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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苟富贵莫相忘   等郝青 ...

  •   等郝青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梅花苑时,天光还残留着最后一抹蟹壳青。六月的上海,暮色来得拖泥带水,像舍不得褪去的胭脂。
      推门进屋,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染着赵扣扣脸上的白色面膜。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赵扣扣惊异地坐起身,面膜纸在她脸上皱起细纹,“这还不到六点啊!”
      “别提了。”郝青春蹬掉脚上的高跟鞋,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大脑也跟着清醒许多。
      “怎么?是coco姐给你提供的衣服镇不住场子?”赵扣扣小心撕下面膜,露出一张水光潋滟的脸。二十四岁的年纪,皮肤饱满得像能掐出水来。
      郝青春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你给我的这身衣服,”她扯了扯外套的内衬,“里面的线头都没剪干净。”零星的几个线头藏在腋下不易察觉的位置,却在抬手与人握手时,像叛徒一样探出头来。大概是心虚和不自信的双重叠加...这让郝青春格外敏感。
      赵扣扣“哎哟”一声叫起来,指天发誓:“这可是某宝‘顶级原单’,一比一复刻意大利小众品牌,我还一次都没舍得穿呢!根本看不出山寨好不啦?”她站起身,绕着郝青春转了一圈,夸张地咋舌道:“你穿这一身,一看就是从华尔街回国、年薪百万起的投行女精英。站在人群中,气场两米八。”
      赵扣扣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一绝。郝青春懒得争辩,瘫坐在沙发另一端。
      “所以……你今天没进去场子?”赵扣扣凑过来,身上带着面膜残留的香气,“穿A货不能进场?这要求也太匪夷所思了。”
      “进去了。”郝青春仍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只不过后面又被人赶出来了。”
      “进的去,怎么又会被赶出来?”
      “说来话长~~~总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什么意思?”赵扣扣愈发听不明白了。
      “反正...就是...被人赶出来了...”郝青春不知从何说起,闭眼立马就想起今天下午被“请”出会场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峰会茶歇时,她正端着香槟杯与各路精英交换名片,笑容恰到好处,姿态故作从容。就在她陆续将精英人才的名片收入囊中时,一名现场工作人员走到她身侧,声音礼貌却不容置疑地对她说:“女士,请出示您的参会证件。”
      当时她心里一紧,面上却还强撑着笑:“稍等,我找一下——”就这么佯装镇定地找了十来分钟,自然是什么也找不到的...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这么水灵灵地被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请”了出去。周围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鄙夷,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诧异,而是一种彻底的淡漠,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摆设。
      回来的路上,郝青春仔细复盘了整个经过。其实会场内的灯光是暗的,她穿梭在人群中,并不引人注意。那些真正的与会者都忙着交换资源、拓展人脉,谁会特意去查一个陌生人的证件?唯一的可能,就是徐星湛察觉到她骗了他,于是向工作人员举报了她。
      千亿基金的资本大佬,竟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至此。郝青春越想越愤懑,胸口堵着一团浊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像他那样的人,站在金字塔顶端俯视众生,何必与她这样的小角色计较?
      “嗨,多大点儿事儿~~~~!”赵扣扣看出郝青春不想再谈,于是她轻轻拍了拍郝青春的肩膀,转身走向厨房,欢快地说:“晚上吃火锅,我都备好菜了!”
      郝青春看向窗外。窗外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初夏的晚风从纱窗缝隙溜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楼下许是有女孩经过,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你还愣着干嘛?过来洗菜!”赵扣扣从厨房探出头。
      火锅是在客厅茶几上吃的。赵扣扣从床底拖出那个电磁炉——炉面有些划痕,是去年冬天吃火锅时留下的。她麻利地接上电源,红色的锅底很快咕嘟咕嘟沸腾起来,牛油的辛辣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跟你说,”赵扣扣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红汤里七上八下,“我们公司新来的那个投资顾问,为了见客户,在人家公司楼下蹲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大雨——六月的雷阵雨你知道的,跟天漏了似的——他淋得那叫一个透,衬衫贴在身上,跟裸奔差不多。”
      她把烫好的毛肚放进郝青春碗里:“保安都看不下去了,给他撑了把伞,还帮他在前台递了话。”她自己也夹了一片,“你这算什么?至少咱还见识了不少大人物呢!”
      郝青春低头吃那片毛肚。脆嫩的口感,裹着蒜泥香油的蘸料,辣意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眼眶发热。
      “这次去就是见世面了。”赵扣扣伸出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够本了。”
      “不够。”郝青春说,声音闷闷的。
      “啥?”
      “我说不够。”郝青春抬起头,眼睛被辣得水汪汪的,却亮得惊人,“下次我要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带着烫金的邀请函,有专属于我的座位。”
      总有一天,郝青春想,她要在那里拥有自己的名字。
      不是蹭别人的邀请函,不是穿山寨的西装,不是在被识破后仓皇离场。
      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像所有其他人一样。
      赵扣扣愣了两秒,一脸郑重地:“有志气!来,我敬我们未来的郝总!”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撞击出清脆的“叮”响。啤酒的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滑下,在茶几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苟富贵、莫相忘!”
      “好,一言为定...苟富贵、莫相忘!"
      “就冲你这句话,我下次贷款也要买一套真的chanel套装,给你镇场子..."
      “你舍得么?”
      “给你穿...舍得。”
      .....
      郝青春忽然觉得鼻腔发酸...不想被赵扣扣看穿,于是她低头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说:“我放首歌吧。”
      老旧的蓝牙音箱发出嘶哑的连接声,然后前奏响起来——是九十年代的合成器音色,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和真诚。
      “如果失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
      如果坠落是苦,你还要不要幸福
      如果迷乱是苦,该开始还是结束
      如果追求是苦,这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
      杨紫琼的嗓音出来了。不是专业歌手的圆润,有些地方甚至带着生涩的沙哑,却莫名地动人。这是她唯一唱过的一首歌,《爱似流星》,来自一部老电影。
      赵扣扣记得这首歌。中学时,她和郝青春共用一个MP3,里面就存着这首歌。晚自习后,她们沿着县城昏暗的街道走回家,一人一只耳机,杨紫琼的声音在耳边唱着“好多事情总是后来才看清楚”。
      那年高二,郝青春指着地理课本上的东方明珠图片说:“我想去这里。”赵扣扣在旁边啃着苹果:“那我跟你一起去。”
      后来郝青春真的考来了上海——一所二本院校。赵扣扣分数不够,勉强上了个专科,也跟着来了。
      “那时候觉得上海好大啊!”赵扣扣捞起煮得嫩滑的毛肚,不顾吃相地往嘴里塞:“第一次坐地铁,差点迷路。”
      “你现在不也迷路?”郝青春笑她。
      “那不一样!我现在是故意迷路,为了探索城市!”赵扣扣理直气壮。
      两人都笑起来。火锅的热气氤氲在空调冷气里,形成一片朦胧的白雾。杨紫琼还在唱:“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
      这个世界分明有两副面孔——一副在环球金融中心八十八层,那里的人喝香槟饮红酒谈亿级项目;另一副在外环外老小区的出租屋里,这里的人吃火锅聊明天会不会下雨。那时候的她们以为,后来会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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