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11、第 11 章

　　古代青铜器展区的尽头，一扇厚重的玻璃门缓缓滑开，冷气裹挟着某种古老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恐龙化石展厅，光线骤然变暗，只有展柜和骨架下方的射灯投出聚焦的光束。

　　“哇——”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展厅中央，一具巨大的马门溪龙骨架以仰天长啸的姿态矗立着，颈骨长达十米，像一座由化石搭建的拱桥。周围的展柜里陈列着各种恐龙的牙齿、脚印化石，以及复原模型。

　　沈青序的脚步停住了。他仰头看着那具骨架，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陈逾野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脸上那种罕见的、完全沉浸的专注。

　　“这是亚洲发现的最完整的蜥脚类恐龙化石之一。”讲解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生活在距今一亿六千万年前的侏罗纪晚期。”

　　队伍开始分散，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围着各个展品。陈逾野依旧紧跟着沈青序，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沈青序在一个展示恐龙蛋化石的展柜前停下。玻璃柜里，十几枚椭圆形的化石呈放射状排列，蛋壳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窃蛋龙的蛋。”陈逾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沈青序能听见，“但其实这是个误解。”

　　沈青序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第一次发现这种化石时，科学家以为这些恐龙在偷其他恐龙的蛋，所以取名‘窃蛋龙’。”陈逾野边说边靠近展柜，手指虚点在玻璃上，“但后来发现，这些蛋其实是它们自己的，它们是在保护巢穴时被突然掩埋的。”

　　他说得很流畅，没有电视节目里那种背诵感，倒像是在转述一个熟悉的故事。

　　“你又知道？”沈青序轻声问。

　　陈逾野点点头：“上个月那个纪录片，叫《恐龙真相》，看了两遍。”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次说想来看恐龙，我就想着...多了解点，到时候能跟你聊聊。”

　　沈青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陈逾野的侧脸，看着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扇形阴影，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谢谢。”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谢什么。”陈逾野摆摆手，转向下一个展柜，“看这个，霸王龙的头骨。电视上说，它的咬合力能达到...”

　　他的话被一阵兴奋的喧哗打断。几个男生围在互动体验区，那里有一个一比一复原的霸王龙头骨模型，可以把手伸进它的“嘴巴”里，感受牙齿的锋利。

　　“陈逾野！过来试试！”李浩招手。

　　陈逾野看了看沈青序，明显犹豫了。

　　“你去吧。”沈青序轻声说，“我在这儿看展板。”

　　“那你别走远。”陈逾野不放心地叮嘱，一步三回头地朝互动区走去。

　　沈青序终于有了一点独处的空间。他走到展厅角落的一个展柜前，那里陈列着一块不太起眼的化石——不是完整的骨架，只是一段脊椎骨和一些散落的肋骨，标签上写着“未定种，小型兽脚类恐龙”。

　　但沈青序被旁边的手绘图吸引了。那是科学家根据化石复原的恐龙形象，体型不大，羽毛丰满，眼睛在复原图上显得格外温和。

　　“它可能只有一只狗那么大。”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青序转头，发现是之前的同桌赵正鹏。

　　“我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化石。”赵正鹏指了指展柜，“科学家认为，很多小型恐龙都有羽毛，可能是鸟类的祖先。”

　　沈青序点点头，视线回到那块化石上。他能想象那只恐龙活着时的样子——在侏罗纪的森林里奔跑，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你和陈逾野关系真好。”赵正鹏突然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沈青序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他是我哥哥。”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称呼陈逾野了。

　　赵正鹏笑了：“看得出来。他特别护着你。”他顿了顿，“其实挺好的。有个人这样保护自己。”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沈青序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在别人眼中，他和陈逾野的关系可能不仅仅是“朋友”或“兄弟”那么简单。

　　“沈青序！”

　　陈逾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快步走过来，几乎是小跑，肩上的背包随着动作晃动着。

　　“我回来了。”他在沈青序身边站定，目光在沈青序和赵正鹏之间扫了一下，“你们在聊什么？”

　　“聊恐龙。”赵正鹏说，“沈青序懂得真多。”

　　陈逾野的表情放松了些，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戒备姿态。他自然地站到沈青序和赵正鹏之间，隔开了两人的距离：“那当然，他看书多。”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赵正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沈青序说：“你们慢慢看，下次再聊。”

　　他离开后，陈逾野才小声问：“他没说什么吧？”

