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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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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的那些日子,陈逾野的关照逐渐演变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每天早上,他会提前十分钟敲响沈青序家的门,检查他有没有吃早餐、书包里水杯装了没有、外套的拉链有没有拉到顶。下课时,他不再和篮球队的男生们多打那十分钟球,而是围着沈青序寸步不离,放学铃声一响,火速收拾完自己的书包后,就守在沈青序桌边等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包。
起初沈青序只是感到温暖。陈逾野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挡在他和世界之间,将那些他不擅长处理的社交、他不习惯的注视,甚至仅仅是陌生人多看的一眼,都隔绝在外。但渐渐地,这份保护开始变得沉重。
课间去洗手间,陈逾野会等在门口;体育课自由活动,他会拒绝其他男生的邀约,坐在操场边陪沈青序看书;甚至连沈青序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都会紧张地盯着,仿佛担心这个问题会伤到他。
“你不用这样。”有一次,沈青序终于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道。
陈逾野看了,只是摇头:“我得确保你没事。”
“我已经没事了。”
“医生说你需要时间恢复。”陈逾野的语气不容反驳,“而且我答应过阿姨。”
沈青序不再说什么。他知道,游乐场那天的事像一根刺扎进了陈逾野心里,而这根刺只有时间才能慢慢溶解。他只是没想到,时间流淌的速度如此之快——转眼间,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蝉鸣声再次响起时,他们已站在了小学最后一年的门槛上。
六年级开学前的那个周末,班主任在家长群发了通知:下周一组织参观市博物馆,作为小学阶段最后一次集体外出活动。
消息发出来不到五分钟,陈逾野就冲到了沈青序家,手里拿着陈母的手机,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博物馆!我们可以一起坐大巴!可以带吃的!一整天!”
沈青序被他感染,也难得地露出期待的表情。他喜欢博物馆,那里安静、有序,每件展品都有标签和说明,一切都明明白白,不会像人群那样难以预测。
出发前一晚,两家大人都忙碌起来。张丽仔细检查了沈青序的小背包:纸巾、湿巾、备用口罩、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晕车药,还有她手写的注意事项卡片,上面详细列出了可能需要的各种情况应对方法。
对门陈家则热闹得多。陈母往陈逾野的背包里塞了双份的一切——两份三明治,两份水果,两份零食,甚至两瓶酸奶。
“妈!太重了!”陈逾野抗议。
“青序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得多照顾他。”陈母不容置疑地继续往里塞东西,“水你背,吃的你背,他的外套热了脱下来你也得拿着。”陈逾野撇撇嘴,但没再反对。
那天晚上,两个男孩都没睡好。沈青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脑海里想象着博物馆的样子——高大的穹顶,玻璃展柜,安静的光束照着古老的器物。而对面房间,陈逾野则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一会儿又兴奋地计划着要怎么给沈青序讲解他感兴趣的展品,尽管他自己也没去过几次博物馆。
九月清晨的阳光带着夏末最后的炽烈,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学校门口停着三辆蓝色大巴,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排出淡淡的白烟。
陈逾野一手一个背包,像个小搬运工似的站在车门前。他的背包鼓胀得几乎要裂开,沈青序的则轻巧地挂在他肩上——里面只有几包独立包装的饼干、一小袋水果软糖、纸巾和沈青序随身带的素描本。
“青序,过来站阴凉处。”陈逾野侧身挡住阳光,用下巴示意旁边的树荫,“车还没开空调,外面热。”
沈青序顺从地挪到树荫下。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善意的,或许也有一丝不解的。自从游乐园事件后,陈逾野这种近乎过度的保护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暑假,他早已习惯,甚至开始学会在这种注视下保持平静。
“你背这么多不累吗?”同班的李浩凑过来,戳了戳陈逾野鼓胀的背包,“装的什么啊?石头?”
“你管呢。”陈逾野甩开他的手,语气不算坏,但带着明显的界限感,“青序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得多备点东西。”
李浩耸耸肩,转向沈青序:“哎,沈青序,听说博物馆新开了恐龙化石展区,真的假的?”
