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白名单》沈乔年

8、第8章 所谓谦虚

　　白亦星哼着歌，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了父母家。

　　推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父母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她这副“刑满释放”般的轻松模样，二老对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看来今晚这‘文化交流’活动，”父亲白启明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没谈出什么成果？”

　　白亦星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那是一种真实的、劫后余生般的轻快。

　　“爸，您就别取笑我了。”
　　她踢掉高跟鞋，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放松地靠进沙发里，语气轻快：
　　“成果就是：我们基于友好协商，一致同意终止本次‘合作’意向。堪称业界典范的‘和平分手’。”

　　“互相没看上？”母亲沈安安挑了挑眉。

　　“宾果！”
　　白亦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脸上的笑容明艳坦荡：
　　“而且流程高效，气氛友好。最重要的是，双方都保持了高度的理智和体面。”

　　她顿了顿，侧过身，抱住母亲的手臂，语气里带上了只在父母面前才有的狡黠和撒娇：
　　“舅妈那边，就拜托二位啦。你们也知道赵女士的战斗力，我要是去说，肯定会被念叨到明年。”

　　白启明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纵容，也有几分对女儿这“小聪明”的了然。
　　“行，我们去说。你呀，净会给我们出难题。”

　　沈安安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舅妈那个性子，这次没成，下次还有。你自己抓紧点。”

　　“知道啦知道啦！”
　　白亦星心情大好，敷衍地应着。

　　这一刻，她真的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以一种略显荒诞但总算圆满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这错觉温暖而柔软，像午后过剩的阳光，让她安心地沉浸其中，甚至开始规划“从此清净”的未来。

　　这种美好的错觉，持续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周日下午。
　　白亦星正窝在自己的公寓里，对着笔记本电脑修改一份技术文档。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赵女士】三个大字。

　　白亦星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爸妈不是去说了吗？难道是来做“战后总结”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甜美：“喂，舅妈~旅途愉快吗？”

　　“白亦星！！！”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问候，而是一声足以穿透耳膜的怒吼。
　　赵曼琳女士显然已经处于暴走边缘，连那优雅的贵妇音调都维持不住了：

　　“你和你爸妈合起伙来骗鬼呢？！还跟我这儿扯什么互相没看上！玩文字游戏是吧？！”

　　白亦星被吼懵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舅妈，您说什么呢？真的是互相……”

　　“互相个屁！”
　　赵女士气得甚至爆了粗口，“我刚跟徐澜妈妈通完电话！人家那边说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什么互相没看上，分明就是你——是你看不上人家儿子！”

　　“怎么可能？”白亦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你还狡辩！”
　　赵曼琳的声音拔高到近乎尖利，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的火气：
　　“人家徐澜多好的孩子啊！回去特意跟他妈妈解释了。他说……”

　　赵女士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被感动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更加痛心疾首：

　　“他说，‘是自己不够优秀，可能不太符合白小姐的期待。’”

　　咔——

　　白亦星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起青白。

　　不够优秀？
　　不符合期待？

　　好。好得很。
　　好你个徐澜。

　　这不就是把“互相没看上”这个锅，用一种极其绅士、极其体面、却又极其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全扣在她头上了吗？！

　　在长辈听来，这就是一个谦虚上进的五好青年，面对一个挑剔傲慢的大小姐时的无奈自白啊！

　　“星星啊！”赵女士在那头苦口婆心，“人家可是顶尖的海归博士，公司高管，长得又那么帅，这都不符合你的期待？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你要上天吗？”

　　白亦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说“他不是不够优秀，他是太优秀了，优秀到成了我的甲方爸爸，还整天找我茬”？
　　还是说“我烦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七年前吼过我，现在还逼我加班”？

　　哪一条说出来，都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舅妈，我……”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赵曼琳下了最后通牒，“等我回去了！你，还有你爸妈，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人家徐妈妈那么通情达理，咱们家不能不懂规矩！”

