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白名单》沈乔年

1、第1章 真佛

　　晚上十点半，安启科技的办公区只剩下一盏孤灯。

　　白亦星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屏幕上跳出绿色的“BUILD SUCCESS”。

　　“搞定。”

　　她顺手从桌边精致的玻璃罐里摸出一块手工蔓越莓杏仁曲奇。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手边那个贴满了花里胡哨贴纸的手机就开始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发出令人心慌的“嗡嗡”声。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大字：【顾旗】。
　　盛科科技的项目负责人，也是她最近这段时间的“甲方爸爸”。

　　白亦星叹了口气，接起电话，还要嚼两下嘴里的曲奇，才慢悠悠开口：“喂，顾工？大周末的，是服务器炸了还是你要请我吃夜宵？”

　　“白亦星！姑奶奶！别吃了！”
　　顾旗的声音带着难得的严肃，透过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紧绷，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明天！项目汇报，千万别迟到！集团总部临时通知，会有大boss空降下来考察，阵仗不小。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

　　白亦星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饼干，又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杏仁碎。
　　开口时，她语气里仍是那副带着点玩笑的腔调：“顾工，你们公司内部检阅，关我小小乙方什么事呀？”
　　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笑话：“我的任务不就是把项目逻辑讲得跟1+1=2一样清楚明白嘛，谁来听不都一样？”

　　“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别再1+1=2了！”顾旗在那头简直要急得跺脚，“这可是总部来的真佛！听说在硅谷待了很多年的那种。眼里只有0和1，没有‘大概’‘可能’的那种！一句话能定乾坤！算我求你了，好好准备，明天务必拿出十二分状态！”

　　白亦星被他逗乐了：“行行行，为了顾工的年终奖，我明天一定把自己包装成只有0和1的机器人，保证让真佛挑不出刺，行了吧？”

　　挂断电话，白亦星对着屏幕撇了撇嘴。
　　总部来的真佛？
　　多半又是哪个不懂技术、却热衷于指点江山的老头子。这年头，乙方的命也是命啊，周末还得加班。

　　她刚准备关电脑回家，微信提示音响了。
　　这次是林可，她大学时的室友，现在的留校博士，兼职她的“校园八卦搬运工”。

　　林可：【图片】【图片】【图片】
　　林可：星星！快看！百年校庆群炸了！这帮人正在审核‘杰出青年校友’的初选名单，居然还在拿当年的实验室的水说事儿！
　　林可：幸亏你不在这个群里，不然得当场气死。也不知道谁把徐澜那个大佛也拉进去了，听说他是这次校庆重点邀请的学术嘉宾……哎呀，你快看截图！

　　徐澜。
　　看到这个名字，白亦星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漫不经心地推开键盘，点开大图。
　　是一个名为“X大百年校庆筹备核心群”的聊天记录。
　　一群平日里人模狗样、早已混成各行各业中流砥柱的校友们，正在对“杰出青年校友”的名单评头论足。

　　某科技高管：白亦星？是安启科技那个吧？她大四就出国了，算咱们培养的吗？
　　某不知名ID：名字好耳熟，是不是当年在徐神实验室因为带水被赶出去那个？
　　某女配：是她。那时候闹挺大的，徐师兄发了好大的火。连基本的实验室素养都没有，现在居然也能是优秀校友了？这门槛是不是降了？

　　下面是一片附和，仿佛踩一脚这个曾经犯错的美女学霸，就能彰显他们无与伦比的专业度。

　　白亦星轻嗤一声，脸上没什么受伤的表情，反而是一脸“这群人是不是闲得慌”的无语。

　　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她是有多大名气？是炸了实验室还是偷了光刻机？至于让他们记了整整七年？

　　她刚想打字回一句“关他们屁事，承蒙厚爱下次我带个桶进去”，手指却在滑到最后一张截图时，顿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头像，大概是某种电路图。
　　ID是两个字——徐澜。

　　徐澜：当年那件事，是我作为助教处理不当，没有了解清楚情况就进行了批评。是我的问题，与白同学的专业素养无关。
　　徐澜：另外，她在CVPR和ICCV上发表的三篇关于轻量化神经网络的论文，引用率是今年校友中最高的。如果不算优秀，那我也应当退出名单。

　　群里瞬间死寂，截图到此为止。

　　白亦星看着那行字，愣了足足三秒。
　　徐澜回国了？
　　还有……他怎么连我在哪发的论文都知道？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可笑感。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空气冷笑出声。

　　“切，装什么好人。”

　　这时候跳出来展现师兄风度了？
　　当年我不就是想解释一句那瓶水不是我的吗？是谁冷着一张脸吼我“闭嘴”、“出去”，连半句辩解都不听的？
　　打一巴掌再给颗枣，还是隔了七年的一颗烂枣，谁稀罕啊。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林可回了两条消息。

　　白亦星：别理他们，一群杠精。嫉妒我的美貌与才华。
　　白亦星：至于徐大神……呵，大概是M国空气太好，让他突然想积德行善了吧。

　　发完消息，刚想把手机扔回包里，屏幕顶端倔强地弹出来一条消息。
　　这次是舅妈赵曼琳女士。

　　赵女士：周六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海归精英，搞计算机的。必须去！不去我就让你表哥封了小厨房！

　　白亦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女士真是精力无限，旅游都不忘给自己安排相亲？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个“谨遵皇命.jpg”的表情包，迅速把手机塞进包里，仿佛塞进去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叮。”
　　手机又响。她以为是赵女士追加指令，烦躁地划开——
　　是许悦。

　　许悦：赵女士刚给我下达了‘周六晚务必确保你准时出现’的协同作战指令。你又被投放到相亲战场了？
　　白亦星差点对着手机翻白眼，手指飞快：许医生，你小姨又来嚯嚯我！造孽啊，求陪同！【跪地痛哭.jpg】
　　许悦：陪同可以。老规矩，事后需接受不低于一小时的‘相亲后应激障碍疏导’。并按分钟计费！
　　白亦星：……黑心医生！成交！

　　发完消息，白亦星拎起包，关灯锁门。

　　深夜的写字楼静悄悄的，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壁映出她略显疲惫但依然精致的脸。

　　白亦星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了一下表情。
　　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温和专注，练习出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乙方笑容。

　　既然顾旗说那位是“真佛”，那就把他也当成一尊佛供着好了。
　　只要礼数周全，烧完香，磕完头，这尊大佛总该会满意的吧？

　　至于手机里那个“徐澜”，还有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白亦星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黑下去的屏幕，把他划出了脑海。
　　这种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哪有明天的汇报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