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救赎的她》红尘由她

14、剑来 她是浩瀚下

　　孟十八的战斗没有结束。

　　妖木不再伪装成虚情假意的神使后，索性与她玩起了换脸游戏，孟十八杀了祂一次又一次，可是剑上从未有一滴血，耳边从未听过聒噪的心跳声。

　　祂的声音如鬼魅般缠绕在她耳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

　　祂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改变，是酒楼的伙计，是路边的摊贩，是嬉闹的儿童，每一个人都微笑又悲伤地看着孟十八，问着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杀我？”

　　“这是我选择的幸福。”

　　孟十八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幻象？她再次挥剑，一次次的攻击格挡后，二人的剑招步数越来越相近，一招未完，已经算出下一招的方向，她仿佛在和自己跳一场永无止境的舞蹈。

　　那张脸变成了温婉的应娘子：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丈夫……让我们妻离子散，无法团圆？！”

　　那张脸变成了咆哮的吴仁德：
　　“我凭什么要和他们一样！”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为什么！为什么过苦日子的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

　　忽而那张脸又成了失去记忆的玉云英，忘却前尘的女修温柔说道：
　　“教导孩童，传授知识，这就是我的愿望，孟十八，你该为我高兴。”

　　谎言！万道魔气从剑中爆发，生生将神树本体砍碎泰半。

　　“你在意她，为什么？哦，你就是为了她而来，不是来见我的。”妖木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正好，她就在我这，来见见她，玉、云、英。”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蝼蚁的姓名，舒展的枝条很快卷着玉云英吊在半空中。

　　那么脆弱的人类，虽然体内有一些灵气，不会比一块石头更充裕，来自一个据说很厉害但远不及祂的门派，这样一个平凡的东西，为什么会让她为此停留甚至反对自己？难道是因为自己亏待这个小小的人类？

　　“我对你不好吗？”祂飘到玉云英面前，用一张童真期待的脸庞作为面具：“你不是融入得很快吗？”她只是利用了一下对方的善良，就成功获得了一个好用的人偶，摆放在老师的位置。

　　玉云英没有放弃抵抗，呵斥道：“妖木，你不懂人心。”被抹去记忆的日子虽然短暂，教书育人固然是她的追求，她也的确品尝到心中所想的幸福与满足，但是这样的她就不会是云霄玉云英了，没有选择，没有记忆，被操控的人生——她绝不要！

　　“人心？我为何要懂人心？”祂觉得对方无趣极了，身边的枝条跃跃欲试着展露出更多躯干，每一片树叶都在窃笑凡人的无知，每一根枝丫都在呢喃祂的理想，祂见过，祂当然见过人心的模样，丑陋自私，背叛成狂，他们出卖对方只为在自己脚下得到更丰厚的利益，而祂是如此慷慨，竟也真的一一应允。

　　祂说得有些得意忘形，那些飞舞的枝条只顾着看牢玉云英，忘记了还要注意孟十八的踪影。而习惯黑暗阴影的杀手在它们中间来回穿梭，看到了更深处被掩盖的秘密——一个酷似眼睛的图腾。

　　她应当见过这只眼睛，空洞无物的大脑在为此尖叫，可是没有记忆，一切都不过是惘然。

　　她试过攻击，但那块图腾太大太远，她看不清全貌，反倒激怒了喋喋不休的妖木，祂显然不满孟十八居然不听自己说话，张牙舞爪的枝条破风抽过来。

　　好机会，孟十八将身一躲，反手斩断玉云英的束缚，将她猛然推向下武陵的方向：“去找叶轻舟，一起击破。”

　　“你放她走了，”妖木停在她身后，没有追逐的意思，祂又恢复了起初的女声与最喜欢的模样：“她说我剥夺了她的选择权。”那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也是因为这个讨厌我吗？”

　　你当然不爱他们，萍水相逢的过客，怎么配被你注视？你也不在乎他们，你的眼里永远都有更重要更遥远的东西。

　　“你只是讨厌我。”

　　“你讨厌我，是因为我用那些幻觉惹你生气了，是吗？”

