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野青序》千野灯

12、第 12 章

　　七月的最后一天，录取通知书送达的下午，陈逾野几乎是踹开了沈青序家的门。

　　“发了！发了！”他挥舞着两个牛皮纸信封，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

　　沈青序正在客厅收拾暑假作业，闻声抬头，看见陈逾野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张丽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摇头：“逾野这孩子，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阿姨！通知书到了！”陈逾野把其中一个信封递给张丽，自己拿着另一个冲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沈青序旁边的地板上，“快拆开看看！”

　　信封的封口胶还粘得很牢。沈青序用指甲小心地挑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市实验中学的校徽印在左上角，下面是他的名字和考号，再往下——

　　“初一年级一班。”他轻声念出来。

　　陈逾野立刻凑过来看，眼睛瞪得老大：“一班？尖子班啊！”他的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骄傲，仿佛进尖子班的是他自己。但随即，他的表情僵住了。

　　沈青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陈逾野手中的通知书上。那张纸被他捏得有点皱，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

　　班级：初一年级六班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陈逾野慢慢坐直身体，盯着那张纸，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六班也很好。”张丽走过来，温柔地拍拍陈逾野的肩膀，“实验中学的平行班也比其他学校的重点班强。而且你和青序还在一个学校，每天还能一起上下学。”

　　陈逾野点点头，但笑容有点勉强：“嗯，我知道。”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通知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我就是...没想到差这么多班。”

　　沈青序看着他的侧脸。陈逾野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种表情沈青序见过——三年级时陈逾野数学考了六十八分，也是这种混合着不甘和懊恼的表情。

　　“中间只隔了五个班。”沈青序说，声音很轻，“课间可以见面。”

　　陈逾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那当然！我课间就去找你！”但他的眼神飘了一下，显然在计算从六班到一班需要穿过多少走廊、多少人群。

　　张丽去厨房准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两个男孩，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你已经很厉害了。”沈青序突然说。

　　陈逾野一愣：“什么？”

　　“按你以前的成绩，根本进不来实验中学。”沈青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最后这半年，你每天多学两个小时。数学从不及格到八十六分。英语背了几百个单词。”

　　他一桩桩数着，像在背诵某种证明题的条件。陈逾野呆呆地看着他，耳朵慢慢红了。

　　“所以六班不是失败。”沈青序总结道，“是你努力的结果。”

　　陈逾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咧嘴笑了：“被你这么说，感觉好像真的挺厉害的。”他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些，眼睛重新亮起来，“不过一班啊...沈青序，你也太强了吧？实验中学只招一个尖子班，你在一班，那不就是全市前五十名？”

　　沈青序摇摇头：“运气。”

　　“什么运气，是实力！”陈逾野用力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我的学霸弟弟，我在六班要是跟不上，你可得教我！”

　　“嗯。”沈青序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八月的最后一周，实验中学在官网公布了新生分班详细名单。陈逾野坐在电脑前，手指滚动着鼠标滚轮，眼睛快速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

　　一班名单从上往下，第三个就是沈青序。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二班、三班、四班、五班——终于，在六班名单的中后段，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好，没在最后一个。”他自言自语。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停在了六班名单的末尾。那里有一个他熟悉的名字——赵正鹏。

　　陈逾野的手指僵在鼠标上。赵正鹏，沈青序的第一个同桌，小时候默默无闻跟个小透明似的，没想到这两年变化这么大，个子看起来比他还要高，篮球打得也好，成绩中上，最重要的是——小学六年级的毕业联欢会上，他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说过：“沈青序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不爱说话。”

　　当时陈逾野就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时莫名其妙地很不爽，回了一句：“好看不好看关你什么事。”

　　现在，这个人要和他在同一个班了。

　　“看什么呢？”沈青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陈逾野手边。

　　“看分班名单。”陈逾野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我们班有个熟人。”

　　“谁？”

