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救赎的她》红尘由她

12、再见妖木 祂在等谁

　　下武陵看似恢复了平静。

　　矿工重新下井，农民再度劳作，领头闹事的金狮会提出条件：她们要去上武陵与大人物对谈，他们理应拥有更多的粮食与钱财。

　　“那是谎言！老爷大人们，她们十年前就是用这样的花言巧语，险些害了整个武陵啊！”躲在神坛边缘的吴仁德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磕头，自从在上武陵见到孟十八后，他一直惊恐不安，带着老婆孩子躲到神殿祈求庇佑，如今听闻下武陵又有动静，他心里比谁都慌乱。

　　神使慈悲的目光落在他的头上，空灵飘忽的声音安抚着他：“不必担心，吴仁德，切莫忘记你是十年前阻止悲剧的英雄。”

　　吴仁德抖得更厉害了。

　　汇报此事的官员尚且年轻，他显然无法将英雄与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肥胖男人联系起来：“殿下，是否要对下武陵进行惩治？”

　　“不，让他们派代表前来。”神使如叶落归根般隐去身形，留下唱歌似的回答：“我要见她。”

　　此举正和孟十八心意。

　　攻破武陵决战妖木一事，刘慈率领的金狮会自然是一万个追随愿意；其他村民百姓观望沉默者居多，毕竟没人知道赢了后会不会有好日子，但是输了的苦果他们已经尝了十年；还有那些从上武陵流放而来的人，有人比金狮会还恨上武陵，也有人眼神飘忽不定，想做第二个吴仁德——这些人自然已经被元自得派人盯梢。

　　零零总总数百人的队伍被一分为三，刘慈负责排兵布阵，元自得带队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大部分人跟着叶轻舟下矿，表面复工，实则污染灵矿，让妖木无枝可依。好在因为怕他们又闹事不干，牵连自己倒霉，复工后虽然灵石产量略低，但是那些工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满脸堆笑假仁假义地关心他们身体如何要不要再借点钱贴补贴补，被敲去几只鸡鸭也不生气，至于背后有没有记仇算账，也不在矿工们的考虑范围。

　　他们围在叶轻舟身边，看着这个外来修者手上发光旋转的摆件，指向所谓“灵气节点”，指向哪里，就有两人一抬，将鸡血鸭血往上面一泼。他们起先不信，又说血腥气重不吉利，又说运到地下太麻烦，但真见摆件光芒减弱，挖出来的灵石黯淡无光，又各个心服口服直呼厉害。

　　叶轻舟在心里和系统吐槽：“小说有吸血鬼不喝人血吃鸭血，现在有不拿人血污染改用家禽的本天才，唉，好想喝鸭血粉丝汤。”

　　496哔哔啵啵两声，弹出的任务框有了新内容：

　　【区域任务：何为桃源，进行中】
　　【任务内容：你已经见过桃源，你已经做出选择，继续走下去吧，武陵的未来在此翻开新的一页】

　　【日常任务：同伴问候】
　　【任务内容：你的搭档似乎有些烦恼，不如帮她解决些小问题】
　　【任务奖励：灵石x40，银子x100】

　　原来今天日常还没来得及做，叶轻舟敲敲脑袋，差点忘记薅系统羊毛，不过孟十八有烦恼？是缺法器还是缺符纸？带的朱砂不知道够不够用……叶轻舟一心多用，一边指挥他们继续破坏灵矿，一边头脑风暴他会的高阶符阵能不能帮上忙。

　　孟十八在和许方沐比剑。

　　灵力恢复让这个曾经的病疯子有了几分过去的模样，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去上武陵的名额——孟十八说她去过一次更熟悉地形，许方沐的理由则是他与妖木搏斗过，更了解妖木，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以剑相争，杀人剑纵使不杀人也不曾落入下风，而消失在历史中的剑宗亦不能证明其剑术并无可取之处。百来回合后，依旧你不让我，我不服你，孟十八身无灵力但杀气犹存，剑过无声，直指许方沐要害。

　　“你不是仙界的，对吧。”许方沐推开剑尖，语气随意问道：“这年头魔界也能参加仙盟大比了？”他自然没忘二人编造的身份来由。

　　“与你无关，你输了，我去上武陵。”孟十八收剑入鞘，淡漠的眉眼划过在旁观战的叶轻舟：“找我有事？”

　　只赶上结尾的叶轻舟扶着腰示意让他再喘会气，修炼二十年让他这个现代人都忘了当普通人的日子，在灵矿里走了一天腰痛脚疼头也不舒服，不是他不想解开自己的禁制，一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二来旁人动手他也害怕，要是孟十八给他做手术，他又怕耽误搭档，索性不提。

　　孟十八从储物袋里翻出药油，往他手上一塞：“太累了？”

　　叶轻舟苦哈哈点头：“你也不容易，我一下矿就呼吸困难……”他摆摆手，实在佩服孟十八之前主动下矿：“那个，你明天走，还缺什么吗？”

