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师父 糖饼 ...
-
魏逢茗头也没回,脚下生风,衣襟随风而舞。
她喜穿深紫色,又是黑夜时分,身形隐匿在山林之间,似一道模糊的影子。
必须要逃,倘若他发现惊弦的死是因为我,必定勃然大怒江湖追杀。青花寨的人与叶连笙毫无关系都尚且被折磨致死,如今自己与他结仇,怕是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下这条命,其他的一切均为旁论。
魏逢茗悲从中来,自己力量不足以与叶连笙对抗,只能使些杂招暗算,称不上光明磊落,连逃跑也是狼狈至极,甚至还要找借口安慰自己。
真是窝囊。
她心中郁着一口气,跑得愈发快了。忽而脚下一空,踩到了一块滑腻苔藓,她歪倒跌下长坡,撞破了一条隐蔽的草皮,跌进一处洞穴。
脚上刺痛传来,魏逢茗低头查看,月光照亮了洞穴,她瞧见自己的脚踝迅速肿了起来。试着捏了一下,半眯起眼睛,脑中蜂鸣声乍响。
好疼。
这处坑洞不大,四面石壁遍生苔藓,洞底有一点从地底渗出的水,惨白的月亮在水面上摇曳。坐不得,也站不得,她只能擦干一处苔藓,用肩膀堪堪靠着。
魏逢茗依照着记忆在石壁上画着符咒,她知道的符咒不多,了解的几个也基本都是攻击性,故而符咒亮了又熄,她也没从坑底爬出来。
他们会来找我吗?
一定会的,他们不会放过我。
她手上恢复了点力气,尝试把灵力聚集到拳头,一拳朝石壁砸去,砸出了一个浅坑。
这等浅薄力量,根本不够。
她用力过猛,怀中的东西掉了出来,是那本无字书,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才不至于让它掉进水中。
横竖也是一死,倘若能提前明悟无字书,说不定灵力能大幅提升,增加逃跑的希望。
她将灵力注入指尖,感觉到血液正沿着手掌的纹路缓慢流动。
掌心的换灵咒出现了。
一颗圆润的眼睛,浅黑色的纹路,中间略微鼓起。自己的灵力越强,这颗眼睛就会越真实。
若有一天,她杀死了叶连笙,眼睛就会在她体内活过来,吞噬掉一切,完全操控她的□□和精神。
迟早都是一死,不分早死晚死。
她这样想着,慌乱了心反而静了下来,指尖灵力平稳了许多,似潺潺流水注入纸面。月光下,无字书上显出了一层云一样漂浮的字符。
下笔锋利,行云流水,收尾圆润妥帖。
她怎会不认识这字?
这书分明由叶连笙撰写。
无字书上的灵力像清泉一样流动,自己仿佛置身结了冰壳的湖面上,脸颊发烫,而骨头冰凉。自己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提高。低头看向手心,手心上的眼睛生出一丝血色。
无字书竟真的提高了自己的灵力。叶连笙是对的。
师父。她咬牙喊道,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你还真成了我的师父。
“小师妹!”吉师兄的声音传来。
“魏逢茗!”邢师姐的声音,她现在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她的师妹。
叶连笙一言未发。
魏逢茗等着他喊自己的名字,那叫喊里可以含着憎恶,可以含着敌意,她迫切地希望他暴露出原本的丑陋面目。
可叶连笙还是没喊她,没有质问,没有怒骂。
凭什么这几年来每天千辛万苦求着下一步生存,而你杀人后却可以毫无愧疚,仍然做你的好师尊,好长老?
魏逢茗心中嫉恨。
青花寨被灭后,她夜奔出山,在山外一家驿站的柴房昏死过去。
她很快清楚了杀人的是叶连笙,想来清平山复仇,却连路费都凑不出。在茶馆当了半年的伙计,她终于凑齐了钱,决心去清平山,还未动身,钱就被花三娘骗了个干净。
花三娘给了她一味假药材,告诉她这东西可提升她的灵力,将她从肉骨凡胎变成具有仙资的人。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被骗,追了出去,花三娘与杜峰二人已消失在长街。熙攘人群,糖饼的香气潜入鼻腔,她鼻子发酸,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了。
她自小爱吃糖饼,可是为了省钱,已许久没尝过一口了。
那是个卖糖饼的小摊子,不止卖糖饼,还卖油糕,黄豆糕,绿豆酥,香气四溢。老板是封娘子,走街串巷卖糕点,不久前才刚在济州城安定下来。
她时常用背篓背着自己半岁的女儿,自己手艺好,开了个糕饼摊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魏逢茗自小爬高上低,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诸件找打的事干过不少。她脾气倔心思深,报复心也强,做事总想走点捷径,又仗着自己没闯下什么塌天大祸而不知悔改。
不知多少次,父亲严苛训导她,她连父亲的训导也在心中一并记着。
此时,她刚被骗去全部身家,身无分文又腹中饥饿,往日所遵循的道德标准一并被打破,她再也忍受不住,上前同娘子搭腔,扯了半日闲篇,偷了一块油汪汪的糖饼在手。
封娘子浑然未觉,开心得紧,平日可谈心的人不多,她扯着魏逢茗聊了许久,意犹未尽,约她明日摊子再相见。
第二日,魏逢茗趁着茶馆短暂休息,跑去摊子前。
茶馆老板克扣工钱,三月一发,她每日靠偷吃茶馆的茶点过活。
她又偷了封娘子的一块糖饼。
食髓知味,故技重施,她想,自己一辈子只会是个平凡而低劣的人,索性连复仇也一并抛到脑后,品行低劣的人没资格复仇。
封娘子将婴儿放到魏逢茗怀中。
“她长得很快,牙都快长齐了。”封娘子笑道。
魏逢茗正在琢磨如何多偷几块。
她摸了摸婴儿柔软的鬓发,为了吸引封娘子的注意力,她问道:“你和你相公,因何和离?”