　　祂说的那么委屈，那个幻境只是祂和下武陵游戏的一部分，那个叫许方沐的小蚂蚁玩得就很好，每一次都能让祂品尝到不同的乐趣。而且若不是那场幻境，祂怎么能确定她来到武陵见自己呢？如果她真的很讨厌，祂也可以去弥补，比如——啊，祂想起来了：“你知道吗，有个小东西的幻境很有意思……”把那场从不存在于三界的幻梦给她看，她就能原谅自己吧。

　　可是孟十八已经没有耐心。

　　妖木现在展露的，是一张很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脸。

　　祂的人身不过十七八岁少年，头扎双髻，垂下桃粉色流苏，腰间还坠着一块桃花形的玉佩，一双盈满笑意的眼，一只白如玉，握着桃枝的手。

　　那么多桃花，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边，和那场幻境一样，那张脸——那张与孟十八有七分相似的脸——又一次，无数次地露出那样期待的神情。

　　孟十八推开祂的触碰，又一次打断祂的倾诉，毫不留情地近身攻上。一人剑带杀气，招招毙命，一人如风拂花，式式留情。

　　“既然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安静听我说完……”祂低低地，不满地举起手中桃枝，“那我也只好奉陪。”

　　孟十八此刻全凭本能而行，猩红的血染艳桃花，更照出她决然的神情。百招之后，她舍弃了所有的招式，只留最纯粹的灵气与杀意，汇聚了她全部力量的一剑，直逼妖木命门。

　　祂同样以招相应，却不想孟十八真正攻击的并非自己，而是身后不知何时展现原貌的——

　　“不！不要——！”

　　天崩地裂，在大地的轰鸣声里，那只眼睛消失在废墟之中，祂再也感应不到根源的灵力。

　　*

　　桃花落成了一场雨。

　　少年退后两步，失去灵力供养的祂不再维持神的高贵：“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不记得我了吗？难道你连这张脸都不记得了吗？”祂迫切地，甚至有些哀求地看向她：“这是你的愿望啊，■■，我只是在实现你的愿望，你明明也很喜欢不是吗？你想要众人幸福的世界，不就在这座武陵之内吗？”

　　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是因为你的脸也变了吗？可是这才是我们相遇时的模样啊！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当我感受到你的气息，当我听到你的心跳——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拔剑相向？你为什么要毁掉武陵毁掉我？！我期待了那么久，幻想过无数次你的反应：你会高兴？还是会惊讶？或者你只是施舍给我一个微笑。可是你为什么要毁掉它！为什么要毁掉我！

　　孟十八已经无法回答祂了，眼前重重叠影，有些模糊，她想用剑撑住身体，可是——

　　那把削铁如泥的，斩下无数性命的宝剑，断了。

　　它落在地上，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如怨如泣的诉说卡在一个滑稽的音节，祂看上去比孟十八更不可思议：“断了？为什么会断？”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一把剑而已，怎么可能会断？她凭什么选择了一把会折断的剑却抛弃我？！

　　每一根枝条都在挥舞，每一片花瓣都在尖叫，那些怀疑和委屈化成了祂最不愿接受的答案，是你变了，抛弃这个愿望的你怎么可能是她！于是祂不必再伪装等待原谅的对象，真切的哀怨也被撕成炽热的兴奋。

　　“是你……是你变弱了，你不是■■……哈哈哈……原来如此！”

　　“你不是她！你也不过是一个披着她外貌的赝品！你拿什么来赢我！”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她只不过是蝼蚁众生中的其一，而祂手中还有更多的筹码：

　　那些向祂祈祷的信徒们，也该为神明献上一切了！

　　*

　　吴仁德勒紧了口袋。

　　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逃向外地的船只上挤满了人。随着那场前所未有的地震爆发，一切的恶意都从人心中蔓延，他们不再谦虚礼让，也绝口不提曾经引以为豪的教养，在生存面前，每个人都展现出极致的自私利己，为一个座位大打出手，为一张船票头破血流。