　　他们在相思楼的时候经常这样，叶轻舟会和青羽核对清单，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安静吃夜宵的孟十八问她还需要什么，武器要不要包养，法器要不要更新，缺的符纸已经补齐，叶轻舟用灵石和法器手搓简易Excel，样样归类，简单好读，青羽起先还奋笔疾书，后来也学会操控毛笔自己书写，孟十八没有这样的烦恼，因为就算她要天上的太阳，叶轻舟与青羽也会把这句话写进清单里交到相思楼主的案桌上。

　　“你自己的禁制，什么时候解开？”孟十八权衡过，鬼村其余修士战力较弱，都是十年前被妖木控制过的受害者，至今浑浑噩噩，不能作为战斗力。与解开整个桃源禁制相比，解开叶轻舟的封锁既能增加战力又能减少损耗。

　　叶轻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难道在孟十八眼里自己这个战斗力还是很有可取之处？他呃了一声，只说不急，反正他有法器护身，不会在下武陵拖后腿。

　　“只许方沐一人不够。”孟十八说道：“许方沐必然会冲向树心，到时候下武陵属于门户大开状态，随时可能遭受反扑。你身受禁制不深，我替你祓除。”

　　说着，她直接看向站在边上没走的许方沐：“去找元自得。”

　　“这时候想起来我还在啊，”许方沐没好气道，刚刚说他一定会冒险的时候倒是没考虑这个当事人就在边上听着，被戳中心事的剑修两眼一翻：“小元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来看着，你动刀。”

　　于是替叶轻舟祓除禁制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许方沐贴心附赠上药服务，实则——叶轻舟痛得嗷嗷叫，严重怀疑这人是打不过孟十八，拿自己当沙包出气。

　　没办法，谁让他的搭档到哪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叶轻舟偷偷睁开眼，贴着麻醉符的身体没有知觉，他只能看到孟十八乌黑的头发与长长的睫毛，还有一双修长的手，握惯长剑短匕的手拿起特制手术刀也赏心悦目，等叶轻舟缓过神来，已经是符纸撕去，灵石供能，孟十八漆黑的眼眸对上他的目光：“感觉怎么样？”

　　“感觉等会能把灵矿拆了。”叶轻舟弯起眉梢，麻醉效果过得真快，他已经感受到脸颊发烫。

　　孟十八知道这就是恢复了，又给他换了块灵石：“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叶轻舟傻呵呵点头，他刚刚发现系统里的日常任务已经完成，孟十八的烦恼竟然真的和自己有关。

　　许方沐把头一撇，没兴趣看别人眉眼官司，火烧屁股似的跑出屋。出门正好看到刘慈带队巡逻回来，手上还拽着个吴春，吴春显然对他久仰大名，趁许方沐和刘慈说话的时候一直绕着他转。许方沐无奈顿身，把小丫头扛到肩上，心里难得叹了一句岁月不饶人，当时那么小的婴儿竟也长成现在的模样。

　　刘慈和吴春幼稚地对了几拳，招呼出门的孟、叶二人一起开会：孟十八从上武陵进攻妖木，叶轻舟会带着矿工们连夜布置炸药，让妖木衰弱，当下武陵境况稳定时，许方沐前去妖木树心，与玉云英汇合，从内部重创祂。

　　“可是拆不掉桃源的禁制，怎么找到通向妖木的道路？”叶轻舟举手发问，他现在灵气回身觉得自己强得可怕，不介意立刻去研究禁制拆解。

　　“炸矿优先，之后你有余力再做。”孟十八知道他意思，答道：“根据已知情况，妖木的攻击武器是祂的藤蔓，追根溯源，也能找到妖木所在。”

　　叶轻舟点点头，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反正熬夜也是修仙的一环。

　　刘慈等了等，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见众人摇头，她伸出一只手道：“那就按照这个计划执行，为了武陵。”

　　元自得第一个放上去：“为了南风意和小春。”

　　许方沐紧随其后：“为了我姐。”

　　叶轻舟深受感染：“为了师姐。”

　　孟十八最后放上：“为了我们自己。”

　　*

　　孟十八体会到上武陵的待客之道。

　　灵力驱动的车轿外站着面白衣红的年轻官员，视线扫过他眼中未开化的蛮野之地，掩不住的不屑与催促：“神使只许一人觐见，闲杂人等快快退下。”

　　借口送人实则探路的刘慈在边上大声道：“又不是你见，神气什么？”

　　许方沐火上浇油：“他们一年半载也见不到的人，我们想见就见，唉，这就是红眼病，治不好。”

　　那官员果然上当，拧眉上前呵斥他们敢对神木不敬，叶轻舟趁机当老好人，和元自得一左一右劝老爷消气，多有得罪您包涵。孟十八依旧淡着一张脸坐上车，说道：“走吧。”好像她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官员怒气冲冲上车离开。

