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明灼 她是明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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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十八成为了湖中倒影。
粉衣杏裙的少年垂眸望着她。
她不叫孟十八，她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是她师尊为她所取。
明灼。
雪衣白发的男人如此唤她。
在她失去母亲，失去一切的时候，仙人看见了她，握住了她的手。
“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尊。”
“而你，也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明灼。”
师尊无疑是爱她的，教她识字明理，教她习武练剑。
只是……
明灼回眸，撞入那双奇异的眼中。
即使她已经跑到离大殿最远的地方，与他而言，不过咫尺。
师尊仙风道骨，在他面前，明灼总是习惯性低头，“师尊，我在想您布置的功课。”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明灼亦无法想象自己不曾踏足的人间是何模样，师尊所问的人间大道，又是什么。
“你在怪师尊不带你去见识红尘，是不是？”
师尊的声音如珠落玉盘，他的唇边含着一缕笑，未及眼底。
“明灼，你可知我真正要你领悟的，是代价二字。”
“俗人愚昧，将鱼目与珍珠同价，鹤立鸡群，反倒是白鹤遭到排挤。你天赋凛然，却道心未成，若有闪失，你以后，如何寻找你母亲的下落？”
那双白玉般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为她抿去碎发。
“你向来明辨是非，何尝不明白？”
那声叹息消失在风里，明灼抬起头，甚至看不见他的衣角。
是啊，她何尝不明白。
这么多年来，她的每一次询问，每一次试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是她不懂事，是她不听话，是她不理解师尊的苦心，是她不够强，挡不下师尊的一击，换不来师尊正视的一眼。
凡事皆有代价。
为了寻找母亲，她拜入师门，那么现在她也该舍去杂念，留在这里。
明灼再次看向湖中的倒影，手中化出一截桃枝。
这是她的剑。
藏书阁剑法三千，她过目不忘；剑冢万剑齐响，皆与她亲近。
可她至今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只因师尊所言，她技艺不精，无法驾驭。
于是她以最普通的桃枝为剑，在终年覆雪的山脉间舞出一点红。
师尊说，她心不静。
于是她在玄冰上修行，在空茫绝迹的山巅上习武，只有凌冽寒风见过，在一剑化三千的背后，映出多少次的失败。
即使这样，她依旧不够强，她依旧挡不住师尊的一招。
“你拿什么去救你的母亲。”
“为了找到你的母亲，你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
明灼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湖面上荡起涟漪，切割出无数个相似又不同的倒影。
我可以付出代价，付出我的一切。
只要我能够找到我的母亲……
“付出什么都可以。”
手中的桃枝再也撑不住强大的灵力，徒然断裂。
它坠入沉潭，落入人间。
*
孟十八在温暖又浅淡的药草香中醒来。恍惚间她还在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练习着刻入本能的剑术。
那是她的过去吗？
名为明灼的少年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
又或者那是另一出幻觉。
因为妖木的化身，有着同样的打扮。
她下意识攥紧手，摩挲着异物。
“你醒了？”沙哑而略高的声音，是叶轻舟，他迅速端起旁边的茶杯，又在孟十八起身时小心垫上靠枕，“这里是人界医馆，你睡了三天，伤口已经包扎过了。”
熟悉的声音轻柔地拢住她，无需她开口，叶轻舟已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武陵一事震动三界，仙盟特派专使前来，魔界则隔岸观火，没有明面动态。