　　他看到了他的妻子，应娘，那个女人温柔贤淑，可惜没什么力气，又要护着怀中的小宝，早早被挤出人群，只能无助地踮起脚，寻找丈夫的影子。

　　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吴仁德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托地震的福，他想起一些被抹去的往事：他是出身下武陵的贱民，在那里曾经有过妻儿老小，后来因为那些疯子的举动，果断弃暗投明，向神木效忠。所以神使曾说他是英雄，他的确是，当然是，若非他一把火烧掉了下武陵的希望，恐怕现在他连挤上船的资格都没有。

　　吴仁德已经挤上船只，把妻儿远远抛在脑后，就像他当时抛弃吴春一样，孩子而已，等他逃出去后，身上的金银财宝足够他安家立命，再次娶妻生子，应娘也好，小宝也好，被他丢在下武陵的吴春也好，生死与他有何关系？

　　“快开船！再挤下去船要塌了！”

　　“该滚下去的是你！破落户也配和老爷坐一条船！”

　　“让一让，求你们了，这里还有孩子……”

　　把他们都推下去好了，最好只有自己活着，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出身，他的过去，发疯的神木也不能再操控他的记忆，吴仁德激烈地与旁人争吵起来，大腹便便的身材让他更占便宜，外加已经引气入门的体质，他暗中结印，只等机会好“不小心”将旁人推下去。

　　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吵闹声淹没了木板的断裂，没有任何预警，修士的弥补也无济于事，整条船被冰冷的水流淹没，吴仁德拼命挣扎着，叫嚷着，他想抢夺漂浮的木板，想要游回岸边——站在码头边的女人是应娘吗？他的妻子会救他的，一定会，她是那么温柔贤淑的女人……

　　“回来吧，回来吧……”

　　空灵的，熟悉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响，神木慈悲怜悯的眼睛注视着他。

　　“回到我身边吧，孩子，回到我身边……”

　　叶落归根，整座武陵城，注定要死在祂的怀抱里。

　　*

　　“别再过去了！”刘慈一把拽住南风意，掐住对方的肩膀拼命摇晃着：“前面是死路一条！不要再被妖木蛊惑！”

　　她在废墟里跌跌撞撞找到南风意时，对方已经陷入这样空洞麻木的状态，瘦削突骨的脸上，一双又大又空的眼睛里映不出天地万物，也没有刘慈的模样。南风意只是在往前走，走向她以为的结局，向神木献祭自己的一切，求得对方的宽恕与恩赐。

　　“让她去。”许方沐止住刘慈的举动，在得知元自得一开始只想把此事告诉叶轻舟后，他有些庆幸对方马不停蹄地去找孟十八而不在，并且现在下武陵多了玉云英守护，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前来找这两个师侄。

　　“我们跟在后面，正好顺藤摸瓜，把妖木剩余的源点断掉。”许方沐简要说明情况，那个酷似眼睛的法阵虽然已经被毁灭，但是妖木还屹立在武陵城，斩草除根，他的复仇还未结束。

　　刘慈松开手，南风意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继续沿着指引前进，她能听见神的声音，空灵又美丽，呼唤着她回到祂的怀抱，回到她梦寐以求的归宿。

　　回去，回去，那里才是她的家园，她已经赎清了罪孽，神会看见，神会知道，神会原谅她，就像梦里那样，当她的胸口被贯穿时，是神拥抱了她，治愈她的伤口，向她展现仁慈的神迹。

　　他们越走越深，不知不觉已经深入妖木内部，刘慈警惕地观察周围，许方沐的脸色也越来越低沉：“又回到这里了。”

　　十年前，他在这里失去许怀清。

　　十年后，他们又会在这里失去谁？

　　原先平坦的道路被掀出一个又一个坑洞，笼罩阴影的巨木上，也无可避免地被撕裂出伤口，空气中弥漫着妖木的气息，莹莹闪烁的微光引导他们走向绝路。

　　南风意无知无觉，脚步越来越快，像稚子扑入母亲怀抱，急切又纯粹。

　　让她回去，让她得到真正的安宁吧，与神木融为一体，成为祂的一部分，只有这样她才能再次回到那个拥抱里……

　　“到此为止了。”

