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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质疑 一次意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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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两侧丛生着浅黄色的细弱花朵,暖风送来馨香。
魏逢茗跟着惊弦躲在树后,跟着吉师兄进了漆黑的小径。
吉天锐穿过灌木丛进了侧面山坡,躲过巡山弟子,推开了野水塘的窄木门,野水塘的木门从不上锁,只虚虚遮挡一下。
而她紧随其后。
野水塘,是一片荒废的水塘,占地极广,野草丛生。清谷峰需要的许多食材,药材,连同灵木道的灵兽都安排在这里,后因野水塘与清谷峰弟子所居绛粒堂甚远,因此逐渐荒废。
偶有弟子捉了小鱼不舍吃掉,便丢在野水塘内放生,久而久之,野水塘鱼龙混杂,弱肉强食,暗流涌动。
吉师兄进了野水塘的地域,澄明月光下,他摸了块硬石头坐下,打开了包袱。
魏逢茗躲在树丛后远远瞧着。
他兀自摆弄着手上的东西,头也不抬。
“小师妹。”吉师兄道:“我早知道你在我后面了,出来吧。”
魏逢茗一愣,从树丛后轻手轻脚走出来。
“你怎么发现我的?”
吉天锐道:“我虽辨不出你的步子,却知惊弦的路数,能在这大半夜和惊弦来凑热闹的,不是你还会是谁?”
魏逢茗见他波澜不惊,知他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放了心,站到他身边。
惊弦溜了上来,盯着吉天锐的包袱,眼里满是期待之色。魏逢茗也探头去瞧,包袱里是一套渔具,还有一套书法用具,一根细毫毛笔。
这东西格外突兀,魏逢茗问道:“师兄这是做什么?难道是……钓鱼?”
吉师兄道:“师妹果然聪明,猜得分毫不差。”
魏逢茗汗颜,这吉师兄夸起人来也真不吝啬。
吉天锐拿起鱼竿,将鱼饵绑在鱼钩上,手流畅一抛,长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弧线,抛进水中,鱼钩激起的水浪一波一波涌向岸边。
“师妹,”他忽然说,“你带着惊弦往后面坐坐,现在这个位置离水面太近了。”
魏逢茗不明所以,但是听劝,当即将惊弦拖走,远离了水塘。
月光下,水面上,鱼竿一动不动。
魏逢茗等得倦了,打了个哈欠。
水面泛起涟漪。
惊弦全神贯注地瞧着,眼睛亮晶晶。
忽然,野水塘塘底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荧光,荧光朝吉师兄游来,毫秒之间便咬上鱼饵,力量极大,鱼线绷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钓竿弯成了弓。
一条游鱼从湖面上探出头,坑坑洼洼,不知名的浅绿色粘液粘附在坑坑洼洼的头上,额头生了层坚硬的甲壳。
“这是什么东西?”魏逢茗久居深山,从未见过这种生物。
“松贾。”吉师兄道。“岭南之地的一种妖鱼,也称水中老鬼。”
松贾鱼咬了钩,长舌一卷将鱼饵咬下,却没有松开钩子,而是咬紧了鱼线拉扯。
弓看上去就要断了,吉师兄手臂上青筋暴起,和松贾暗暗较着劲。
魏逢茗反应过来,忙道:“师兄,这东西想把你拖进水里!”
吉师兄一手握着钓竿,抬起另一只手冲她晃了晃,十分散漫。
“放心。”
他用绳子将右手手臂与鱼竿绑到一起,又从袖中掏出一叠黄色纸片。魏逢茗看清了,那是一叠符纸。
惊弦不知不觉离开了树丛,魏逢茗瞧吉师兄瞧得专注,浑然未觉。
松贾鱼搅起一圈一圈的污泥,挣绳子的力气越用越大,这恶鱼在野水塘吸食天地灵气成了精,生性贪婪,铁了心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拖下水。
吉师兄左手拿出提前研好的墨盘,绑着鱼竿的右手在符纸上刷刷写着符,随后左手一撒,符纸随风飘起,纷纷扬扬落上水面,符纸上的黑色墨迹脱落,像活物一样朝松贾鱼靠近,围成了一张蠕动的网。
魏逢茗瞧得惊讶,她只听说吉师兄擅用点沧笔,却不知还有这手写符咒的手艺。
松贾鱼呼噜呼噜冒着气泡,鱼鳍在水中翻腾,墨迹将它往岸上拖拽,它松开鱼钩想重新潜回水里,却被活的字符钉住了七寸,动弹不得。
它大张着尖牙,用坚硬的额头顶撞着符咒,尝试挣扎却离岸边越来越近。
吉师兄丢下鱼竿,正欲伸手将它提上岸来,惊弦忽而从他身后窜出,一口咬掉了松贾鱼的脑袋。
鱼瞬间变成了血肉淋漓的两半,一半在惊弦嘴里,一半还鲜活地在地上弹跳。那些黑色的字符瞬间化作墨水,从鱼的身上流下。
魏逢茗上前,道:“没想到师兄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吉师兄将那半条鱼提起来,鱼肉还在轻轻抽搐,他道:“我以前剑法不错,只可惜除妖时受了点伤,师父为我指了这条明路,我才能继续留在清平宗。”
他话里全是尊敬,真实到魏逢茗以为师父就站在自己身后。她向后瞧了瞧,确定师父不在这里后,更加困惑了。
师父又不在身边,何须这样奉承?