“师姐留在那里，以后不会再有上武陵与下武陵，只有一座武陵城——你的伤口还痛吗？那我继续说——刘慈担起城主责任，元自得的眼睛也被治好了，啊，还有吴春，小姑娘很担心你，昨夜还托师姐传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慢些喝水，我等会喊大夫来复诊，你身上的伤……”
孟十八打断他事无巨细又明显回避的叙述，问道：“许方沐和南风意呢？”
青年嗫喏道：“……南风意，已经醒过来了。”
只有刘慈在场，当妖木死去，一切回归平静后，她才在一片古怪的、黏稠的温度里睁开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南风意的心跳，鼻尖嗅到一股血腥味，她想推开身上的许方沐，告诉他已经安全了没事了他们都还活——
可是许方沐已经无法回应她。
维持着保护姿态的男人，至死都没有阖上双眼。
“……不要……不要……”南风意不知何时也醒过来，比记忆更早苏醒的是眼泪，她哀哀地一遍又一遍哭喊：“不要……不要死……对不起……不要……”
刘慈知道自己的朋友已经回来了，空洞的眼睛里填满了真实的悲切，她只能抱住她，支撑她，任由她泪水肆意，从呜咽到嚎啕，为许方沐，为许怀清，为她自己。
孟十八沉默，许方沐从未掩饰过他的求死之心，她在对方的剑里已经感受过千百次，但是这个结局，又有谁能料到：“他的葬礼是在哪一天？”
“……”叶轻舟转过头，将玉云英的信递给孟十八看：“只有衣冠冢，许方沐他……他的尸体，和许怀清一样，已经消失了。”
上武陵没有生老病死，是因为妖木将老人流放，死后由下武陵收殓安葬。之前逝去的修士们则葬在鬼村，都有标记。如今按照名单，各门派前来认领，因为许家姐弟身后无尸骨，玉云英多心要求开棺验尸，本遭反对，却不想每一个棺材里都没有尸体，整座武陵地下，连具白骨都无。
叶轻舟经历过这种情况，就在他们到来武陵之前，沧波望远的首领就在他们眼前化作尘埃，只是这种话叶轻舟如何能对玉云英说得出口，且不提会暴露孟十八魔修身份，万魂幡一事不仅牵连三界，更是关系着原著《神魔》以及他的系统任务。
他无法向玉云英坦诚相待。
*
妖木被毁的瞬间，系统496慷慨地宣布任务完成，可是叶轻舟一门心思都在孟十八身上，他大概是哭了吧，眼冒血丝的男人撞开医馆大门，把守夜的学徒吓了一跳。
血止住了吗？他不知道，叶轻舟僵硬地接过瓷碗，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他看不穿门后的情形，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复盘：妖木伤到的是哪里？魔修会因什么死去——不能死，他骂自己不吉利，孟十八不会死，她是魔界杀手榜第一是相思楼最顶尖的魔修是能在妖木前召唤神剑的女人，她不会死，她怎么可能会死！
不知等了多久，大夫推门走出来，利落地吩咐学徒抓药，对叶轻舟道：“她没事了，多亏根基深，醒来后要好好养着。”
“她什么时候能醒？我能进去陪她吗？我这些药能用吗？”叶轻舟站起身叠声问道，他拿出自己的储物袋，疯狂地找着丹药，会有用吧，他能帮上哪怕一点点吧？
大夫示意他冷静，语速平稳道：“病人醒来的时间我不能保证，你可以去陪，这些药对温养身体有用，可以她醒来后服用，那几个药性太烈，不能吃。”
叶轻舟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有，他浑浑噩噩地谢过大夫，又拜托学徒烧水为孟十八沐浴，自己看着那身染血撕裂的旧衣又情难抑制地无言出口，胸口鼓胀着酸涩，他却无处倾泄。
【检测到用户长时间未领取奖励，已自动接收】
是头天晚上，还是次日白天？如木雕般守在房内的叶轻舟被系统的声音扯回一点神智，他不想管那个系统，眼也不抬地随便按着屏幕。
【区域任务：何为桃源，已完成】
【任务奖励已发放】
【惊喜盲盒：待开启、特殊称号：后无问津者】
【主线任务：追寻久远遗失之音】
【任务进度：万魂幡碎片（2/∞）】
【任务奖励：一段遥远记忆（暂无法打开）、神魔.txt】
叶轻舟苦笑，万魂幡碎片？他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原著全本？他更是看都不想看。他点着系统准备退出时，却发现系统界面上方一个无法被忽视的进度条霸占着他的视线，本以为是电量提醒，没想到点开介绍却是：
【救赎进度：5％】
