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白名单》沈乔年

3、第3章 反将一军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安启科技最大的项目会议室里，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混合着速溶咖啡的焦苦、方便面残留的油腻，以及十几个大脑高速运转后散发的、类似电子元件过热的微灼气息。

　　白板被各色记号笔反复涂抹又擦除，边缘已经糊成一片抽象的色块。中央的核心算法框架图上，一个关键模块被红笔圈出，打了三个巨大的问号。

　　“不行，响应时间卡在0.25秒就上不去了。”首席架构师老张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硬件IO瓶颈，我们之前的优化策略到这里撞墙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十几个小时的连续攻坚，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经绷到极限。0.15秒，徐澜要求的那0.15秒，此刻像一道冰冷的审判线，悬在每个人头顶。

　　白亦星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臂。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的袖口已经蹭上了些许白板笔的墨迹，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三个红得刺眼的问号，眼神锐利得像要凿穿板子。

　　“叩叩。”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行政部的小李探进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困惑：“白经理，那个顾工那边说大家辛苦了，订了宵夜过来。”

　　她侧身让开，两个穿着某五星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推着一辆银色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不是预想中的披萨炸鸡可乐三件套，而是分装在精致瓷盅里的广式夜茶。晶莹剔透的虾饺、蒸凤爪、还有一整壶冒着袅袅热气的普洱茶。

　　点心下方，压着一张浅灰色的便签纸。上面是规整的打印体：
　　补充能量，辛苦了。——盛科项目组
　　没有花哨的logo，简洁得近乎冷淡。

　　但食物的温热香气，像一只柔软的手，悄然拨开了会议室里凝滞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哇塞，甲、甲方爸爸……这么贴心？”小杨星星眼都冒出来了，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粘在了虾饺上，“这规格，顾工发财了？”

　　白亦星看着那桌显然经过精心搭配、清淡又滋补的宵夜，挑了挑眉。
　　这种五星级酒店的出品，确实比满是地沟油味的外卖要顺眼得多。顾旗那家伙平时抠得要死，今天居然这么大方？

　　“放下吧。”她对小李点点头，“谢谢。”
　　小李如释重负，示意服务生摆好餐点，迅速退了出去。

　　门一关，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老大……”有人眼巴巴地看向白亦星。

　　白亦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挥了挥手：“先吃。十分钟。”

　　话音未落，一群人瞬间围了上去，低血糖的眩晕和胃部的空虚被迅速抚平，会议室里响起了满足的叹息声。

　　白亦星没动。她依旧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那点温暖的嘈杂。

　　“老大，你也吃点？”老张端了一笼虾饺过来，“热乎的。”

　　白亦星闻到了虾饺里那点微弱的葱姜味。
　　她很饿，但她那令人发指的挑食毛病在极度疲惫时会变本加厉。哪怕是五星级酒店的虾饺，只要有一点点她不喜欢的味道，她都难以下咽。

　　“不用，你们吃。”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熟悉的精致玻璃罐。
　　那是她最后的倔强——手工蔓越莓杏仁曲奇。
　　现在只有这个味道是安全的、可控的、能安抚她暴躁神经的。

　　她拿出一块曲奇，放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酥脆的黄油香气在舌尖化开，那种熟悉的甜味终于让紧绷的大脑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一边嚼着饼干，一边重新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就在这咀嚼的间隙里，刚才一直沉默盯着代码的年轻算法工程师小王，忽然“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
　　“老大！张哥！我们是不是钻牛角尖了？硬件IO瓶颈绕不过去，但我们能不能从数据预加载策略上动刀？就像……”他快步走到白板前，抓起一支蓝笔，在红圈旁边唰唰画起来，“就像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用异步流水线思想，但不是照搬论文，而是做硬件感知的动态预取！”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白亦星手里的半块曲奇停在半空。
　　她眼神瞬间锐利，咽下嘴里的饼干，几步走到白板前。

　　“说下去。”

　　三个人头碰头，语速飞快地讨论起来。蓝色笔迹逐渐覆盖了红色问号，新的架构分支蔓延开来。

　　十分钟后。

　　“可行！”老张一拍大腿，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这个思路能避开最硬的墙！就是实现细节得抠死。”

　　“抠。”白亦星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小王，拉分支。老张，你算一下极端情况下的边界值。其他人，吃完的过来领任务。”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注入了一种新的、锐利的能量。

　　会议室再次陷入高速运转，但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绝望和凝滞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突破口后的、带着亢奋的专注。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和白板笔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泛起蟹壳青。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最后一个测试用例通过的绿色对勾，在中央大屏幕上亮起。

