里轻若无物。可周依依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此刻却混了一丝汗意的皂角清香,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而灼热的气息,将她密密地包裹。
      走到长椅边,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冰凉的塑料椅面上,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唔!”周依依的臀部一接触到硬邦邦的椅面,尾椎骨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差点又滑下去。
      蒋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瞬间疼得扭曲的小脸和僵硬的、不敢实坐的姿势,他瞬间明白了。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心疼,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抿紧了唇。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解她脚上那双该死的旱冰鞋。鞋带因为摔跤有些缠住了,他低着头,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耐心地、一点点解开。周依依垂着眼,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低垂的、紧抿的唇角,这才注意到——他是光着脚的。旱冰鞋不知道扔哪去了,就那样直接踩在肮脏的地面上。
      蒋逾利落地脱下她两只冰鞋,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只是眉眼间那层紧绷的阴霾仍未散去,“你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去还鞋。”
      他很快回来了,一手提着两人换下的运动鞋,另一只手捏着退回的押金零钱。
      看着周依依穿上鞋子。“还能走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洋溢着生气的小脸,此刻因忍痛而微微蹙起,眉心拧出细细的褶,唇瓣被咬得失了血色,留下浅浅的齿痕。
      “……能。”周依依试着,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尾椎骨处立刻传来尖锐的牵扯痛,像有根烧红的针扎在那里。她疼得“嘶”了一声,脚步虚浮,身体晃了晃,走路的姿势别扭而迟缓,像只受了伤、努力维持平衡的笨拙企鹅。
      蒋逾看着她一步一挪、咬牙忍耐的样子,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平静也消失了。他没再说话,也没再询问,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她,在她面前稳稳地蹲了下来。
      宽阔的、属于少年的背脊,一下子挡住了她面前大半的光线。白色的T恤布料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
      “上来。”只有两个字,简洁,干脆,没有任何迂回和商量的余地。
      “不、不用,我真能走……”周依依脸热得发烫,耳根都烧了起来。虽已是秋天了,但天气还是算不上凉爽,衣服穿得单薄,这样趴在他背上,紧密的接触……
      “上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
      周依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固执姿态,心里那点别扭和羞赧,忽然就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她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地、试探着,趴伏了上去。
      手臂环住他修长而有力的脖颈,脸颊几乎贴上他后颈温热的皮肤。少年身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棉质衣料传递过来,混合着干净的皂香和一点点汗意,将她密密地包裹。他稳稳地站起身,双手向后,托住她的腿弯,将她往上掂了掂,调整到一个更稳妥的姿势,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旱冰场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午后喧闹的街道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紧密地交叠在一起,轮廓模糊,分不清彼此。
      “别那么严肃嘛……”趴在他背上,周依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软,把脸侧靠在他肩上,小声地、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我真没事……就摔了一下,看着吓人而已……回去贴个膏药就好了……”
      “你就没心没肺吧。”蒋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火气,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不易察觉的后怕和轻颤。
      “哎呀……”周依依被他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反驳,可一歪头,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这才注意到,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吓、抱着她的奔跑,在这并不算炎热的秋日傍晚,被斜阳照亮的汗湿的侧脸,那大颗大颗汗珠正顺着他绷紧的颌线,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坠。。夕阳金红色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能清晰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下,眼角处……竟然微微泛着红。
      她喉咙忽然一哽,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堵住了。所有那些故作轻松、试图掩饰疼痛和尴尬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又酸又软,化成了一滩温热的水。
      “好了嘛……”她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放软,带了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鼻音,像在认错,又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抚,和一丝不自觉流露的依赖,“下次……我会小心的。一定。”
      蒋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
      只是背着她,在那条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熟悉的归家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
      周依依也因为这一跤,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尾椎骨挫伤。医生建议静养,最好趴着睡。于是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每晚入睡都成了煎熬。她得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小心翼翼地趴着,连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之后的一个星期,在学校的走廊里,同学们总能看到周依依像个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企鹅,爸妈也下了死命令:从此以后,再也不准踏进旱冰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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