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所谓的真佛 ...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盛科科技的大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像要把人冻住。
顾旗已经喝了第三杯水,不停地抬手看表,那张平日里还算能言善道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仿佛等待的不是集团领导,而是手持镰刀的死神。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白亦星显得格格不入的淡定。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战袍”: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真丝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搭配深灰色阔腿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有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白经理,”顾旗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这可是空降宏林集团总部的CTO,听说在硅谷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代码暴君’。”
白亦星正在最后检查投屏上的PPT字体,闻言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盈滑动。
“顾工,紧张有用吗?”她语气轻快,“如果紧张能让算法延迟降低0.1秒,我现在就开始抖,抖成帕金森都行。”
顾旗被噎了一下,苦笑:“你心态真好。待会儿你就这状态,千万别崩。”
白亦星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
崩?
怎么可能。
昨晚她可是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的“供佛”微笑。不管这位“真佛”是何方神圣,哪怕是个秃顶暴躁的中年大叔,她也能微笑着把他捧上天。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
“来了!”顾旗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顺手理了理领带。
白亦星也跟着站起身,脸上挂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的职业微笑,目光投向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抱着文件夹的助理,紧接着,是一道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身影。
并没有想象中的中年发福,也没有预想中的谢顶危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显得有些冷淡的随意。他很高,走进来的瞬间,仿佛把会议室的层高都压低了几分。
那是怎样一张脸呢?
鼻梁挺直,眉眼深邃,那种常年浸润在学术和精密仪器中的清冷感,像是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白亦星嘴角的那个标准微笑,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有一微秒的凝固。
心里那台名为“理智”的服务器,差点因为显卡过载而宕机。
啧。
真是没天理。
岁月这把杀猪刀,到了他身上怎么就变成了手术刀?不仅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Bug,反而帮他做了个“高清重制”?
当年在学校,这张脸就是计算机系的“顶级显卡”,骗得无数小学妹(包括她)为了看他一眼而去蹭枯燥的实验课。
七年过去了,这款显卡不仅没贬值,怎么还溢价了?
白亦星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这不争气的审美惯性。
醒醒!白亦星!
他可是徐澜。
那个在校友群里“假好人”的徐澜。
那个七年前在实验室里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徐澜。
顾旗口中的“真佛”、“代码暴君”、“新任CTO”,竟然是他?
白亦星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概率,比代码一次跑通还没bug都低。老天爷是觉得她最近过得太舒坦了吗?
“徐总,这边请。”顾旗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
徐澜微微颔首,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视线滑过白亦星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是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椅子,或者一台冷冰冰的投影仪。
很好。
白亦星在心里冷笑一声。
既然大家都装失忆,那就是拼演技的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垮掉,反而上扬得更完美了些。她大大方方地迎上徐澜的视线,声音清亮,挑不出半点错处:
“徐总,您好。我是安启科技的项目负责人,白亦星。”
白亦星迎着徐澜的目光,脸上笑容完美。
脑海里却冷不丁冒出闺蜜许悦某次的心理分析:“星星,你有一种防御机制。当你面对真正在意或畏惧的对象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过度包装的‘完美’。”
……闭嘴吧许医生。
白亦星在心里回怼。我这是专业素养。
徐澜刚刚落座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终于正眼看向了她。
这是他们七年来的第一次对视。
记忆里那只永远昂着头、眼睛里总是闪着光的小孔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却浑身上下写满了“标准答案”的职场精英。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怨气。
只有一片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客气。
徐澜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您是对的”、“绝不反驳”的笑脸,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那种灵气被磨平后的平庸,最是碍眼。
“白经理。”徐澜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开始吧。”
汇报的过程异常顺利。
或者说,是白亦星单方面的顺利。
她的PPT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对于技术难点的阐述深入浅出。安启科技不愧是业内翘楚,这个方案即便放在徐澜这种挑剔的眼光里,也有80分以上的水平。
顾旗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觉得稳了。
二十分钟后,白亦星结束了最后一页的讲解。
“以上就是智慧仓库项目的技术架构方案,请徐总指正。”
她合上翻页笔,站在投影幕布旁,身姿笔挺,笑容温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徐澜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那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众人的心上。
“这就是安启的极限?”他突然开口。
白亦星眉梢一挑:“徐总的意思是?”