她只道吉师兄是怕自己向师父告小状,于是也跟着奉承:“那看来师父真是慧眼识珠啊。”
吉师兄笑道:“师妹也学了我这套胡言乱语的功夫了。”
魏逢茗:“师兄奉承在前,师妹自然不遑多让。”
“师妹,吃鱼吗?”吉师兄道,“偌大清平山上,只有清谷峰擅养精怪,味道也好。”
他没明说,魏逢茗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道:“所以你每日来,只是想寻些鱼吃?”
吉师兄:“师妹早发觉我下山了?”
魏逢茗无言,算是默认。
他将墨盘纸笔重新放进包裹,卷起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提了鱼,放到离水面远的地方,又捡了几根碎柴火架起来。
开膛剖肚,相当熟练,惊弦闻到了血腥气,眼巴巴地在旁边守着,它刚将鱼头吞吃,还未吃饱,张开了大嘴随时等待投喂。
吉师兄负责砍柴,魏逢茗在一旁清理鱼肚子里的东西。
她将鱼泡拽出来,丢进惊弦的嘴里,视线却落在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魏逢茗瞧着这血,精神有些恍惚了。
“火生好了。”师兄说。
灼热的火苗舔着木柴,略带潮湿的木柴烧得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血与火,火光中倒下的尸体,独特的味道萦绕鼻腔。
“师妹,你怎么了?”
吉师兄见魏逢茗盯着手,不出一言,像个木偶人。
魏逢茗回过神来,手上的血已经干结了。
“没、没什么。”
她打了点水洗手,又把鱼给清洗干净,吉师兄将鱼砍成两半,用削尖的木头穿进去,分给魏逢茗一串。
她将鱼放在火上烤。无盐无油,鱼肉原本的香气激发出来,魏逢茗尝了一口,略有点腥味,慢慢地吃。
忍不住心中好奇,她问道:“师兄,我们不是辟谷吗?怎么还能吃鱼?”
吉师兄道:“辟谷只是让我们不饿,可是我馋啊。”
十分坦然。
魏逢茗:“……”
吉师兄下一口鱼肉,烫得烧嘴,连忙咽下肚去,又掰了一块放到惊弦面前晃了晃:“吃吗?”
惊弦不知为何,瞧上去兴致蔫蔫,张开的大嘴也闭上了。
“怎么了?脸色怎么不太好?难道是困了?”
吉师兄没再多理会,继续说道:“师父爱吃甜杏子,邢师妹爱吃把子肉,我什么都喜欢吃,我们都互相避着,只要没有当面看到,就假装没发生。”
魏逢茗笑了,“没看到就当没发生?”
吉师兄道:“师父管得不严,他最重视我们练功技艺,至于生活方面倒还在其次。他曾放过狠话,倘若我们一辈子学艺不精,便一辈子没有下山机会。”
“一辈子都没有?”魏逢茗惊奇道。
下山是对叶连笙下手的最好时机,可以躲过师兄师姐,又易嫁祸他人,失败也可随时遁逃,但若一辈子下不了山,这计划可就泡汤了。
魏逢茗问道:“这个技艺……需要磨炼到什么程度?”
吉师兄道:“最起码,半年后悬城司组织的各峰比试,总要拿个前排名次吧。”
魏逢茗还未来得及问出这比试的内容,便听见惊弦压低声音的咳嗽。
凑着火光一瞧,惊弦头部青紫,眼泛红丝,脖子肿胀了不少,活泼的蛇尾也垂了下来,低低地耷拉在地上。心脏跳得微弱,霎时间歪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吉师兄大惊失色,站起身,道:“惊弦这是怎么了?”
魏逢茗掩住眼中的不安,仿佛下定决心般,说道:“师兄,你赶紧沿路上山去把师父叫下来,我在这里守着惊弦。”
吉师兄急道:“好,那师妹你小心。”
他飞也似上山去,眨眼消失在小径分叉口。
魏逢茗抱臂,在惊弦的尸体旁打转。
惊弦这是毒发了。
她摸了摸惊弦的脑袋,轻声道了句:“对不住。”便扑灭了火堆。
四面陷入黑暗,她翻过侧面山坡,一路朝山下逃遁。
不管结果如何,总好过站在那里等死。
“什么?惊弦出事了?”邢青简急问。
“千真万确,现在……似乎已经没呼吸了。”
“师父,师父!”两人拍着叶连笙的房门:“惊弦出事了!”
“什么事?又吃东西坏了肚子吗?”叶连笙道。
吉天锐道:“师父,我和小师妹……我二人在野水塘烤鱼,惊弦忽而倒地不动了,小师妹现在还守在那里呢!”
叶连笙披衣开门,道:“真有此事?”
邢青简分外焦心,道:“千真万确!”
三人奔向野水塘。
黑暗中,火堆的光消失了,吉天锐找了好一阵,才寻到倒地的惊弦和已经熄灭的火堆。
“小师妹呢?”吉天锐傻眼。
魏逢茗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