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救赎的她》红尘由她

13、■■ 祂在向谁解

　　神使话音未落，孟十八的剑已经逼向她的命门。

　　只可惜对方更胜一筹，堪堪躲过一击，如玉的脸庞被剑气划破，渗出清凉的汁液，又迅速愈合，眉眼神色间竟有些委屈的味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陌生的，并非人言的称呼像春过树梢的风声，轻盈作响。

　　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武陵城？我不是已经向你展示了它的美丽与热情吗？你不是已经感受过这里的阳光与和乐吗？

　　“你不喜欢这里吗？是因为你没有先来上武陵吗？”

　　你根本不知道曾经的武陵是什么样子。她伸手一挥，四周环境立刻化为战场硝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车水马龙的集市，连天空都被蒙上一层暗色。人界战火总是烧了又烧，付不尽的苛捐杂税，担不完的徭役艰苦，妻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儿子，百姓苦难，只是史书上微不足道的一笔。

　　“祂，因此来到人间。”

　　那是从天而降的一截桃枝，从仙山上跌落，在凡间里生根发芽，祂吸食过天地灵气，也咽下过凡人的血泪，祂长出枝丫，长成参天大树，为他们遮云避雨，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未来。

　　许个愿望吧，化为少女的祂伸出一只手，面目慈悲：“向我许愿，我将庇护。”

　　失去孩子的母亲哭不出声，求老天开恩，让她的孩子起死回生。

　　尚且懵懂的孤儿不知缘由，只问为什么爹娘还不来接她回家。

　　无神可拜的老人双手合十，她的誓愿却无人听见。

　　孟十八听见了，听见老人喃喃祈求的，分明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家的生机。

　　杀手攥紧了手中的剑，如果她在那里，她会为此拔剑吗？她会为此愤怒吗？

　　祂，也听见了。

　　祂睁开眼睛，祂伸出枝丫，祂俯视着渺小的众生：

　　“忘却前尘，踏入桃源。”

　　没有疾病，没有战争，没有灾难，祂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居于空中的乐园：这里永远有明媚的阳光，永远欢声笑语，永远幸福美满。

　　“死去的，终将复活，离开的，终将归来。”

　　死者睁开眼睛，离者回到故土，家人团聚，朋友重逢，在废墟上开出新生的花，一点一滴，武陵在此处焕发生机，在漫长的岁月里，流淌出幸福的河流。

　　这样的武陵，有什么不好？

　　你为什么会不承认这样的武陵？

　　“说够了吗。”孟十八冷声道：“你凭什么自以为是？”

　　“你自诩仁慈，却做不到一视同仁，下武陵的凡人在你眼中又是什么？上武陵的老弱病残，不也被你舍弃？你的做法，和凡间的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听不见吗，妖木！你听不见下武陵的嚎哭，听不见灵矿下的鞭响，听不见他们对你的反抗吗？”

　　“那是因为他们忤逆我！否认我！”祂急急辩解道：“是他们先反对我的，他们骂我是邪道，他们怪罪我！那些老人……■■，他们只是在浪费资源！我是为了大家迫不得已！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

　　孟十八不听她的狡辩，只道：“操控人心、屠戮性命、接纳叛徒的神，本就是伪物。”

　　“你不必说服我，妖木。”孟十八薄唇轻吐：“你该死。”

　　相思楼主曾说她不适合当杀手，他说杀手应当更冷静，更理性。

　　孟十八以为沉默寡言干脆利落就叫冷静，如今方觉，原来他说的并不是行为。

　　而是她拔剑的理由。

　　她在愤怒，她的愤怒如烈火燃烧，要烧尽这虚假的一切才能弥平。

　　她在为失去自我的南风意愤怒，她在为熬尽心血的金狮会众人愤怒，她在为心魔横生的许方沐愤怒，她在为被抛弃的人而愤怒，她在为失去灵力陷入幻境的自己愤怒。

　　窥探内心，妄造幻境；许以幸福，实则白骨；吸食他人，反以为荣。

　　魔气轰然爆发，孟十八的剑穿透了自诩为神者的胸膛，劈开了这副伪装的躯壳。

　　美丽的躯壳，完美的人形，一寸一寸地剥离、掉落，天际惊雷滚滚，脚下怒浪涛涛。

　　——轰隆！轰隆！

　　那是足以震碎大地的轰鸣。

　　*

　　天塌地陷，地动山摇，整个武陵都在咆哮。

　　叶轻舟没错过这个瞬间。

　　束缚下武陵多年的禁制阵法被他彻底炸开，原先肆意妄为的藤蔓们只能徒劳地撞在他新设的灵墙之外。

　　在孟十八的信号丢失后，下武陵的战争已经打响：藤蔓们从各个地方冒出来：农田、树林、低处的房舍甚至未完全被污染的灵矿，无差别地攻击着每一个生命。

　　金狮会在刘慈的带领下早早地带人转移上高地，叶轻舟打牢了阵法还威逼利诱着从系统手里扣出一个防御力9999的道具，迫不及待地用在这里：“孙悟空的金圈也不会比这个更牢固了。”阵法师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又甩着火烧符去支援许方沐：作为在场唯一的剑修输出，他承担着主攻的重任。