　　死寂。

　　长达三秒钟的绝对死寂，仿佛整个团队的精神都随着那个对勾的出现而被瞬间抽空。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叹息。

　　结束了。

　　白亦星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最终定格的性能数据——平均响应时间：0.149秒。

　　完美。一种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完美。

　　她伸出手，握住了鼠标。

　　点击，拖拽，生成最终报告。压缩，加密，上传至项目共享空间。

　　最后，她点开那个沉寂了数小时的项目群，@了那个极简的黑色电路头像。

　　白亦星：@徐澜 徐总，方案V2.0已发送，请查收。所有模块实测通过，响应时间0.149秒。

　　消息发出，绿色的“已送达”提示像一声微弱的枪响。

　　她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抬头，环视一圈。她的兵，一个个眼袋乌青，头发油腻，但眼睛还盯着屏幕，或茫然，或残留着亢奋后的空洞。

　　“所有人，听好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现在，立刻，关电脑，收拾东西。”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回家，睡觉。”

　　几秒钟的茫然后，小杨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弱弱地举起手，声音都在发颤：“老大……可是上午九点半盛科那边还要汇报……我们不去的话，顾工会不会杀过来？”

　　“汇报？”

　　白亦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然后，她重新拿起倒扣的手机，解锁，点开群聊，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她一边打字，一边用那种平静无波、仿佛在宣读某项既定事实的语气，缓缓念出：
　　@顾旗顾工，项目组通宵完工，全员濒危。上午汇报取消，全体调休半天。下午两点再续。

　　打完，她略一停顿，在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中，补上了最后四个字：
　　特此通知。

　　发送。

　　“叮。”
　　消息送达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僵住，睡意被惊飞。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老大。
　　直接通知甲方？取消甲方大佬亲自主持的汇报？用“特此通知”？

　　手机立刻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顾旗】。

　　白亦星按下免提。

　　顾旗变了调的声音炸开：“白工！我亲姐！这不合流程啊！徐总亲自主持的会！你这让我怎么交代？！徐总他……”

　　“顾旗。”白亦星打断他，声音疲惫但没得商量，“两个选择。”

　　“一，我们现在回家睡觉，下午两点，给你一个清醒的、完美的汇报。”

　　“二，我们现在就去盛科，然后你将会看到一群僵尸在你们会议室里表演现场宕机。”

　　她对着话筒，吐出最后一句：“你选。”

　　电话那头，顾旗的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夹杂着疑似抓头发的窸窣声。

　　“我……我……白工你不能……”

　　他的哀嚎戛然而止。

　　因为项目群里，紧跟着白亦星那条“特此通知”下面，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电路头像。

　　徐澜：收到。

　　紧接着，又一条：
　　辛苦了。

　　五个字，两个句号。

　　平静得像石子投进深井，连个回响都懒得给。

　　顾旗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靠”。

　　“……行吧行吧！”他语速飞快，“你们牛！我去改会议室！下午两点！两点见！”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还是一片寂静，但气氛变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弥漫开。

　　白亦星看着那五个字，把手里最后一点曲奇碎屑拍掉，心里轻哼了一声。

　　行。收到就行。别再找事儿就行。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

　　“现在，”她挥挥手，像赶小鸡，“可以滚回去睡觉了吗？解散。”

　　团队众人如梦初醒，窸窸窣窣开始收拾。经过她身边时，低低说一句“老大辛苦”。

　　白亦星一一点头，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会议室空了，只剩下满室狼藉和窗外渐亮的天光。

　　她拎起外套和包，关灯，走人。

　　走廊空旷，电梯下行。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床。

　　至于宵夜和那句“辛苦了”？

　　爱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只要他接下来安生点，别再用0.15秒这种论文数据来给她制造加班，她就谢天谢地。

　　电梯到车库，她找到自己的车，开门，坐下。

　　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发动车子，刚要开出车位，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旗私聊。

　　顾旗：白工，徐总刚问我，你们通宵后状态怎么样，会不会影响下午汇报的效率和方案讲解的清晰度。
　　顾旗：他说要是下午状态不行，可以继续休，汇报不急。
　　顾旗：【惊恐表情】白姐，徐总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周扒皮啊！

　　白亦星看着屏幕，踩住了刹车。

　　车库昏暗的光线里，她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慢慢皱起。

　　……徐澜？
　　关心人？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黄鼠狼给鸡拜年。
　　肯定有后招。

　　她懒得细想，手指飞快打字回复：
　　告诉徐总，安启的人，死不了。
　　下午两点，准时叨扰。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副驾，一脚油门，车子利落地滑出车库。

　　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管他什么后招。
　　现在，天塌下来也得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