他快把这事忘了，什么魔尊孟危，什么万魂幡，他只恨自己手慢一步没拉住师姐犯险，又害得孟十八重伤昏迷，他要是再有用一点，哪怕能在当时造一个挡住妖木攻击的法阵，是不是就不用眼睁睁看着孟十八被妖木捅穿，而自己这个废物却动弹不得，只能接住她，连她的剑都留不住——那把白玉剑来无影去无踪，消失在天际。
没法删除没法忽视的事实让他颓丧，他连个进度条都删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等孟十八醒来，外加打开那个所谓的惊喜盲盒。
【恭喜用户获得道具：涂改液】
【道具介绍：修改错误好帮手，可以抹去一定范围内用户暴露的身份信息。不过，涂改液不是万能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别写错字】
叶轻舟僵硬的大脑没法工作：“系统，这是什么意思？”
496一如既往人机音：“有什么疑问？”
“暴露的身份信息指什么？能不能把持有者改为他人？”这东西给孟十八多好，杀手隐藏信息必备。
“包含用户当前所有身份信息：叶轻舟，男，穿越者，大学生，云霄门修者，相思楼后勤员工，孟十八搭档，系统持有者。”496报完菜名冷酷无情回答：“在整个区域任务【何为桃源】内都可以掩盖，不能转移。”
叶轻舟心道现在真是个鸡肋：“用吧用吧别打扰我了。”
领完奖励他又给孟十八喂了些水，昏睡中的女人也颦着眉，呼吸轻浅，却让他安心。一连数日的辗转奔波，让他无处可喘息，如今身处陌生医馆，虽然屋里屋外被他打下层层防御，但闭上眼睛，还是妖木捅穿孟十八的那一幕。
又过了多久？叶轻舟难以入睡，索性把系统当阅读器，打开了《神魔》一书。
原著《神魔》以世家公子燕南陵为主角，讲述这位天才少年如何修炼升级、组队打怪、一举成名，成为仙门翘首，又在人间历练，民心追随，功德无量。在此期间，他一直与魔界斗智斗勇，多次挫败妖魔阴谋。最终，他与复活的魔尊孟危在天梯之上大战十余章，诛杀魔头，一统仙、人、魔三界，成为了孟君时后的第二任三界神尊，并且大开仙路，让他一众亲友也飞升得道。
叶轻舟原本还想把此书念给孟十八听，说不定她听到打怪升级的剧情就会醒来让他闭嘴，结果看到男主获得新武时，眉头一拧：书里描写的白玉神剑玉龙，怎么看都像是孟十八召唤出来的那把。
孟十八召唤这把剑的时候他就在下面看着，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可是这男主找到神剑的时候怎么就是秘境悬崖山洞三件套。不告而取谓之窃，他没心思再看，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孟十八。
燕南陵怎么配得上那把剑？可是这件事与叶轻舟有什么关系，最多在孟十八醒来后他会告诉她：“你那把剑，后来又消失了。不过断剑在我这，仙盟不会查到的。”
“无妨。”对前者，孟十八怀疑与自己记忆有关，对后者，剑断了就是断了，换一把新的便是。她在乎的只有……她张开手，一块碎片浮现在手中：黑布红线，边缘粗糙，正是另一块万魂幡碎片。
叶轻舟没问那块万魂幡从何而来，他甚至为此感到轻松：孟十八出发前告诉他寻找万魂幡也是寻找她的过往记忆，现在她在武陵找到了一块碎片，总归有所收益。
“太好了，”他轻声说，又扬起声音对孟十八道：“我去找大夫。”
*
叶轻舟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却是两个。
孟十八没想到玉云英居然会来，对着叶轻舟眼神示意，对方挤眉弄眼朝她比划：“大夫出门看诊，恰巧碰上师姐来探望你。”
玉云英走进屋内，握着手好一阵打量，眼角湿润，道：“你受苦了。”
孟十八着实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她宁愿玉云英问些关于武陵的事，也好过她眼泪未落，自己的手倒是先抽出帕子替她拭去。
“你怎么，”她难得卡壳，“你怎么来了？”
玉云英接过帕子，含嗔带怒地看了她一眼，“你和叶师弟当时突然离开，我就猜到你的情况不好。若不是武陵之事还未尘埃落定，刘慈她们也是要来看望你。”
孟十八虽然已经从叶轻舟口中得知她们状况，还是问道：“她们还好吗？”
玉云英叹了一声：“都在病床上躺着呢，若非有你除去妖木，恐怕我们凶多吉少。”她在武陵忙得马不停蹄，又去青桥镇看望过自己的师妹师弟，初出茅庐的少年们经此一事也多少有所成长，帮着疏散安置人群。如今她来探望孟十八，除却关心还有一层是……
“前日，师尊传信于我，说武陵当时出现了昆仑灵气。”玉云英面带犹豫，“我不知他指的是什么，你可有什么印象？”
“昆仑？”叶轻舟在心里戳着496，发誓在孟十八伤好前他不会接任务。