　　“成功！”等车没影了，四个人击掌庆祝，叶轻舟调出灵力光幕，他给那官员装了个修仙版追踪器，再结合孟十八身上的定位铃铛，直接锁定妖木位置。

　　这一切那个官员自然一无所知，他板着一张脸在路上交代觐见礼仪，心中更看不起这些野人，到了地方后不情不愿地走在前面引路：“此地就是神殿，切记不可放肆。”

　　孟十八自然无视他到底，若非有任务在身，这人在她面前说不出第二个字。

　　神殿内与孟十八之前走过的树心很像，空旷却不寂寞，垂下的层层绿叶都有独特的呼吸，高处摆着一把用粗壮枝条做成的扶手椅，绿袍的神使在那里等候她。

　　“请坐吧，孟姑娘。”神使素手一抬，孟十八面前多了一盏袅袅热气的茶，一朵艳丽的桃花在杯中旋转，“这盏桃花茶乃武陵特产，姑娘不愿品鉴一番吗？”

　　孟十八无心品茗，说得直白：“你们的东西，我不敢喝。”

　　神使轻笑，从高处缓缓落下：“姑娘说笑，来者是客，武陵一向讲究待客之道。”

　　“傀儡幻境，藤蔓吞噬，也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面对孟十八的指责，神使脸色不变，只是轻轻将话题抛回去，“姑娘走过整个武陵，感想如何？”

　　“上武陵虚伪，我必破之。”

　　“可众生初入武陵，只觉幸福，为何姑娘不同？”她话里有话，温和如水的眼眸望向孟十八，如母亲注视顽童，带着纵容，“可见姑娘心中，亦不知何为‘幸福’。”

　　“难道武陵不好吗？”

　　“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武陵只有无尽的欢声笑语与幸福安康，这不正是凡人所求吗？”

　　“你们没有抹去死亡，你们只是抹除了那些人。”孟十八漆黑的眼里展露出怒意：“你们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凡是违反者，皆被流放到矿区，生生世世为奴，这，也是你们口中凡人所求的幸福？”

　　“你说上武陵幸福？一群连生老病死都不允许拥有的凡人，一群吸血下武陵的虫豸也配谈论幸福？”她起身俯视着神使：“你们不懂何为幸福，何为凡人，你们只是把自己的欲望强加于他们身上。”

　　神使不恼反笑：“好严厉的指控，可是你也非人身，又如何评判凡人的幸福？”上武陵明明拥有着凡人所渴望的一切：亲友家人，无病无灾，求仙问道，幸福美满。

　　孟十八冷声道：“我非凡人，但我见过真正的人间。”

　　人间不是只有太阳，下武陵的夜晚很冷，几十名矿工挤在两条大通铺上睡觉，分享着不比衣裳厚的薄被，也分享着彼此的体温。有人打鼾说梦话，有人会在睡梦里神经质发抖，还有无法忽视的蚊虫叮咬与角落里吱吱作响的老鼠。孟十八以为自己会适应，但当她在吵闹声里睁开眼，看到的是不知何时滚进自己怀中的吴春，只会杀人的杀手也有过片刻的茫然。

　　在魔界会被一根针惊醒的杀手在这里入眠，与魔兽搏斗厮杀也未尝疼痛的孟十八在这里体会到凡人的滋味：被迫弯下的腰，肿起来的脚，不断撕裂又愈合的伤口……原来凡人如此脆弱，原来她失去灵力后如此渺小。

　　她只尝过一次便无法抑制对妖木的愤怒，而下武陵的人们呢？刘慈会为一点小事开怀，元自得会教小孩认字算数，吴春会在没班的时候自愿巡逻，甚至南风意——孟十八没有忘掉那双眼睛，狂热又空洞，麻木却悲哀。

　　他们会麻木，日日重复，在监工手里讨下一点生存的资本；他们会恐惧，在灾难前每个人都在求生而逃；他们会歌唱，在那天夜里，孟十八听到了下武陵的歌声，诉说着过去，幻想着未来；他们会反抗，如刘慈，如元自得，如金狮会的每一个人，纵使身无灵力，也要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这是妖木所无法理解的人间。

　　孟十八如此宣判：“它，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神。”

　　水波荡漾，那双如翡翠的眼眸里浮出一层意料之外的神情，慈眉善目的神使避而不谈，反提起另一件事：“你与他们都是为了魔气而来，不是吗？”

　　“姑娘以为，那魔气因何而来？”

　　孟十八没有心情与她打哑谜，说道：“修行法门不同，自会有魔气。”

　　“为何只有一瞬？为何武陵无人得见？”

　　“我没兴趣。”孟十八不想再绕弯，她的剑已经蠢蠢欲动。

　　神使摇头叹道：“姑娘有理有据，可你身为魔修，怎么会不知道一件事。”

　　孟十八心有预感，手中剑不自觉出鞘一寸。

　　“魔气爆发最直接的缘由，是祂感受到同源的存在。”

　　“你以为，祂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