　　“赵正鹏。”

　　沈青序在陈逾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也投向电脑屏幕，“他在六班？”

　　“嗯，名单最后。”陈逾野的语气有点复杂，“不过也好，班里有个认识的人。”

　　沈青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他的目光在一班名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六班，找到了陈逾野的名字，又找到了赵正鹏的名字。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十几个陌生的人名，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九月的开学日，实验中学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梧桐树比小学时更高大，校门也更气派。陈逾野和沈青序并排站着，看着头顶“市实验中学”五个鎏金大字。

　　“感觉像长大了。”陈逾野突然说。

　　沈青序转头看他。一个暑假过去，陈逾野似乎又长高了些，校服衬衫的袖子刚好到手腕，不再像小学时那样总是短一截。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走吧。”沈青序说。

　　教学楼是新建的，走廊宽敞明亮。公告栏前挤满了找班级的新生，喧闹声在走廊里回荡。陈逾野护着沈青序挤进去，很快找到了一班的位置。

　　“在这儿。”他指着名单，“一班在二楼最东头。”

　　沈青序点头，目光顺着名单往下，在六班的位置停了一下。六班在三楼西侧，和一班正好是对角线。

　　“我送你去教室。”陈逾野说，语气理所当然。

　　“不用，我自己可以。”

　　“第一天，我送送你。”陈逾野坚持，“反正我的教室在三楼，顺路。”

　　沈青序不再反对。两人一起上楼，在二楼的楼梯口分开。一班教室的门开着，已经有几个学生坐在里面，安静地看书或整理文具。空气里有新课本的油墨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我上去了。”陈逾野站在楼梯上，朝沈青序挥手，“下课我来找你。”

　　“嗯。”沈青序点头，看着他转身跑上三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一班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节奏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块黑板。沈青序认真记着笔记，但余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到三楼西侧走廊的一角。

　　他不知道陈逾野此刻在做什么。六班的数学老师会不会也讲得这么快？陈逾野跟得上吗？他能听得懂吗？

　　课间铃响时，沈青序刚收拾好书本，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沈青序！”

　　陈逾野站在一班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跑过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六班的男生，其中就有赵正鹏。

　　赵正鹏目光在沈青序身上扫了一下，“果然在一班啊。”

　　陈逾野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随意但带着明显的界限感：“那当然，他可是学霸。”他转向沈青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给，你妈让我带的。”

　　沈青序接过，牛奶还是温的。

　　“你们班怎么样？”陈逾野问。

　　“还好。”沈青序说，“老师讲得快。”

　　“我们班也是。”陈逾野皱眉，“数学老师说话跟放鞭炮似的，我得集中百分之两百的注意力才跟得上。”

　　赵正鹏插话：“跟不上可以问我啊，我数学还行。”

　　陈逾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我问我弟就行。”他的手臂很自然地搭上沈青序的肩膀，“对吧，沈老师？”

　　沈青序点头，耳朵微微发热，但脸上依然平静：“嗯。”

　　上课铃再次响起。陈逾野用力拍拍沈青序的肩膀：“走了，放学等你。”他转身跑向楼梯，赵正鹏和其他男生跟在他身后。

　　沈青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各班老师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

　　回到座位时，同桌的女生小声问：“那是你哥？”

　　沈青序顿了顿，点头：“嗯。”

　　“他对你真好。”女生羡慕地说。

　　沈青序没有回应，只是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

　　窗外的梧桐树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摇晃。新的学期，新的教室，新的距离。但有些东西似乎没有变——比如陈逾野毫不犹豫跑过半个教学楼送来的牛奶，比如他理所当然说出的“我问我弟就行”，比如他站在一班门口时，眼睛里那种熟悉的、明亮的光。

　　沈青序低头看着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初中才刚刚开始，而他和陈逾野之间的那根线，虽然被五个班级的距离拉长了些，但依然坚韧地连接着，看不见，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