　　“没有。”沈青序摇头，“只是聊天。”

　　陈逾野“哦”了一声，但眉头还微微皱着。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说：“前面有恐龙灭绝的展览，去看吗？”

　　接下来的参观中，陈逾野的保护模式明显升级了。每当有人靠近沈青序，无论是同学还是其他游客，他都会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某种准备随时出击的动物。

　　沈青序感到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被如此珍视的重量，让他既温暖又沉重。

　　中午时分，队伍在博物馆的休息区解散午餐。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陈逾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三明治、苹果、橘子、独立包装的小蛋糕、薯片，还有两瓶酸奶——一切都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先吃这个。”他把一个保鲜盒推给沈青序，里面是张丽早起做的鸡蛋三明治，切掉了面包边，正是沈青序喜欢的做法。

　　沈青序接过，小口吃着。陈逾野自己打开另一个三明治——肉松火腿的，大口咬下去。

　　几个男生端着博物馆餐厅买的盒饭凑过来，看到他们丰盛的“宴席”，眼睛都亮了。

　　“陈逾野，你妈给你准备这么多好吃的！”

　　“酸奶能分一瓶吗？我带的牛奶喝完了。”

　　陈逾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护住那两瓶酸奶，动作快得像训练过一样：“这个不行。”

　　气氛瞬间凝固。提问的男生表情僵在脸上，有些尴尬，也有些不解。

　　“为什么啊？”另一个男生打圆场，“你都有两瓶，分一瓶呗。”

　　陈逾野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严肃：“这是给青序准备的。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补充营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都不能喝，只能给他。”

　　这话说得太绝对，太不留余地。沈青序感到脸颊发热，他轻轻碰了碰陈逾野的胳膊，想说什么，但陈逾野已经转身从背包侧袋掏出一盒未开封的果汁：“喝这个吧，这个可以。”

　　男生们接过果汁，表情复杂地走了。沈青序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三明治。他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不解的，甚至带点嘲弄的。

　　“你不用这样。”他轻声说。

　　陈逾野转头看他：“怎样？”

　　“这么...紧张。”沈青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我不会向上次那样了。”

　　陈逾野沉默了几秒，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他的手指很灵活，很快就把橘皮完整地剥下来，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

　　“我知道。”他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沈青序一半，“但我答应过阿姨，也答应过你。我得做到。”

　　沈青序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地吃着。甜中带酸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午餐后，沈青序打开了其中一瓶酸奶。草莓味的，冰凉顺滑。他小口喝着，陈逾野在旁边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清脆。

　　走到陶瓷展区时，沈青序手里的酸奶还剩下小半瓶。他喝不下了，但又不想浪费，就捏在手里，准备找到垃圾桶再扔。

　　陈逾野看见了，很自然地伸手拿过来：“喝不完了？”

　　“嗯，饱了。”

　　陈逾野仰头，喉结滚动了两下，三两口就把剩下的酸奶喝完了。然后他手腕一扬，空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青序却愣住了。他盯着陈逾野的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渍，在博物馆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那是我喝过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陈逾野转过头，表情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困惑：“那咋了？”他用拇指抹掉嘴角的奶渍，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灰尘，“我又不嫌弃你。”

　　这句话他说得太自然，太坦荡，仿佛共享一瓶酸奶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他们共享同一片树荫，同一段回家的路，同一段成长的时光。

　　沈青序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他转过头，假装被展柜里的青花瓷吸引，但耳根已经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

　　陈逾野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又拿起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的参观，沈青序有些心不在焉。他跟着队伍走，看着展品，听着讲解，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陈逾野——他肩上沉重的背包，他微微汗湿的鬓角，他偶尔投来的、确认他是否安好的目光。

　　回程的大巴上，大多数孩子都累得睡着了。夕阳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车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沈青序靠着车窗，看着远处天际线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陈逾野坐在他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即使睡着了，他的身体还是保持着一种守护的姿态——肩膀微微倾向沈青序这边，手臂虚虚地环在扶手上，仿佛在睡梦中也要为他隔出一个安全的空间。

　　沈青序轻轻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小心地盖在陈逾野身上。陈逾野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沈青序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沈青序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陈逾野的睡脸，安静、毫无防备。

　　大巴平稳地行驶在暮色中的街道上。小学最后一次集体活动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就像博物馆里那些历经亿万年时光的化石，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