徐澜没有看屏幕,而是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边缘端计算的响应延迟是0.3秒。这个数据,符合国标,也符合盛科的验收底线。作为一个‘合格’的乙方,这份方案挑不出任何毛病。”
顾旗松了一口气,刚想赔笑说几句。
“但是,”徐澜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几分,“白经理,如果我没记错,你在ICCV上发表的那篇关于轻量化网络的论文里,核心算法的响应速度已经突破了0.15秒。”
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在白亦星身上。
徐澜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看穿她那层完美的伪装:
“明明有能力做到极致,却只拿出一个‘及格’的方案。白经理,你是对盛科的项目不够重视……”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还是说,你为了追求所谓的‘安全稳妥’,已经习惯了自我设限,连冒险试错的勇气都没有了?”
白亦星脸上的假笑终于僵了一瞬,捏着翻页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起青白。
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挑剔方案,他是在质疑她的职业信仰。
那一瞬间,白亦星真的很想把手里的翻页笔甩在他脸上,告诉他:“老娘只出0.3秒的力,是因为你们给的钱只配0.3秒!”
“徐澜牌专业找茬机”虽迟但到,七年了,性能还是这么稳定。
过去是水,现在是算法,未来指不定还能挑出她呼吸频率不达标。在他那儿,她大概永远挂不上“优秀出厂认证”。
而且为了找茬,居然连她三年前发在顶会上的算法极限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这关她什么事?
她早就不是那个等着被他盖章认证的小师妹了。他是甲方爸爸没错,可她是来干活赚钱的,不是来参加“徐澜严选”颁奖典礼的。
白亦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被勾起的火星子,已经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紧握的手指,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恭敬、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对待无理取闹甲方的无限包容。
“徐总批评得是。”
她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像个AI,却字字诛心:
“学术理论和工程落地毕竟有差距。考虑到盛科现有硬件设备的兼容性和稳定性,我们认为0.3秒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得滴水不漏:
“既然徐总愿意承担风险,追求极致,那我们作为乙方,自然全力配合。今晚我们团队通宵优化,明天早上,一定给您一个0.15秒的方案。”
全场寂静。
顾旗张大了嘴巴——白经理这是在软软地回怼啊!那句“考虑到盛科的硬件设备”分明是在说:我有好算法,是你们硬件太烂带不动,既然你要极致,那炸了别怪我。
看着她为了维护面子而说出“今晚通宵优化”的狠话,徐澜并没有觉得快意。
他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的眼睛,心里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还在。
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在。
“好。”徐澜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站起身,“希望明天的结果,能对得起你的论文。”
会议结束后,走出会议室一段距离,白亦星状似随意地问顾旗:“顾工,打听一下,那位……徐总,考察咱们项目多久?”
顾旗还心有余悸:“说是2到4周吧。总部说他刚回国,要轮着项目‘沉浸式体验’一遍。”
“沉浸式?”白亦星脚步一顿,挑眉,“沉浸着给我……给我们项目找茬的体验?”
顾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白经理,慎言啊!徐总虽然严厉,但我感觉他挺认可你能力的,不然不会拿你论文说事。”
认可?
白亦星在心里嗤之以鼻,那是他找茬的借口!
她回给顾旗一个“你多保重”的眼神,潇洒地挥挥手:“行,顾工辛苦!那我们今天就‘退朝’了,回公司肝方案去。”
说完,她踩着那双利落的德训鞋,带着自家团队走得头也不回,背影都写着“莫挨老子”四个大字。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问出那个问题时,心跳快了两拍。
不是悸动,是警报——
为期一个月的“抗徐生存战”,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