封娘子想了想,道:“个性不和。”
“个性不和?”魏逢茗想伸出一只手去抓糖饼,又因为抱着婴儿抽不开身。
魏逢茗:“我还第一次听说这种原因。”
封娘子笑了笑,认真道:“人一辈子几十年,要和个性相和的人生活一辈子,不必因为最开始的几个选择就折进去一生。”
魏逢茗打个哈哈,丝毫未将这话听进去。她本想趁人多的时候偷拿,却不曾想今日摊子前人不多,下手时机也少。
封娘子接过婴儿放进背篓,用软布将孩子裹上。
“今日生意不好?”
“嗯,城北新开了家糕饼铺子。”
封娘子将糕饼卷起来,放进筐子,魏逢茗正遗憾今日没成功,封娘子忽背起背篓,从筐子里拿出一包糖饼,糖饼用油纸细细包好。
魏逢茗讷道:“封娘子,你这是为何?”
封娘子道:“拿上吧,以后不要再用手抓,仔细脏了手。”
魏逢茗愣了会,忽而发了怒,道:“我不要。”
封娘子笑道:“为何不要?你每天来陪我,我给你点糖饼也是我乐意,旁人说不得什么。”
她把糖饼塞进魏逢茗手中,哼着歌走了。
魏逢茗第二日没敢去。
第三日,第四日,她听说因城北糕饼铺子卖的糕饼味道不佳,顾客又流回了封娘子。她替她高兴,却不敢前去恭贺,只敢远远在附近的阁楼上瞧一眼。
半月后,花三娘的踪迹重新出现在临近街坊的闹市地带。
魏逢茗前去寻仇,却未曾找到,回茶馆路上听闻了封娘子摊子被砸的消息。
糕饼散落一地,封娘子被赶出城,她本就是云游的手艺人,这下又不知去了哪里,何年何月再见。坊间传闻是城北铺子的老板雇人所为,此事人人皆知,却因他买通了衙役,无人敢追究。
魏逢茗捡起地上沾了灰尘的糖饼,擦了擦便放进嘴里。
糕饼冷了,依旧清甜,封娘子好手艺。
被砸后的摊子只剩下几条破碎的木架子,她抽出其中一根,这根是木刺最多的,在手里掂了掂,有分量。
当晚,城北糕饼铺老板被人袭击,一根粗木朝后背抡下去,砸了足足几十下,皮肤溃烂,几个月才治好,木刺刺入皮肤,奇痛无比,老板求医问药花了一大笔钱,铺子就此黄了。
魏逢茗听闻老板一个月都下不了床的消息时,手上的茶盘端得很稳。
几年后,花三娘两人被官府缉拿,魏逢茗主动搭救,并将所挣银钱悉数赠予,换得了换灵咒与十里街设局。
花三娘从未在魏逢茗面前提起过几年前骗她钱的事情,魏逢茗也从未提起。
花三娘认定魏逢茗前尘已忘,魏逢茗笑脸相迎,心中默默算账。
这笔账,平不了,世上人欠我的东西,我要千倍万倍讨回来。
魏逢茗抬眼,星光点点,月色微明,师兄师姐的呼唤声传来。“魏逢茗!”吉师兄高声叫道,嗓子已然哑了。
“我在这里……”
声音从一棵歪脖子树后传来。
三人凑到坑前,“逢茗,你为何熄灭篝火,远逃至此?”叶连笙终于开口,话中隐隐恼怒,略显失态,在找魏逢茗的路上,他已想了许多次徒弟被清谷峰妖兽围猎的情形。
他走到洞边,叶连笙瞧着她肿胀的脚踝,眼眸一颤。
清冷月光下,他的衣袖被朽枝刮断,露出一截莹白手臂,散乱的发丝拢在胸前。眼中藏着自责,似是觉得自己对魏逢茗说的话有些重了,面容有些窘迫,又不知作何弥补,耳朵一抹嫣红。
魏逢茗抬头望向他,瞧得愣了,张着嘴,半日吐不出一句话。
叶连笙还以为是自己说的重话让她过于害怕,故而失了神,便语气转柔,道:“为师问你,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不要害怕,为师不是在责备你。”
魏逢茗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半信半疑。
她不确定惊弦是否死亡,又不敢贸然承认,只得见机行事,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道:“弟子魏逢茗,为躲避野水塘凶兽意外跌至此地,实属无奈之举!”
未等叶连笙回话,魏逢茗从怀中拿出无字书,摊开双手拿着高举过头顶,像邀功一样,高声道:
“弟子魏逢茗,已明悟无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