玉云英点点头：“师弟莫忘了师尊教过，昆仑灵气，非仙非魔，至纯至粹，你当时也在上武陵，看到过什么异象吗？”
玉、叶二人的师尊出生于玄明孟家，自诩昆仑后裔，千百年来一直苦寻重回昆仑的方法而不解。
孟十八闻言一怔，旁人不知，她自己明白，屏障破碎后，缠斗不休的是她与妖木，自己召唤玉龙剑，是更身体优先于大脑下意识的反应。
那把剑不属于现在的孟十八，或许属于过去的明灼。
明灼，会是昆仑的人吗？
她的来路，莫非是更久远的以前？
可是昆仑早就没了，孟危的一把火，毁掉的不只是昆仑根基，还有三界所有人的登仙之路。
孟危、万魂幡、明灼。
她又为何会对此有熟悉感？
“我没什么印象了，当时兵荒马乱的，没注意到。”叶轻舟见气氛凝重，再说下去定会扯出玉龙剑，连忙打断话题道：“师姐，孟十八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要不先到这吧。”说着还变戏法似地一打响指，孟十八的床头凭空出现一个食盒：“你好几天没吃饭了，多吃点补补。”
孟十八一掀食盒，扑面而来满是食物的香气，仔细一看还都是些自己爱吃的。
抬头去看，叶轻舟冲她笑了笑，又连说带哄地劝玉云英过几日再来探望，一阵笑闹后，屋内只剩下孟十八一人，与淡淡的烟火气。
叶轻舟面上笑着说要请师姐师妹们吃饭庆祝度过难关，实则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现在回去问孟十八用餐体验。他手上工具有限，火候把握得没以前精准，做的又是药膳，至少别太讨厌放了草药的汤，他在心里碎碎念，他自己当然喝了，但……要不他还是进屋看看孟十八的表情再改进吧。
“叶轻舟？”孟十八略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进食速度一向快，叶轻舟一来一回的功夫，她已经捧碗喝起汤。谁知叶轻舟站在门口，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叶轻舟支支吾吾道：“呃，我……我来问问你吃的怎么样？”
孟十八淡淡点头：“嗯，还不错。”
不错就好不错就好，他没厨艺退步。叶轻舟信心猛涨，又期待问道：“那这个汤，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还没喝，”孟十八示意他坐下，准备给他也舀一碗。
“不不不我等会吃，你先吃，我看着你吃——呃不对！”叶轻舟咬到舌头疼得直吸气，他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是说，这个汤里面放了药材，你要是喜欢我以后还做给你喝，对了我还买了本食谱，你等会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叶轻舟终于找到安全且熟悉的话题，两个人像是回到相思楼的夜晚，叶轻舟负责夜宵，孟十八坐在椅子上看他，听他分享做菜心得或是白日摆摊遇到的小事。叶轻舟忍不住地看向她，孟十八还活着，他还能坐在这里，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安心。
“……我在药房听学徒说这里最好吃的是早点，要是大夫同意，我明天就去买，怎么样？”他期待地说完，又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匆匆站起来：“哎呀到时间了我去给你端药，这些不用你收拾我很快就回来！”
叶轻舟像一阵风离开了。
孟十八又拿出万魂幡碎片，她仍能听见雪山的风，嗅到枝头的花，以及明灼无解的、关于幸福的回答。
和第一块碎片截然不同，没有熟悉但空茫的虚无，没有被推开的排斥，她拥抱这段记忆如同呼吸。
但为什么，她看向新得的碎片，眼中晦暗不明，为什么这次轻而易举？
魂幡中的记忆都是来自被吞噬的魂魄，无法转世。纵然名为明灼的少年与她相貌相同，也不可能是所谓前世今生。
那种熟悉感到底为何而来？
她是明灼吗？
她为什么会召唤出那把剑？
以及，她的目光落在合拢的房门，叶轻舟当时感应到的记忆，是明灼吗？
袖中收起的相思令忽然发烫，孟十八神色一敛，令牌飞到半空，闪烁着红光，是相思令最高级别“见之即归”的信号：
“圣女召见，速归。”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明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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