沈青序正要开口,陈逾野已经接话了:“真的,市电视台报道过,还有互动区。”他说得笃定,仿佛亲自去看过一样。
“你怎么知道?”李浩惊讶。
“电视上看的啊。”陈逾野理所当然地说,“上周六的《探索发现》专题报道,讲了半小时呢。”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平时在班上,陈逾野给人的印象是运动好、讲义气,但和“学识渊博”绝对沾不上边。
“可以啊陈逾野,还看《探索发现》?”学习委员王雨薇笑着说,“我以为你只看篮球赛呢。”
陈逾野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就...随便看看。”
沈青序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心里泛起一丝很轻的笑意。他知道陈逾野为什么看那个节目——因为上上周他在陈逾野家写作业时,偶然提到想去看博物馆的恐龙化石。陈逾野当时没说什么,但显然记下了。
大巴车门终于打开,孩子们鱼贯而入。陈逾野护着沈青序上了第二辆车,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空调的凉风很快驱散了车厢内的闷热,也平复了孩子们兴奋的喧哗。
“晕车吗?”车一启动,陈逾野就侧过头问,“你妈妈给了晕车药,在背包侧袋。”
“不晕。”沈青序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晨光给城市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陈逾野还是不放心,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小风扇:“热的话用这个。”又拿出一个保温杯,“温水,加了点蜂蜜,你妈妈说对嗓子好。”
沈青序接过保温杯,握在手心里。杯身温热,刚刚好。他打开喝了一小口,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你也喝。”他把杯子递过去。
陈逾野摇头:“你喝,我带了两瓶水。”他拍了拍背包,里面果然传出塑料瓶碰撞的闷响。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阳光正从江面反射上来,波光粼粼的一片碎金。沈青序眯起眼睛,陈逾野立刻伸手拉下了他那侧的遮光帘:“刺眼。”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迅速,以至于沈青序愣了两秒才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陈逾野重新坐好,从背包里掏出两包薯片,递给他一包,“原味的,你喜欢的。”
沈青序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陈逾野的侧脸——经过一个暑假,陈逾野似乎又长高了些,下颌线开始有了少年的清晰轮廓,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干净,像从未被世事沾染。
“你看我干什么?是不是被哥哥的帅气折服了”陈逾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露出狡黠的笑。
沈青序移开视线:“没什么。”
四十分钟后,大巴缓缓停靠在市博物馆气派的广场前。白色大理石建筑在阳光下庄严而肃穆,阶梯两侧的石狮沉默地注视着来访的人群。
“到了到了!”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涌下车。
陈逾野等大部分人都下去了,才站起身,重新把两个背包甩到肩上:“慢点走,不着急。”
九月的阳光依然有些灼人。沈青序刚踏出车门,就被热浪扑了一脸。陈逾野立刻撑开一把遮阳伞——那也是张丽准备的,浅蓝色,边缘有一圈白色的云朵图案。
“你妈妈想得真周到。”陈逾野举着伞,把沈青序完全罩在阴影里。
班主任李老师吹响哨子,集合整队。四十多个六年级学生排成两列,在博物馆工作人员带领下穿过高大的拱门。
一进入大厅,温度骤降。空调系统保持着恒定的凉爽,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人们晃动的倒影。说话声在这里变得低沉,脚步声则回荡出空旷的回音。
沈青序几乎是立刻喜欢上了这里。安静、有序、每件展品都有固定的位置和明确的标签——一切都符合他对世界的期待。
“我们先参观古代青铜器展区。”讲解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声音温和清晰,“请大家保持安静,不要触摸展柜玻璃。”
队伍缓慢移动。沈青序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个展柜前都要停留。陈逾野耐心地跟着,肩上的背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在一个展示西周礼器的展柜前,沈青序停下脚步。玻璃柜里陈列着一组编钟,青铜表面覆盖着斑驳的绿色铜锈,但形制完整,纹饰清晰。
“这是...”沈青序轻声念着标签上的字,“曾侯乙编钟的复制品。”
“真品在省博物馆。”陈逾野突然开口,“电视上说过,这是国内现存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青铜编钟,有好多件呢,它能演奏完整的曲子。”
周围几个同学惊讶地转过头。
“陈逾野,你连这个都知道?”李浩瞪大眼睛。
陈逾野又露出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摸了摸后脑勺:“就...看电视看的。《国宝档案》有一期专门讲这个。”
“可以啊!”王雨薇笑道,“没想到你还挺有文化。”
“什么叫‘没想到’?”陈逾野佯装不满,“小爷我平时只是深藏不露。”
大家哈哈笑起来。沈青序看着陈逾野微微发亮的眼睛,他知道,陈逾野之所以看这些节目,之所以记住这些知识,都是为了能在他感兴趣的话题上,多陪他说几句话。
队伍继续前进,来到青铜兵器展区。这里陈列着各种戈、矛、剑、戟,锋刃处即使隔着千年时光,依然透着冷冽的寒光。
在一个展示青铜剑的展柜前,陈逾野突然兴奋地拉了拉沈青序的袖子:“看这个!越王勾践剑!”
沈青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展柜里的青铜剑保存得相当完好,剑身布满菱形的暗格花纹,剑格处镶有蓝色琉璃和绿松石。
“真品在湖北博物馆。”陈逾野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掩饰不住,“电视上说,这把剑出土的时候还特别锋利,能一次划破二十层纸。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什么?”沈青序配合地问。
“剑身上有八个字的鸟篆铭文。”陈逾野眼睛发亮,“‘越王鸠浅,自作用剑’。鸠浅就是勾践。这证明剑确实是勾践用过的!”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坐不住、静不下来的陈逾野。周围的同学再次投来惊讶的目光。
“陈逾野,你该不会偷偷补课了吧?”一个男生开玩笑。
“补什么课,这是兴趣!”陈逾野挺直腰板。
沈青序看着展柜里那柄穿越两千多年时光的剑,又看看身边这个为了他能侃侃而谈的男孩,突然觉得博物馆里空调的温度有些低。他悄悄往陈逾野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
陈逾野察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侧过头:“冷?”
“有点。”
陈逾野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件薄外套——那是他自己的,但显然是为沈青序准备的。“穿上。”
沈青序接过,外套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他不得不卷起两圈。
“正好。”陈逾野满意地点头,重新背起背包。
队伍移动到下一个展区时,陈逾野突然凑到沈青序耳边,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就记得这几件,再往下就该露馅了。”
他的呼吸拂过耳廓,温热,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沈青序转头,看见陈逾野眼睛里狡黠的笑意,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够了。”沈青序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已经很厉害了。”
陈逾野看着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太灿烂,太无所顾忌,以至于沈青序不得不移开视线,假装被下一个展品吸引。
但他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规整的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