　　山上弓箭手们火弩连发，烧得藤蔓发出非人的嚎叫，许方沐瞅准时机，万剑齐发，逼得邪物节节败退，偶有一两根浑水摸鱼的靠近大本营，喜提叶轻舟迎头重击与吴春等人的柴刀伺候。

　　阵地内同样热闹非凡，元自得有条不紊地分工协作，屏障破裂后他们凡人终于能正常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有天赋苗头的就去叶轻舟那里领符纸教学，用最简单的方式巩固阵法、对抗妖木；像吴春这样坐不住的人按时轮班巡逻，驻守在第一线；周姨他们年纪大些的则活跃在其他地方：物资处理、看管监工，被灵矿和岁月磨得麻木的人们脸上再次有了坚毅的表情。

　　昔日那些监工老爷们被五花大绑捆在屋里，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听到地动山摇的轰鸣声，比谁都害怕自己性命不保，皆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只求自己平安。

　　“别想着逃跑，老实点！”说话的是无数矿工里的一个，看着瘦弱的身板绑起人却不含糊，紧了紧他们身上的绳索，少女肃声道：“大当家说了，留在这里是客，走出这里，生死勿论！”

　　杀千刀的刘慈，原本好不容易从袖子里扒出一块碎银想借机贿赂的账房恨声咒骂：怎么就没把她震死！

　　没被震死的刘慈此刻脸色却不大好。

　　“南风意失踪了，身上的追踪术也被抹去。”元自得担忧地说明情况：“是我的疏忽。”

　　“不怪你，阿元。”刘慈对着地图上圈出的部分拧眉思索：“这条小路下山是……”

　　“鬼村。”元自得接上：“她可能会去鬼村，我们要不要告诉许方沐他们？”

　　许方沐或叶轻舟若出手相救，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这期间他们阵地遭受攻击——刘慈清楚地知道自己最怕的是什么，她怕南风意的出走也是妖木的操控，怕妖木会以南风意为诱饵，自己直取下武陵众人性命。这样的惨败不仅是对十年前重蹈覆辙，更会让他们一蹶不振：刘慈身为指挥者，为一己私心而陷众生不义，以后有何颜面见人？他们还会有下一次的反抗吗？

　　但若要她真的不管南风意……刘慈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南风意十年前的模样：时而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时而奄奄一息，在她耳边低语呢喃：

　　“……不要……忘记……”

　　——刘慈不知道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因为南风意醒来后忘记了她自己。

　　她该怎么办？刘慈问十年前的南风意：我该怎么办？

　　像十年前那样迟来一步？如果那时候她们发现了桃枝的怪异，如果那时候去上武陵的人不是南风意，如果……可是刘慈明明比谁都清楚，人生没有如果。抛弃她的父母不会回来，掩埋在灵矿下的亲友不会回来，那么十年前的南风意还能回来吗？

　　“阿元，接下来你接手全部指挥。”刘慈睁开眼睛，沉声吩咐：“你手上的任务交给周姨。”

　　“我去找南风意，到时候见我信号弹，红色为危险，蓝色为平安。”她笑起来的时候，会牵到脸上的疤痕，拧在一起，像天边的流星：“我要带她回家。”

　　元自得留不住她，从她们小时候开始就这样，刘慈想做的事，哪怕十头老黄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现在。所以元自得不挽留，只冷静沉稳地与她交接事务，递上她惯用的武器与护身的法宝，然后在刘慈走后对旁边人说道：“把这件事告诉叶修者，其余的不用说。”

　　*

　　在轰鸣地震过后，藤蔓进攻的速度在减缓。

　　“看来孟十八搞出不小的动静。”许方沐一边砍断藤蔓一边大声说：“它们在衰弱，我给你掩护，去找到核心！”

　　叶轻舟飞身跃至半空，手持灵气罗盘，身罩护体金刚，凝神静气地寻找着灵气最集中的一点。

　　书中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事万物皆有起源，是根基也是弱点，所谓斩草除根亦是此意。叶轻舟自知输出不及，在辅助上更不能拖后腿，此刻更是放大灵识范围，将整个战场笼入观察之下，辅以系统筛查扫描，寻得此物弱点。

　　他看见一只眼睛。

　　不，它或许不是一只眼睛——不是一只完整的眼睛，在藤蔓灵气汇聚的地方，有一道隐约可见的图案，散发出非仙非魔的气息。

　　它无声无息地凝视着天空、大地以及一切生灵，也在凝视着发现它的叶轻舟。

　　危险，不可直视的危险，密密麻麻的阴森爬上他的脊椎，刺入他的大脑，系统496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叶轻舟浑身发冷，下意识收灵睁眼，大声道：“许方沐，就是这里！小心！”

