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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桂花糕还烫着,文宿泱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糕屑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街边往来的人流,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可以有这么多人同时走在阳光下。

      文商止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目光偶尔掠过她鼓起的腮帮,唇角微微弯了弯,又走了一段,他终于开口:“吃了这么多糕点,晚膳还吃得下么?”

      文宿泱闻言偏头看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如今她已经不必刻意盯着人的嘴唇才能读懂话语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文商止的唇,像是确认什么。

      “阿兄不希望我吃得多吗?”文宿泱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文商止看着她嘴角那点糕屑,伸手替她拂去,“不是,只是想让你适量而已,”随即他顿了顿:“下次想吃,我再给你买。”

      文宿泱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糕,没有说话,但那口糕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两人走到将军府门口时,暮色已经沉了三分。

      韩堰正站在大门前,双手抱臂,脚尖点着地,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看见他们走近,他立刻小跑迎上来,先朝文商止抱了抱拳:“将军,晚膳备好了。”

      文商止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却偏头对身侧的文宿泱说:“宿泱,你先去用饭,我过会儿来。”

      文宿泱停下脚步,手里的油纸包被攥紧了一点:“阿兄去哪儿?”

      “跟韩堰聊些事情。”文商止说完,目光示意韩堰跟上。

      韩堰会意,抬步正要随文商止走,大门口忽然蹿出一个人影,正是谢晦,也不知道他在门后躲了多久,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点心。

      文商止看见他,眉头微微一动:“还没走?”

      “子安非要留我吃晚膳,推都推不掉。”谢晦把最后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拍着手上碎屑,说得一脸无辜,“盛情难却啊,盛情难却。”

      韩堰转头瞪他:“谁留你了?”

      谢晦眨了眨眼:“你啊,你方才不是让人备了四人份的碗筷么?”

      “那是——”韩堰涨红了脸,“那是将军说宿泱姑娘胃口好,多备一些!”

      “那不就是四人份嘛。”谢晦摊手,理直气壮。

      韩堰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了捏眉心。

      文商止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却也没有反驳。

      谢晦便当文商止是默许了,笑着朝文宿泱那边看了一眼,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桂花糕,正歪着头打量他们三人,像一只刚学会观察世界的猫。

      谢晦冲她拱了拱手,压低声音对文商止说:“慎之,你家这位小姑娘,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像人了。”

      文商止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她一直是人。”

      谢晦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走罢走罢,再晚菜要凉了,我可不想吃韩堰那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的晚膳。”

      “谢晦!”韩堰终于没忍住。

      谢晦已经大步朝府里走去了,衣袂卷起一阵风,甩下一句话:“厨房在东边吧?我自己去,不劳烦你带路。”

      韩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转头看向文商止:“将军,我能打他吗?”

      文商止收回目光,负手往府内走去,声音不轻不重地飘回来:“先聊事情,再去打,打完了记得把碗筷收好。”

      韩堰愣了一瞬,随即竟真的低头琢磨了一秒“打完能不能顺便把碗筷砸了”的可行性,最终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膳房里暖融融的,灶膛里余火未熄,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盅热汤,还有一碗刚盛好的白米饭,冒着细白的水汽。

      文宿泱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迟迟没有动。

      对面谢晦倒是吃得畅快,夹一筷子酱牛肉送进嘴里,又喝一口汤,眉眼间写满了“这顿来得值”,他吃相不算难看,但也绝称不上文雅,腮帮子鼓着还不忘冲文宿泱比了个“好吃”的手势。

      文宿泱没理他,她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碗饭,她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谢晦咽下一口汤,放下碗,终于注意到她面前那碗饭纹丝未动,便问:“小姑娘?你怎么不吃?这酱牛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文宿泱抬起头,看向他,张了张嘴:“谢晦,你……”

      “唉——”谢晦忽然把筷子一搁,作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你叫慎之子安都是‘阿兄阿兄’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直呼大名?差辈分了吧?”

      文宿泱歪了歪头,眼里带着一点茫然:“嗯?”

      谢晦看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摆了摆手,把那一肚子话咽了回去,叹道:“算了算了,跟你计较这个,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文宿泱认真地看着他,问:“谢晦,阿兄最近在忙什么?”

      谢晦嘴里塞着牛肉,含糊地应道:“你问我做什么?你阿兄又不是我阿兄。”

      “可是,”文宿泱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你不是百晓生吗?子安哥哥总是这么说。”

      谢晦嚼牛肉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抬眼,目光带了几分审视,嘴角却先一步弯了起来:“子安当真这么说的?”

