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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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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刚过,将军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韩堰从值房里翻身坐起时,刀已经握在手里了,他赤着脚走到门后,屏息听了一瞬,从门缝里望出去。
门外站着四个提着宫灯的内侍,为首一人手持拂尘,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灯影在夜风里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贴在青石板上,像四道不肯合拢的伤口。
韩堰心头一沉。
他快步穿过回廊,敲响文商止的房门时,里面已经亮了灯,门从里拉开,文商止穿着一件墨色中衣,外袍还没来得及披上,头发半束着,像是刚从榻上起身。
“将军,”韩堰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
文商止没有问“是谁”或“何事”,他听完韩堰的话,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从架上取下外袍,不紧不慢地系好衣带,又将佩刀挂上腰间,但手指搭上刀柄时停了一瞬,又解了下来,放在案上。
“走吧。”他说。
韩堰跟在后面,看着他穿过回廊的背影。
廊下灯笼未灭,昏黄的光落在文商止的肩上,将那道背影衬得格外挺拔。
韩堰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将军,要不……我陪您去?”
文商止脚步未停,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水:“不必,看好院子。”
韩堰便不再说了。
大门拉开时,夜风灌进来,吹得内侍手里的宫灯剧烈地晃了一下。
为首那人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极有礼数:“文将军,陛下口谕,宣将军即刻入宫,请将军随奴婢走一趟。”
文商止站在门内,看了一眼夜色中那几盏飘摇的宫灯,又看了一眼远处沉沉的宫墙轮廓,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迈步跨出了门槛。
身后,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
韩堰站在门后,听着那队脚步声沿着长街渐渐远去,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文宿泱就站在廊柱下,赤着脚,一身单薄的寝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细瘦的肩胛轮廓。
韩堰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宿泱姑娘……您什么时候……”
“阿兄这是要去哪儿?”文宿泱开口。
韩堰抿了抿唇,没有瞒她:“……宫里,皇上连夜召见。”
韩堰解下自己的外袍,想给文宿泱披上,手伸到一半。
“不用。”文宿泱说,“那阿兄什么时候回来?”
韩堰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去。
韩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文宿泱歪了歪头,目光里那一瞬间掠过的锋芒,让韩堰几乎以为是晨光反在刀面上的错觉:“子安哥哥……”
韩堰别开脸,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将军说,可能天亮了就回来了。”
文宿泱听懂了。
韩堰去给文宿泱拿了布鞋,只是把布鞋放在她的脚边。
文宿泱垂下眼,慢慢穿上布鞋,然后去廊柱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抱着膝,面朝着大门的方向。
韩堰没有再劝,他靠在院门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在夜色里各自守着各自的安静,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夜没有合眼的沉默。
天边泛起第一线蟹壳青。
薄薄的、淡淡的一层,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天幕边缘轻轻抹了一下。
夜露还挂在檐角,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堰猛地立起,动作太急,踉跄半步方稳住身形,他转首看向文宿泱,他喉间滚了一滚,“好了,莫要在此坐着了,宿泱姑娘,去歇一歇罢。”
文宿泱未动,她抱膝而坐,下颔抵着手臂,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府门之上,俄而,她仰起面来,望向韩堰:“阿兄怎的这般久还不归?”
韩堰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飘向大门方向,答得含糊:“将军……许是宫中事多,需得一一处置罢。”
“皇上召见阿兄,所为何事?”文宿泱问,“子安哥哥可晓得?”
韩堰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转过头来,嘴角扯出一个不甚自然的弧度:“这……我不知。”
文宿泱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如一根细细的针,不刺人,却教人无处可藏:“子安哥哥是阿兄贴身侍卫,怎会不知?”
