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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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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六点。
白亦星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为了这顿相亲饭,她可是下了血本。一袭法式复古的方领红裙,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长发做了个蓬松的大卷。妆容是那种虽然看起来清透、但每一笔都透着“老娘今天很贵”的精心雕琢。
一切准备就绪,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再确认一下相亲对象的信息,以此决定待会儿聊天的策略。
手指划开微信,找到舅妈赵女士的聊天记录。
那是周二晚上发来的一个文件:【优质男青年资料.pdf】。
那个时间点……
白亦星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刚带着团队搞定0.149秒的极限测试,脑子里全是代码和徐澜那张冷冰冰的脸,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当时只扫了一眼预览:男,31岁,海归博士。
照片好像还没加载出来,她就因为太困手机砸脸睡着了。
现在,她再次点击那个文件。
屏幕转了两圈,无情地弹出一行小字:【文件已过期或被清理】。
“……”
白亦星对着屏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为一个习惯做Plan B的项目经理,这种“盲打”的局面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但转念一想,这怪谁?还不是怪徐澜那个周扒皮,把她这一周的时间精力榨得干干净净,让她连相亲对象的脸都没空看一眼。
“算了。”
她把手机扔进限量款手包里。
反正只记得搞计算机的。
S市搞计算机的海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总不能因为她这周犯太岁,就正好撞上那个“真佛”吧?
概率学告诉我们,这种倒霉透顶的小概率事件,通常只发生在电视剧里。
而现实是,她只要去吃顿饭,展示一下自己的“温婉+做作”,劝退对方,然后回来交差就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悦】的名字。
白亦星接起电话,一边戴耳环一边问:“你到哪了?不是说好‘协同作战’的吗?”
按照原计划,许悦会在隔壁桌埋伏,一旦苗头不对,就以“家里水管炸了”为由把她救走。
电话那头传来许悦略带歉意、但更多是看好戏的声音:“抱歉啊星星,临时接了个case,走不开。今晚的‘协同作战’,只能靠你自己了。”
“……”白亦星动作一顿,“许医生,你言而无信,我要举报你。”
“少来。赵女士介绍的‘海归精英’,就算再差能差到哪去?顶多就是发际线高点,聊聊代码呗。”许悦笑着补刀,“加油,我看好你,走完流程,保住你的小厨房。”
嘟——电话挂断。
相亲地点定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淮扬菜馆。
服务员引着白亦星穿过曲折的回廊,停在一间名为“长乐”的包厢前。
“白小姐,就是这里。”
白亦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温柔、大方、知书达理——这是她在长辈面前的“限定皮肤”。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包厢里很安静。古朴的红木方桌旁,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听到开门的动静,男人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个动作优雅、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令白亦星后背发毛的熟悉感。
男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那张脸清冷俊美,鼻梁挺直。没有秃顶,没有发福,甚至连那身深灰色的西装都剪裁得恰到好处,衬得宽肩窄腰,也是一副“老子很贵”的模样。
白亦星脸上的“限定温柔笑”僵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舅妈这次的审美水平,终于在线了。
甚至……在线到了她的“死穴”上。
这就是她单身这么多年的“现世报”吗?
哪怕她嘴上再怎么吐槽他闷、他无趣,可潜意识里的审美标准,却还是被这个七年前就让她“下头未遂”的男人给焊死了。
徐澜。
怎么偏偏是徐澜。
白亦星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
如果此刻有特效,她头顶应该已经劈下了一道九天玄雷,把她外焦里嫩地定在了原地。
海归?计算机?
舅妈,您这哪是给我介绍对象,您这是送我去渡劫啊!
徐澜看着门口那个盛装打扮的女人,眼底也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但仅仅是一瞬,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随即,他的目光从她精致的锁骨、红色的裙摆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她僵硬的脸上。
并没有白亦星预想中的嘲讽或冷脸,他反而微微挑了挑眉,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站了起来。
“白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该死的绅士风度,“或者是……白经理?”
白亦星被这声“白经理”激得回过神来。
跑?不行。跑了就是认怂。
这要是跑了,不仅舅妈那儿没法交代,更重要的是——那不就等于在徐澜面前示弱了吗?
她迅速深呼吸,强行重启了宕机的大脑,换上了比在会议室里还要标准的假笑,款款走进包厢,拉开椅子。
“真巧啊,徐总。”她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从容,“原来我舅妈口中的‘海归精英’,就是您啊。”
她在“精英”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听起来不像夸奖,倒像是在骂人。
徐澜重新坐下,淡淡地给自己续了杯茶:“我也没想到,家里介绍的‘温婉居家、善解人意’的世家外甥女,会是白经理。”
白亦星:“……”
温婉居家?这诈骗力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那是长辈们的谬赞。”白亦星皮笑肉不笑地回击,“就像我也没想到,徐总这么……热爱工作的人,居然也有空亲自出来相亲。”
徐澜似乎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他拿起菜单,语气平静,“毕竟我也到了需要考虑……成家的年纪。”
白亦星差点被口水呛到。
成家?徐澜?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简直像恐怖故事。
“那徐总的要求一定很高吧?”
白亦星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开始给他挖坑,“毕竟像您这样优秀的人,一般的姑娘怕是入不了您的眼。不知道您对另一半有什么标准?比如……能不能忍受您半夜在机房改代码?”
徐澜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白亦星。
包厢里的空气有些稀薄。
“标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合上菜单,看着对面那个一身红裙、妆容精致、满身是刺却又用假笑伪装着自己的女人,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没什么特别的标准。”
他说,声音轻描淡写,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刺:
“只要不是那种,明明不想笑却非要假笑,明明满肚子腹诽却还要装作客气的人,就行。”
咔嚓。
白亦星嘴角的假笑裂开了一条缝。
他在内涵谁?
