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似流星》微澜听音

3、拜访客户 周一早

　　周一早晨八点半，科盛上海分公司，郝青春推开通往开放办公区的玻璃门---这扇门比看起来重，要用点力气才能推开。
　　门刚开一道缝，就看见何安吉捧着那只招财猫的马克杯朝她晃过来。晨光从东面的幕墙窗户斜射进来，照得杯子上的金漆闪闪发亮。那只陶瓷猫咧着嘴笑，两只前爪一上一下地摆动，何安吉走路时微微前倾的憨态，竟和杯身上的猫咪有几分神似：都是圆脸，眼睛习惯性眯着，嘴角永远向上弯着讨喜的弧度。
　　“Alice~”何安吉的调子拖得又软又长，“前天收获如何呀？”她今天穿了件橘红色的针织衫，衬得那张圆脸愈发饱满。
　　郝青春连忙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叠整齐摞好的名片，恭敬地递到何安吉面前。
　　何安吉眯成缝的眼睛突然睁圆了，瞳孔在眼镜镜片后放大：“可以啊！”她一巴掌拍在郝青春肩膀上，力道不小，郝青春整个人不由地晃了晃。那只招财猫杯子在何安吉另一只手里危险地倾斜，褐色的液体在杯沿晃荡，几乎要泼出来。
　　“我还想着你连门都进不去呢！你倒是给我惊喜！”她的眼睛又眯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凑近了，她用胖乎乎的手推了推眼镜，咖啡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何安吉表情诡秘：“你是怎么进去的？”
　　郝青春咽了咽口水:“呃——我恰好碰见了个认识的候选人，他认识验票处的工作人员……行了个方便...”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作为一个入行不过半年的猎场新人，什么样交情的候选人会在那种场合帮她？什么样的验票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放没票的人进场？但何安吉似乎并不打算深究。她冲她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当初面试，我就跟Flora说你行。”
　　这话郝青春听过许多遍了。在花颖面前，何安吉会说“是花总眼光毒辣”一眼挑中了她；在茶水间跟人闲聊，她会跟人说“这姑娘我看着有灵气”；单独面对她时，永远都是“我就说你行”。职场里的话得像茶漏滤三遍，第一遍滤掉表面的客套，第二遍滤掉刻意的亲近，第三遍才能勉强筛出那么一丁点似是而非的真心——但往往滤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何安吉用胖胖的手指捻着名片边缘，一张张翻得哗啦响。这双手翻动名片时，颇有点像银行柜员在清点钞票。
　　“咦~~~~照理说四个小时的峰会……”她的声音先低下去，又扬了起来，“茶歇起码两轮，每轮至少能换十张名片。怎么才收了这么点儿？”
　　郝青春的脸微微泛红，解释道：“我在茶歇时，被会场里面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他们发现我没参会牌……于是...就被请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
　　何安吉爽朗的笑声猝不及防地在开放式办公区炸开，引得几个同事从格子间抬起头，好奇地朝向他俩这边张望。姚丹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闻声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没关系的啦Alice，”何安吉笑够了，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张纸巾，装模作样地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你下次就有经验了嘛！”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把那叠名片揣进上衣的西装口袋，又语重心长地教导：“咱们这行业，脸皮薄可吃不上饭！”
　　她拍拍郝青春的肩，这次力道轻了些，上级对下级的勉励：“去工作吧！我也去忙了！”
　　郝青春望着何安吉离开的背影，那只招财猫杯子在她手中一晃一晃的，猫咪的笑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等何安吉走远了，姚丹丹的转椅才悄无声息地滑过来。
　　姚丹丹新补的口红在唇上闪着润泽的光，眼底尽是不屑 “那个铁公鸡，抽屉里至少锁着三张峰会邀请函。上周还问我需不需要，‘内部价’，八千一张。”
　　“不是拿来做人情，就是拿来做生意！”她的手指在郝青春的桌沿上轻轻一点：“你呀，就是太实在。”
　　郝青春笑了笑，没接话。她在职场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有些真相要装作不知道。就比如她其实知道何安吉那只招财猫的杯子是在城隍庙小摊上买的，三十块，杯底还印着“Made in Yiwu”的钢印，虽然何安吉口口声声说是她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限量款；就像她也知道姚丹丹嘴上说着“你太实在”，上个月却悄悄截走了她跟了三个月的候选人。
　　这间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戴着好几副面具，见什么人换什么脸。郝青春还没学会那么娴熟的变脸技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太多负面的情绪泄露出来。
　　临近午休，办公室里开始躁动。有人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商量拼单奶茶，空气里飘浮着外卖软件推送的提示音。郝青春刚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给赵扣扣发消息，何安吉又晃了过来。