　　那把剑拦在她面前，许方沐沉声说道：“南风意，梦该醒了。”

　　*

　　“不够，不够，还不够！”

　　源源不断的灵气汇聚祂身，化作傀儡的上武陵居民们成为了熔炉的燃料，祂仍不满足，不够，永远不够，祂的灵识铺遍城池，那些被祂豢养在下武陵的修士呢？那个许方沐，玉云英，还有……祂看到那个向孟十八奔去的青年，一个祂本想和她分享秘密的男人，叫什么不重要，吃掉就好了。

　　嘭然间，妖木核心爆发出剧烈的白光，一道非仙非魔的庞然之气自少年手中压下。

　　下武陵里，玉云英强撑阵法不退；妖木外，许方沐死死地护住身下二人；上武陵中，万民跪拜，生灵俱灭，叶轻舟徒劳地向孟十八送去一道护身符，心中只恨自己无能助她。

　　那是天地磅礴对蝼蚁众生的一掌。

　　孟十八被困于中心，她仰起头，眼眸里倒映出风暴漩涡，倒映出与她自己相似的脸。

　　她已手无寸铁，注定丧命，偏偏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她是飘渺天地中的一粟。

　　胸口滚烫，身形自动，孟十八跃至半空，漆黑如墨的眼里显出金芒。

　　她是浩瀚三界下的无穷。

　　她振臂，竟以一人之力，抗下雷霆万钧。

　　万籁寂静。

　　只听一声轻喝：

　　“剑来！”

　　剑啸清厉，碎云穿空而来。

　　劈开了沉寂百年的混沌。

　　*

　　剑长三尺二寸，通体白玉，无风自鸣。

　　这是孟十八第一次见到它。

　　这也是孟十八与它的重逢。

　　她握住剑，像在天地失色的巨压前，裁下一段月光。

　　那么轻，那么亮。

　　人如剑，剑似月，而月亮在拨开的乌云背后。

　　风暴散去，威压不再，人们再次抬起头，看见的是悬于天际的孤月，与执剑而立的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祂被这把剑的威力逼着后退，甜美的脸颊变得扭曲，原先在身边簌簌而开的桃花片片凋零：“你怎么可能……你明明不是她！”

　　“现在，”孟十八横剑在前，“轮到我了。”

　　不是仙术，亦非魔武，孟十八身为杀手，追求的不是功力极致，而是生死一线。

　　所以，她挥出的剑，一定会染血。

　　“呃！”

　　祂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把剑捅穿了祂的胸膛，将祂钉在树干上。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可能做到？她不是赝品吗？难道她真的是……

　　一剑，贯穿核心。

　　孟十八听见了。

　　无数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数千年来祂的记忆尽数灌入她的脑海。

　　是新生的第一声哭泣，是死前最后的呢喃，是绝望的哀嚎，是充满欲望的渴求。

　　是在雪山之巅，少年的无解自问。

　　“轰隆隆——”

　　核心破裂，大地震动，祂用尽全力反扑。

　　“你为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懂！”

　　“是你说凡事皆有代价！这就是他们的代价！”

　　“一群蝼蚁而已！”

　　祂的人形已经维持不住，手臂异化为刃，同样穿过孟十八的胸膛。

　　血液四溅，洗得白玉剑锋芒更盛，孟十八眼睛不眨，似是毫无痛觉般，更深地搅碎祂的核心。

　　“这就是你的代价。”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你不能……”生命在渐渐消散，祂又一次被抛弃了：“你不能否定我！你怎么能否定你自己！”

　　“不要——不要——！原谅我——！”

　　孟十八已经听不清了，她又看见那棵桃花树，树下的女孩在哭泣：“我找不到妈妈，她到底在哪？”

　　“为什么……为什么……”

　　她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叶轻舟，你在为何流泪。

　　孟十八闭上眼睛，不再去听妖木最后的嚎啕：

　　“我不要死！我不要！明灼——！明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