　　许方沐剑比人快，流星走月用到了十成力，将叶轻舟指向的地方炸出一个巨坑，硝烟滚滚，掘地三尺，只见尘土弥漫，不见藤蔓踪迹。

　　“……成功了？”许方沐虎口发麻，挥开眼前的尘埃问道。

　　那只眼睛的纹路展现在大地上，它太过于庞大辽阔，以至于早就蔓延到了武陵城的四面八方，下武陵所掀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即使在白日也爆发出无法忽视的光芒，光是靠近都会让人心怀恐惧又充满渴望——你不该与它对视，你不能将它摧毁，你只能臣服它，因为它才是这片土地的造物主，是所有人应当跪拜的存在！

　　人怎么能战胜自然本身？他们怎么可能赢得过武陵城？

　　可是许方沐不信，被困在这里五十年的修者一次次挥剑撞去，他恨妖木，也恨武陵，恨自己一步踏错牵连师门与亲姐，恨自己不堪一击，无法为姐复仇，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他宁可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许怀清消失的地方，姐姐会愿意见他的，她会在死亡的尽头等着自己吗？十年……十年是不是很长的距离，够不够他一步步追赶，他要告诉许怀清——许方沐咬破舌尖，以血引灵，毫不保留地俯冲向那只怪异的纹路，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他咒骂着咆哮着嚎叫着，一起去死吧怪物！

　　许怀清会见他的，姐姐会原谅他的，他们会在死亡里重逢——

　　可是有人接住了许方沐。

　　他在温暖的，带着血腥与妖木气息的怀抱里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庞。

　　“师姐！”叶轻舟又惊又喜，脑子不听使唤，手脚并用地帮她扶起许方沐，叠声问道：“你怎么来到这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你见到孟十八了吗？”

　　救下许方沐的正是玉云英，几日不见，温婉端庄的云霄大师姐依旧道风凛然，玉云英从瓶中取出一枚养元丹塞给许方沐服下，缓声道：“是孟十八送我来此，助你们一臂之力。”

　　“那个东西不好对付，需要我们齐心协力共同破坏。”

　　“共同？是要给孟十八发个信号弹还是什么？”许方沐恢复了些许气力，又能歪歪扭扭站起身，伶牙俐齿道：“久仰大名啊，云霄门的天才。”

　　“都是旧事罢了。”玉云英并不惊讶对方认识自己，“五十年前未能得见剑宗奇学，今日不如一起？”她又对叶轻舟道：“孟十八分身乏术，只能由我们这边给信号，机会不多。”

　　我知道我知道，大决战前先把血条蓝条补满，叶轻舟翻家底似的拿出一大把各类丹药，这个补气那个补血，能量不足灵石管够。他自知武力不行，但绝不会轻言放弃：师姐在这里，下武陵的凡人在身后，而孟十八还在与妖木鏖战，他必须去到她身边。

　　“好啊，正好让我见识见识，仙盟大比状元风采。”许方沐咳出一口瘀血，他可全记着呢，叶轻舟嘴里的大师姐，五十年前可是修仙界最出名的天才，更是许怀清与他心心念念的对手。

　　许方沐拔出另一把剑，那把刻着“怀清”二字的剑早已被他磨得雪亮，他双手持剑，却不显得笨拙，剑修敛去脸上惯常的轻浮，沉声道：“上吧。”

　　银鞍白马的少年郎已经被磨成更锋利的剑，昔日肩背相抵默契无常的剑招，如今成为一人的独奏。许方沐脚踏七星，手掐剑诀，一声怒喝：“飒沓——流星！”

　　玉云英祭出灵剑，天地顿时失色无光，只能看见许方沐如流星奔涌，玉云英如星河冷月下不熄的光芒，这道光足以照亮昼夜，这道光足以贯穿所有的真相与谎言。

　　信号弹从叶轻舟手中脱出，身无佩剑的阵法师祭出所有法器，即使螳臂当车，他也不会未战先退，因为他的同伴们在这里。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眼睛被他们斩碎，永远地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区域任务：何为桃源，进行中】
　　【任务描述：你赢得了一场真正的胜利，从此后武陵再也不必祈祷，却再也不能回头——但是在庆祝之前，你最好去确认一下搭档的情况，她的战斗还在继续吗？】

　　叶轻舟来不及喘息，爆炸遗留的耳鸣与目晕让他的世界陷入扭曲之中，对，孟十八还没回来，他还不能倒下，这里有师姐和许方沐足够安全……他蹒跚走到两人面前，连比带划大声道别：“我去找孟十八，这里交给你们了！拜托了！”

　　“你……”许方沐几乎没力气听人说话，他的疑问已经被叶轻舟抛之脑后，玉云英伤势略轻，也是阻拦不得。

　　当他要奔向孟十八时，谁也拦不住叶轻舟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