      文宿泱点了点头,认真的,没有半点犹豫。

      谢晦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臂,嘴角那点笑纹越扩越深,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好吧,既然你如此诚实,那我便告诉你。”

      “你还真是百晓生?”文宿泱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

      谢晦坐直身子,正了正衣襟,清了清嗓子,摆出江湖高人指点迷津的派头:“那当然,天底下没有我谢晦不知道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到东街王婆今天卖了几斤鸡蛋,大到——”他忽然收了话头,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大到御书房里那盏茶是谁沏的,我都知道。”

      文宿泱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像是隔着雾气望过来,她在等他说下去。

      谢晦被她这么一看,反倒收起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着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平了下来:“你阿兄最近忙的事,说来说去,绕不开两个字。”

      他抬眼,对上文宿泱的目光,“兵权。”

      那两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两块不大不小、却正好能压住一张纸的镇石。

      “兵权?”文宿泱歪了歪头。

      “对。”谢晦叹了口气,搁下茶杯,“最近要打仗了。”

      “不是刚打过吗?”文宿泱皱起眉头,上一场仗的庆功宴才过去一个月。

      谢晦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想不通”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你以为仗是想不打就不打的?北境那边刚消停,西边又起了火,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嘴上说着‘以和为贵’,手里的刀磨得比谁都快。”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阿兄手里那三十万精兵,放在哪儿都是块肥肉,不打仗的时候,有人惦记他的兵;打仗的时候,更有人惦记。”他顿了一下,“这一仗,谁去打、带多少兵、赢了怎么赏、输了怎么罚——桩桩件件,都是局。”

      文宿泱的筷子彻底放下了,她认真地看着谢晦,“阿兄……会去打仗吗?”

      谢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杯里剩下的半盏凉茶,良久,才道:“八成会。”

      他抬起眼:“但他不一定想去。”

      膳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

      文宿泱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

      谢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跟半个月前刚进府时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她缩着肩,看人的目光像受惊的鸟,东西放到面前也不敢碰,要等人走远了才悄悄伸一下手,而现在她已经会主动问问题了,会皱眉,会叹气,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明白文商止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了。

      “别想太多了,”谢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你阿兄是打惯了仗的人,没那么容易出事,倒是你——”他指了指她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饭,“再不吃完,我可要替你吃了啊。”

      文宿泱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然后默默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他真的来抢。

      谢晦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你阿兄最近天天往兵部跑,回来还要教你识字习武,忙得脚不沾地,可他从来没落下过你的饭食。”他微微偏过头,“该知足啦。”

      他说完便迈步出了门,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文宿泱坐在灯下,盯着碗里那几粒米,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端起碗,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起身朝膳房外走去。

      暮色里,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书房门外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身姿挺拔,是文商止;另一个站着,来回踱步,是韩堰。

      文宿泱站在廊柱后面,看了很久。

      书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韩堰大步跨出来,一抬头,他脚步猛地一刹,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宿泱姑娘?您怎么站在这儿?”

      文宿泱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那双安静的眸子:“我来看看阿兄。”

      她话音刚落,文商止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内,“饭吃完了吗?”

      文宿泱点了点头,像一只被点名的小兽,规规矩矩地站着。

      韩堰看看文商止,又看看文宿泱,非常识趣地拱了拱手,脚步飞快地退出了院子。

      廊下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风从檐角穿过,吹动书房门边挂着的铜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文宿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抬头看着他:“阿兄,近来可忙?”

      文商止答得随意:“还好,怎么了?”

      “近几日我看你总待在书房里,”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文商止低头看她,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

      “阿兄不过是看看书而已,”他抬手,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去睡吧,今日和子安对练了那么久,想必累了。”

      文宿泱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倔强,摇了摇:“不累,”她又补了一句:“时辰还早,我不想睡。”

      文商止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侧开半个身位,让出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那便进来坐坐。”

      文宿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快步跨过门槛,走进了书房。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四壁皆是顶到房梁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卷,有些是纸页泛黄的旧册,有些是崭新的线装本,案上、几上、甚至窗台上都堆着摊开的书。

      灯盏立在案角,火苗轻轻摇曳,将满屋的书影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城。

      文宿泱站在书房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嘴唇微微张开。

      “好多……书。”她说。

      文商止走到案后坐下,随手将那卷书搁在案角:“都是从各处收来的,有些是北境带回来的兵书,有些是父亲留下的旧藏。”他抬眼看她,“有想看的么?”

      文宿泱摇了摇头,她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高高的书脊,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本的边角,像是不敢用力,怕碰坏了什么。

      文商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从案上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朝她递过去:“那看看这个。”

      文宿泱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看便是文商止的手笔:《行军九要》。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还画着简易的地形图和箭头标记,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又圈,她看得有些吃力,许多字认得却不完全懂意思,便抬起头,求助似的看向文商止。

      文商止会意,起身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他伸手点了点页面上的一处开始讲解。

      灯影落在他们之间,书页上的字迹被照得清晰分明。

      文宿泱听着听着,不知不觉靠得近了些,膝盖轻轻碰上了他的膝侧,又像被烫到一样悄悄缩回去。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文商止见她眼皮开始往下沉,便合上书卷,声音放轻:“今日先到这儿,去睡吧。”

      文宿泱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兄也早些歇息。”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像是要继续看案上的公文。

      文宿泱没有再劝,她轻轻带上门,穿过回廊,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换了寝衣躺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落在枕边,朦朦胧胧的,她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前斥后哨”四个字,渐渐地,意识便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然将她惊醒,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着夜色碾过来。

      文宿泱猛地睁开眼。

      床帐纹丝不动,月光依旧照在枕边。

      这脚步的震动是朝着文商止的院子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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