　　嘟——
　　电话再次被挂断。

　　白亦星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沙发里。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杯子里的咖啡依旧飘香。
　　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透心凉。

　　“徐、澜。”
　　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梁子，结大了！

　　周一上午，仓库的轰鸣声比往常更甚。

　　白亦星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站在调试区盯着AGV小车的运行轨迹，周身气压低得仿佛自带制冷结界。

　　从进来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她没有和徐澜说过一句工作之外的话。

　　所有的指令通过顾旗传达，所有的视线回避恰到好处，所有的专业应答精简到极致。

　　顾旗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白姐，今天怎么杀气这么重？方案不是过了吗？”

　　白亦星冷笑一声，没接话。
　　方案是过了，但人没过。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响起，人群松散开来。顾旗抱着笔记本，小声问：“白姐，喝点什么？咖啡还是……”

　　“不用。”白亦星打断他，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锁定了不远处那个站在数据大屏前的高大身影。

　　徐澜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工装衬衫，袖口挽起，戴着白色的安全帽，在一群工程师的簇拥下显得鹤立鸡群。他正低头看数据，侧脸线条冷硬，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的专业感。

　　白亦星盯着他看了三秒。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平板递给顾旗：“拿着。”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徐澜走去。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像是一种决绝的倒计时。

　　徐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白亦星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有岩浆在暗涌：

　　“徐总，占用你两分钟。”

　　徐澜看着她。她今天穿了工装套装，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妆容，甚至因为熬夜，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好。”他合上平板，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仓库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设备维护区。这里远离主通道，只有几台备用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白亦星转过身，没有任何铺垫，直视着徐澜的眼睛，开门见山：

　　“徐总，请问，‘互相没看上’这个我们达成共识的解决方案，在执行层面——”她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你是遇到了什么技术困难吗？”

　　徐澜看着她。
　　她因为生气，眼睛亮得惊人，脸颊也泛着红，像一只炸了毛却依然昂着头的小狮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质问。

　　“白经理。”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学术研讨般的严谨：
　　“基于我们有限但多维的接触——你的专业素养、逻辑能力以及临场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在我现有的评估体系里，我找不到任何具有说服力的、‘看不上’你的客观依据。”

　　哈？
　　白亦星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在等他狡辩，等他推脱，甚至等他承认是为了应付家长。
　　但她万万没料到，他会甩出这么一段话。

　　这算什么？
　　还没等白亦星反应过来，徐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

　　他重新戴好那顶白色的安全帽，语气恢复了工作的冷硬：
　　“那边还在等数据，失陪。”

　　说完，他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白亦星，彻底在风中凌乱了。
　　她张着嘴，看着徐澜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排巨大的问号和感叹号在疯狂刷屏。

　　不是……
　　这人有病吧？？？

　　什么叫“找不到客观依据”？
　　合着拿我做实验报告总结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理性王者”？
　　为了不撒谎，为了逻辑自洽，所以把她架在火上烤？
　　这种直男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怪不得被前女友甩，这谁受得了啊！

　　“神经病……”
　　白亦星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骂。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跟这种外星生物根本没法交流，必须立刻、马上寻求场外援助，切断这条孽缘！

　　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赵女士发了一条微信。
　　白亦星：舅妈，这亲真的没法相了。我跟徐澜有严重的代沟！他在说火星语，我在说人话，根本沟通不了！求放过！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气呼呼地转身去干活了。

　　十分钟后，正在做SPA的赵女士收到了这条微信。

　　她看着屏幕，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得合不拢嘴，立刻把消息转发给了徐澜妈妈：
　　“哎哟你看！这就叫欢喜冤家！”
　　“以前星星相亲，回来都是客客气气说‘挺好的但不合适’，那是真没戏。现在呢？都会告状了！都嫌弃有代沟了！说明什么？说明两人聊得多、聊得深啊！”

　　徐澜妈妈也立刻笑着回复：“是啊，澜澜这孩子平时闷，难得有个姑娘能让他这么‘沟通不了’，看来是有火花。咱们还得加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