韩堰唇线抿了一抿,旋即松开,像是在掩盖什么:“做奴仆的,不知主子之事,也是常情,”他往前踱了两步,俯身做出催促之态,“宿泱姑娘且去歇息罢,待睡醒了,咱们还要练武呢,将军说了,你那刀法,尚需再磨——”
“子安哥哥,”文宿泱未被他带偏,她站起身来。
“你在瞒我什么?”她说,“我虽不如你们懂得多,可撒谎与否,我还是看得出的,”她顿了一息,目光落在他唇角,“且子安哥哥每回撒谎,便爱抿嘴唇。”
韩堰下意识便要再抿一下,动作至半途硬生生刹住,嘴角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副模样原有些滑稽,可他眼底的笑意已然散尽了,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压得极低,“……有人递了折子。”
韩堰舔了舔干裂的唇,喉间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说将军私吞军饷,说他苛扣士卒,说他虐待兵丁……说他在北境那几年,朝廷拨下的银两,全被他中饱私囊,还打骂将士,致人伤残。”
他说完这几句,自己先咬了咬后槽牙,像是把一口极苦的东西嚼碎了,硬生生咽下去。
“放他娘的屁。”他低声骂了一句,声线却微微发颤,“将军回来时,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的旧甲,靴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换,他把战功换来的赏银,全数散给了阵亡士卒的家眷,这事儿朝廷里头有眼睛的都看得见,可那些人装瞎子,递折子的那个——”
他陡然住了口,像是把那人的名字咬在齿间,翻来覆去地碾,终究没有吐出来。
文宿泱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韩堰看着她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未免说得太重了,他正要找补两句,说些“将军定能平安归来”之类的宽慰话,却见文宿泱轻轻颔了颔首。
“所以,阿兄是被人冤枉的。”她说。
韩堰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对!自然是冤枉的!将军是什么人,我最是清楚——”
“那陷害他的人,”文宿泱截住了他的话,“是想教阿兄留在天牢里出不来,还是……想要他的命?”
韩堰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却凝住了,“……我不知。”
文宿泱看了他片刻,又问:“陷害阿兄之人,子安哥哥心中可有头绪?”
韩堰没有立刻作答,他压着声,“将军手握兵权,三十万精兵只认他的虎符。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那道兵符,文家根基虽深,可树大招风,北境一役之后,想教他下来的人,排到城门口都站不下。”
他停了一停,目光闪了闪,声音又低了几分:“不止朝臣……就连东宫那位,甚至紫宸殿上那位,都未必不曾动过这个念想。”
“宿敌太多……”文宿泱望着门,俄而转身,看向韩堰,“子安哥哥,我晓得了,你一夜未合眼,去歇息罢,”
说罢不待韩堰答,转身离开。
文宿泱穿行在小路,她走着,忽然想起文商止说的话。
宿泱,我愿你康健地活着,开开心心地过府里的每一日,我愿你不谙世事如孩童,无忧无虑,不需懂什么道理,只消快活便好。
她那时是听不懂的,现如今她忽然就懂了。
或许文商止早就料到她终有一日会走到这步天地里来。
他知她躲不过,才在她还来得及做懵懂孩童的时候,拼命往她怀里塞暖意。
那些话,不是要她永远躲在檐下,是要她在日后被风吹雨打时,手里还能攥着一团没凉透的火。
有些事,不是不想懂便能不懂的。
不是阿兄想她当个孩子,她便当真能永远做孩子。
文宿泱站在文商止的书房门前,脚步停住了,门是虚掩着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感觉刚刚韩堰说的一切都是梦。
即使站在文商止的书房门前,那种不真实感浮上来就像水底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冒,顶得她心口微微发胀。
在没遇到文商止之前,她并不是真的不开窍。
那些被锁链拴着的日子里,她站在笼子边缘,隔着铁栏看外面的世界,看宫女们端着食盒碎步走过,看侍卫们换岗时互相拍肩说笑,看雨落在瓦檐上又顺着沟槽流下去,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瘦的水痕。
她都看得见,也明白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有人住能遮风避雨的屋子,有人吃热腾腾的饭食,有人走路时不用低头,不用缩肩,不用担心突然被踹一脚。
而她住的地方,是铁架子围起来的,上头搭了一块破旧的油布,下雨时雨水顺着油布的破洞漏进来,砸在她肩头,冰凉的一滴。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和那些女子不一样,为什么她们穿漂亮的衣裙、梳好看的发髻,而她只有一件破的不能再破的粗布衣裳。
那时她不知道那个铁架子叫什么。
后来她听到了谢晦的话,谢晦随口说了一句:"这姑娘以前是住在狗笼子里的吧?"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那是狗笼子。
原来她一直是那个人养的一条狗。
文宿泱站在书房门口,垂着眼,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里空无一人,她走在案前站定,看着案面思考着,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