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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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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宿泱是十八岁开的窍。
但这“开窍”,并非知了风月,懂了人情,而是如同二三岁孩童般开了智。
月余而已,锦衣玉食裹在身上,仍觉如披他人旧裳,处处不合身。
从前在宫里,住的是铁栏围就的笼,铺的是潮冷的稻草,食的是馊而硬的残羹,如今绫罗贴肤,被衾柔软,案上每日都换新摘的时令果品,甜得她含在口中不敢咽,怕咽下去,梦就醒了。
文商止给她的,都是他能想到的、顶好的东西。
她不懂,从前太子也给她吃食,但那是施舍,是赏狗的一块骨头,要给便要她摇尾,不给便一脚踹开,可文商止不同,他把东西放在她面前,不看她,也不等她谢,仿佛给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人,什么都不图,就对她这样好?
她叫文宿泱,是文商止取的名字。
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在宣纸上的名字,也是文商止一遍又一遍在纸上写的名字。
文商止曾说过,“宿”有旧日之意,“泱”同“央”,是中心。他说给她这个名字,是要她弃了过往,从此只做以己为心的人。
他说这话时,她仰头看着他的唇,字字皆明,却又字字皆不懂,她不懂什么旧日,什么中心,她只懂眼前之人是极好的。
“在想什么?”韩堰从身后绕过来,在她面前落了座,一字一顿地开口。
她回过神,目光落在韩堰的唇上,读懂后,用尚不流畅的语调答道:“无……事。”
在未入文府之前,她以为世上一切皆是静的,那些人张着嘴,她看不见声音,只当天地本来就是这般无声无色,直到文商止站在她面前,弯下腰,教她看唇形、教她握笔、教她端坐如人而非匍匐如犬。
一月而已,如今她能从他人口型中认出句子,能说出口的话虽仍生涩、口音古怪,却再也不是那个只会伏地畏缩的影子。
“呐。”韩堰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木盒子,递到她面前:“将军给你的。”
文宿泱怔了怔,抬手指了指自己,唇齿尚有些生涩地开合:“给……我?”
“对。”韩堰笑了,“将军昨日在集市上瞧见这支簪子,便说适合你,今早特意吩咐我送来。”
她接过盒子,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息,才轻轻掀开,里头卧着一支桃花簪,瓣色浅粉如初绽,簪身细细刻着两个字——宿泱。
她认得的,文商止给她的每样东西,上头都有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好像是怕她丢了,又像是怕她忘了自己是谁。
她盯着那簪子看了许久,忽然抬头,声音很轻:“阿兄……呢?”
“将军在书房。”韩堰见她望过来,放慢语速,“可要去寻他?”
她摇了摇头,却将簪子握在手心里没松开:“这个时辰……不是该跟你习武么?”
韩堰抬头望了望日头,恍然一笑:“是了,时辰不早。那便开始罢。”
“跟我来。”韩偃说,他带她去了演武场。
将军府的演武场不算大,却一应俱全。
刀枪剑戟靠墙而立,木人石锁散落场边,沙坑与箭靶列在远端。
韩堰立于场中,拍了拍掌:“我们开始罢。”
文宿泱走向兵器架,指尖从几柄刀身上滑过,最终握住一把,掌心贴紧刀柄的刹那,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是一种沉到骨血里的、无需思考的稳。
韩堰见过许多次,仍会心头一凛,那是一种刻进肌肉的记忆,比任何言语都诚实。
果然,一刀劈下,木人自肩至腰裂开,断面平整如削。
韩堰倒吸一口气,提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一个时辰下来,他气喘如牛,额上汗珠滚落,眼前那姑娘却面色如常,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韩堰扶着膝,弯着腰喘了半天,终于抬头:“每次跟你打,都像在受刑。”
文宿泱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韩堰,你该练练了。”演武场入口传来一道声音,沉而淡。
韩堰直起身望去,见文商止一身玄衣负手而立,便苦笑道:“不是我不想练,将军,是她太强了。”
文宿泱顺着声音望过去,目光触及那道身影时,眉眼间忽然亮起来,她丢下刀,小跑着扑过去,一把抱住他:“阿兄。”
文商止低头看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累不累?”
“不累。”她仰起脸,唇边弯着浅浅的弧度,“阿兄呢?”
“我也不累。”文商止答,眼底的冷意被她笑意融了大半。
“呦——能让我们文将军露出这副神情来的,怕也只有宿泱姑娘了。”一人从文商止身后踱步而出,锦衣玉冠,眉梢眼角尽是戏谑。
韩堰看清来人,眉头立刻皱起:“谢晦?你来做什么?”
谢晦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文宿泱面前,弯下腰,笑得温润:“我来看看宿泱姑娘。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文宿泱看着谢晦,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她认得谢晦,这个人日日来问她的身子恢复怎么样了。
她往文商止身侧靠了靠,微微点头,算是答了。
谢晦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文商止一眼:“养得不错,比上回见时圆润了些,慎之费了不少心罢?”