他在内涵谁?!
这几天在公司,她为了项目忍气吞声,对他笑脸相迎,他不仅不领情,居然还觉得她假?
好。很好。
既然你觉得我“假客气”是缺点,是你不喜欢的类型——
那我偏要把它做到极致。
白亦星深吸一口气,她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塌陷,反而向上扬起了更标准的三个度数。那笑容完美得像是AI生成的,礼貌,周到,无懈可击。
“徐总说得对。”
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每个字却都裹着软刀子:
“‘真诚’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以前我是怕徐总不习惯,所以拘谨了些。既然徐总这么开明,那我就不跟您见外了。”
她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您放心,今晚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用最高规格的‘真诚’,来对待您。”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抬手,优雅而坚定地——
按下了服务铃。
服务员应声而入,恭敬地递上菜单。
白亦星接过,却连翻都没翻开。她微微后靠,指尖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抬眼看向服务员,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一项严谨的实验:
“第一,清炖蟹粉狮子头。”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速平缓:
“肉要六分瘦四分肥的黑毛猪肋条,必须手工切丁,不接受机器绞馅,口感不对。蟹粉要用当季的母蟹现拆。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那个似笑非笑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补充:
“肉馅里绝对不能混进姜末,去腥只能用葱姜水。”
服务员额头开始冒汗。
“第二,文思豆腐。”
“豆腐丝要在清水中根根分明。高汤里的火腿丝和鸡丝,也要切得与豆腐丝同细。最后,不要香菜,连装饰性的叶片都不行。”
“第三,时蔬。”
“芦笋只取顶端一寸半,去皮要净,但不能伤及内芯。百合必须用新鲜的兰州百合,瓣瓣完整,不能有半点锈斑或软烂。清炒,只加薄盐,任何提鲜的调味料都不要放。”
一口气说完,她拿起菜单,递还给已经听呆了的服务员,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真诚”微笑:
“就这些。如果后厨有任何一项做不到,或者需要替换食材,请务必提前告知。我们好换一家能做到的餐厅。”
服务员拿着点菜宝的手都在抖,求助地看向徐澜。这哪是点菜,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白亦星也顺着目光,笑盈盈地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挑衅:
“徐总,您看?”
然而,徐澜看着她。
看着她这副终于露出了獠牙、虽然娇气得要命却又鲜活得发光的样子。
他不但没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深的、仿佛发现了宝藏般的笑意。
“好。”
他对服务员淡淡吩咐:
“按她说的做。”
服务员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包厢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白亦星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观察对面。
徐澜神色淡然,似乎对刚才的“刁难”毫不在意。她心里冷哼一声。
行啊,想演“绅士风度”是吧?
那她就成全他,演好这个“难伺候的大小姐”。
菜很快上齐。
清炖蟹粉狮子头端上来,香气扑鼻。
白亦星拿起汤勺,毫不客气地拨开检查。
很好,肉质松软,汤清如水,真的没有姜末。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原本为了“找茬”而紧绷的神经,瞬间被美食抚平了。
既然菜是好菜,不吃白不吃。
反正这顿饭是“相亲局”,又不是“鸿门宴”,她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接下来的画面变得非常诡异且和谐。
白亦星吃得心安理得,甚至有点享受。
徐澜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顺手把那盘刚上来的“芦笋炒百合”摆到了她面前。
“试试这个。刚出锅,只有笋尖。”
白亦星看了一眼那盘翠绿的芦笋,连句客套的“谢谢”都懒得说,直接夹了一筷子。
嗯,确实嫩。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给徐澜贴标签:
服务意识不错。
可惜,是个闷葫芦,还是个控制狂。
这种男人,只适合当那个什么“真佛”供着,绝对不适合领回家过日子。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当然,仅限白亦星。
放下筷子,她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吃饱了,戏也演够了,该进入正题了。
她坐直身体,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拿出了在会议室里谈项目收尾的利落劲儿:
“徐总,饭也吃完了。咱们来聊聊交付成果吧。”
徐澜放下茶杯,抬眸看她:“愿闻其详。”
白亦星看着他,语气理智且果断:
“今天的相亲是个乌龙,这一点我们都有共识。为了避免后续不必要的麻烦,我建议我们统一一下口径。”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方案:
“就说——我们互相没看上。”
“这个结论对两边长辈都最有说服力,后患最少。徐总觉得呢?”
她自信满满地看着他。
在她看来,对于徐澜这种效率至上的人来说,这个提议是他绝对无法拒绝的。
徐澜看着她那副“生意做完、准备散伙”的潇洒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开口:
“基于当前需求,这确实是一个高效的解决方案。”
白亦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这么多相亲经验是白攒的吗?
“我会认真参考。”
徐澜放下茶杯,看着她,一字一顿地给出结论。
“参考”?
呵,还要打官腔。直接说“同意”会死吗?真装。
不过算了,跟这种甲方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只要结果是对的,管他流程怎么走。
她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尘埃落定”意味的轻松笑容。
“那就好。徐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背影利落,步伐带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包厢里。
徐澜独自坐在原位,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
“互相没看上……”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轻笑了一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母亲发来的追问微信:
见到人了吗?赵阿姨的外甥女怎么样?
他打字,删掉,思索片刻,又重新输入。
最后,回复了六个字:
见到了。很特别。
发送。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可能不太符合白小姐的期待。
发完,他关掉屏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在这个所有程序都按部就班运行的世界里,偶尔出现一个无法预测的Bug……
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