　　这回她走得更快，橘红色的身影在格子间之间穿梭，何安吉只有在闻到“机会”的味道时，才会走得这样快。
　　“Alice，”她眼睛大了一圈：“下午Flora要带你去见客户！”
　　郝青春怔住了：“我？”
　　“可不就是你嘛！”何安吉亲热地搂住她的肩。“这机会可是我磨破嘴皮子给你争取的。”
　　“谢谢你，Angie。”郝青春立马一脸诚恳地表达感激。在科盛，最起码要三年以上，才有资格接触客户。
　　“是哪家公司？”
　　何安吉凑得更近，声音压成气音，“新风尚资本，听过吧？全球顶尖的风投。你前天不刚去峰会了嘛？正好，趁热打铁。”
　　“新风尚”三个字像细针，轻轻扎进郝青春的耳膜。她眼前蓦地浮起那张脸——轮廓分明得像用刀刻出来的，眼神冷冽，在峰会安检口与她短暂对视时，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带着一股冰碴子味。
　　她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高兴傻了？”何安吉戳戳她的脸颊。
　　郝青春勉强扯出个笑，肌肉的牵动都有些僵硬：“就是……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呀！”何安吉松开手，那只招财猫杯子被她随手搁在郝青春的桌上。陶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猫咪的笑脸正对着她，咧开的嘴角弯成完美的弧度。
　　“老大这是要重点培养你！新风尚这种客户，平时连我都难得跟一次，更别说你们这些小R了。”
　　郝青春的视线心虚地投向别处。
　　万一不巧碰见徐星湛呢？很难想象，他会不会让她当众难堪！前天在峰会上的狼狈还历历在目——被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请”出去时，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可我……刚入行不过半年，”郝青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怕……”
　　“怕什么怕！新风尚的HRD伊琳跟老大是老朋友了”！”何安吉打断她，语气里的亲热淡了些，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呀，就跟着去，多听多看少说话。老大们谈事情，轮不到你插嘴，做好记录就行。”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Flora让你准备一下新风尚的资料，官网上的公司简介、投资案例、团队背景，都过一遍。虽然只是去做记录，但也不能一问三不知。”
　　郝青春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何安吉又嘱咐了几句——例如穿正式些，化淡妆，带笔记本和钢笔，不要用手机录音...叮嘱完，才端着杯子扭着腰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午休时分的嘈杂。姚丹丹和隔壁组的女孩讨论着新开的日料店，几个男同事围在一起看球赛集锦，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上小憩。
　　郝青春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新风尚资本”。官网首页跳出来，极简的设计，蓝白灰的色调，只有那句Slogan用了醒目的金色——“看见未来的形状”。
　　她点开“团队介绍”页面，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投资团队、风控团队、投后管理团队……然后，在“管理团队”那一栏，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徐星湛。执行合伙人。
　　照片上的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他直视镜头，眼神平静无波，唇角却没什么笑意。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但好看得有些冷，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大理石雕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郝青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她安慰自己。新风尚那么大一家公司，徐星湛又是执行合伙人，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恰好出现在一个普通的业务会议上？而且何安吉说了，是去见新风尚的HRD ，又不是见他。
　　对，不会那么巧。
　　郝青春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屏幕。她打开文档，开始整理新风尚的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她停下敲键盘的手，从包里摸出那管口红——赵扣扣送她的生日礼物，正红色，说是能提升气场。她对着小镜子仔细地涂，唇刷划过柔软的唇瓣，留下一道鲜艳的红色。
　　下午两点，她提前十分钟站在花颖办公室门口。玻璃门关着，隐约能看见花颖正在打电话，侧影在百叶窗的缝隙里时隐时现。何安吉和姚丹丹你一言我一语的双双朝这边走来。下午拜访新风尚，花颖临时起意，也叫上了姚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