“行了,”文商止淡声打断他,低头对宿泱道,“去换身衣裳,我带你出去买你爱吃的桂花糕。”
文宿泱眼睛亮了一瞬,松开他的手臂,转身朝内院小跑而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文商止弯了弯眼,才真正走远。
等她身影消失在月门后,谢晦脸上的笑意才收了几分,声音也低下来:“看来你当真要留她在身边?”
韩堰擦了把汗,闻言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谢晦转向文商止,语气不急不缓,“太子的人今早来了太医院,旁敲侧击问她的下落。”
文商止面色未变,只抬眼看了谢晦一瞬。
“刚来时她戾气多重啊,跟头小兽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脖子那道疤深得能养鱼。”谢晦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可怜是真可怜。”
“但你也清楚,太子压根儿没想把她给你。”谢晦收回目光,看向文商止,“更何况她能单手劈开木头。”
韩堰脸色沉下来:“宿泱姑娘可是将军用赫赫战功换来的,皇上都应允了没说什么,太子敢来将军府要人?”
“他是不敢来。”谢晦勾了勾嘴角,“但他若知道你把这狗当人养,只怕狗就变成把柄了。”
演武场沉默了片刻。
文商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谢晦和韩堰同时收了戏谑之色。
“她不是狗。”他说,“这话我只说一次。”
他抬步往文宿泱离开的方向走去,经过谢晦身侧时停了一瞬:“太医院那边,你不理便是。”
谢晦目送他走远,良久,轻轻啧了一声,闷声道:“你说慎之图什么?”
韩堰看着文商止离开的背影,慢悠悠答:“图他乐意。”
“好了好了,不跟你贫了。”谢晦拍了拍韩堰的肩,下巴朝文商止消失的方向一抬,“你家将军都会佳人去了,你呢?一会干什么?”
韩堰警觉地看他一眼:“你要干什么?”
谢晦笑得更深了,眼尾都弯起来:“咱俩也去约会呀?”
韩堰脸一黑,转身大步就走:“滚。”
“诶——”谢晦长腿一迈跟上去,“别走啊!我知道西街新开了一家酒馆,那儿的酱牛肉一绝,我请你还不成吗?”
“不喝。”
“那喝茶?”
“不喝。”
“那喝粥?”
韩堰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是不是闲得慌?”
谢晦一脸坦然:“太医院今日休沐,我确实闲得慌。”
韩堰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头继续走,步子却比方才慢了些许。
谢晦跟在半步之后,笑着摇了摇头,追上前两步,胳膊搭上韩堰的肩:“走走走,我请客,你只管吃。”
“手拿开。”
“不拿。”
“谢晦。”
“在呢。”
“……你真是我见过最烦人的太医。”
“多谢夸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演武场,声音被晚风揉碎了,散在长廊尽头。
文商止来到文宿泱房前,还未叩门,门便从里开了。
文宿泱已换好衣裳,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裙,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发间那支桃花簪斜斜簪着,簪尾两个字在暮光里若隐若现,她抬眼看见文商止立在门前,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亲自来接。
“阿兄?”文宿泱歪了歪头,“怎么……了吗?”
文商止望着她,檐角的阳光落在她眉间,他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没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换好了?那便走罢。”
文宿泱点了点头,跟上来两步,走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出了将军府,沿着长街往集市方向走。
文宿泱走得很慢,目光落在街边摊贩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文商止也没有催她。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算亲近,却莫名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桂花糕铺子在西街拐角,远远便能看见笼屉掀开时腾起的白雾。
文商止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前面一阵骚动。
“滚开!脏死了,别挡在老子铺子门口!”
一声粗喝,随即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的闷响。
人群呼啦啦散开一圈,露出中间一个蜷缩的身影——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手里攥着的半个馒头滚出老远,沾满了灰。
“刘老三你够了啊,他就在这儿蹲着讨口吃的,你至于吗?”旁边有人看不下去。
“至于?”那铺子老板叉着腰,“这狗东西天天蹲我门口,客人都不敢过来了!我这铺子还做不做生意了?”
乞丐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那滚落的馒头挪过去,他的背佝偻得厉害,一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身上的衣服烂得看不出颜色,露出后背上一道道交错的旧疤。
文宿泱停下脚步,偏头去看文商止。
她看见文商止的目光钉在那个乞丐身上,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乞丐终于挪到了馒头前,枯瘦的手指刚触到馍面,却被一脚踩住。
刘老三踩着他的手指,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吃吃吃!你臭乞丐也配吃东西?”
乞丐的手指被踩得发白,却一声不吭。
文宿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紧了紧,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看见那个乞丐挣扎的样子,像是看到了某个模糊的旧影子。
这时文商止动了,不是去阻止而是拉着文宿泱离开去往桂花糕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