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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桃源 十年前,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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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这里不叫鬼村。
一片四季盛放的桃林将仙人居住的桃源与下武陵的百姓们分割开来,那里住着因为各种原因误入桃源的修仙者,有人把这看作修炼的机会,有人只是看不起身无灵力的平民,而结伴闯入的许家姐弟算是其中异类,弟弟活泼开朗,与下武陵的大伙打成一片,姐姐温柔坚韧,教导他们读书写字、练武防身。
许怀清最喜欢的学生有三人:刘慈性格爽快,拳脚功夫一点就通;元自得精于算数,从监工嘴里扣出他们应得的利益;还有最爱打抱不平的南风意,小姑娘的名字都是许怀清取的,从小跟着姐弟二人白天练字习武,晚上听仙魔往事,总是眼睛亮亮地畅想她以后也要去白玉京求仙问道,还要降妖除魔,护卫苍生。
这种时候许方沐又要咧着嘴打击她:凡人修仙万里挑一,等你能在我手里过上十招,我再考虑认不认你这个师侄。
南风意小脸一扬,抑扬顿挫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许方沐哈哈大笑,许怀清笑着抱住她,夸她有志气,莫说三十年,十年都能胜过许方沐。
他们以为这种生活会持续下去,他们已经习惯这样被神木软禁在桃源的生活,许方沐固然遗憾错失仙盟大比,但是许怀清在身边,他们每天都有要做的事情,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矿难那天与往常一样,刘慈和元自得带着孩子们去许怀清那里上课,南风意坐在院里抱着吴春哄她喊姊姊,刘慈在边上做鬼脸,逗得吴春咯咯笑,小孩刚满周岁,也不怕生,见谁都喊妈妈,连她爹吴仁德也不例外,憨厚老实的矿工抓耳挠腮,脸皮通红直呼丢脸。
许方沐原本在给元自得开小灶讲修行入门,被旁边大呼小叫的声音干扰,只能认命开结界,外加在元自得面前秀一把自己的本事:“这个想不想学?”洋洋得意的少年宛如一只骄傲的猫。
直到那一声凄厉的警铃炸响天际。
吴春被吓得哇哇大哭,稍小些的孩子们也惶惶不安,刘慈她们却是知道,这是黑白无常的脚步,矿上遇难,有人死了。
灵矿坍塌,死伤数人,里面有他们的亲人、朋友、邻里,广场上哭声不止,有人还没来得及辨认尸体,就已经昏厥过去。
吴仁德茫然地站在那里,他今天因为腹痛迟了片刻,偏巧躲过一劫。昨夜还开怀畅饮的兄弟们已经魂归九泉,前日还擦肩而过的姐妹们了无生息,他甚至没有力气接过自己的女儿,麻木的面庞扯动嘴角发问:“他们……会赔钱吧。”
打着算盘的账房舔着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账本最终的结余是倒欠白银,利息不变。元自得红着眼据理力争,得到的只有老爷轻飘飘一句晦气玩意。
他们该怎么办?那么多家庭一夜之间顷刻崩塌,就连吴仁德也因为迟到,又被扣了三月薪水——可他家早已入不敷出。
是他们的错吗?是老天在惩罚他们吗?因为他们不信妖木,因为他们拒绝向祂下跪?可是祖辈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外来的妖木才是蛊惑人心的恶魔,为何恶魔长盛不衰?为何他们无以度日!
“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刘慈一拳锤桌狠声道:“他们的鞭子再厉害,打得了我们一个人,十个人,但是能打赢我们一百个,一千个武陵人吗!”
“对!他们监工不过十来人,我们村子里少说千百来人,凭什么怕他!”南风意起身响应:“我们不仅要反抗,还要和他们谈判!”
少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谈我们的牺牲,谈我们的未来,告诉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没有我们挖矿种地,他们根本无法生存!”
这是下武陵点燃的第一把火。
*
“南风意是第一个进入上武陵的下武陵人,在他们眼里,这是她应当感恩戴德的殊荣。”元自得的话换来许方沐毫不掩饰的嗤笑,被武力镇压冷静下来的男人双手抱臂嘲讽道:“这群猪狗脑子里,除了下跪磕头只剩虐待凡人。”
“后来呢?你们……”叶轻舟把后半句咽下,紧张地等待下文,孟十八坐在一边,她还没听到有用的信息。
南风意坚持要许怀清同自己一起去上武陵。二人在上武陵并没有受到款待,相反,等待他们的,是妖木的洗脑与围剿。两人一路且战且退,意外找到出路,深入妖木其中,许怀清更是发讯告知许方沐,若姐弟二人双剑合璧,未尝不有一战之力。
但妖木岂会坐以待毙,在许怀清奋战的时候,许方沐等人同样陷入苦战:那些桃树发了疯似的爆发,桃枝如剑夺命,桃花如兽吸血,而桃源里那些足不出户的修者们成了妖木的傀儡,毫不留情地挥剑指向无辜者。
许方沐在前方鏖战,刘慈带领村民射出火弩逼退蔓延的枝条,元自得在后方提供支援,还要防止不轨之人趁火打劫。他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杀不完的藤蔓,卷土重来的敌人,还有无法抗衡的妖术,那真的是妖木吗?难道祂真的在施展神迹,嘲笑着凡人的无能?
时间已经模糊,记不清月亮落下几次,蜡烛重燃几回,庄稼被死气侵染,地缝里渗出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怪物的汁液。
“光这样不行。”许方沐在暂退的间歇说道:“擒贼先擒王,关键还是在树心那里。”
刘慈同样担心许怀清与南风意安危,主动提议:“我与你同去。”
“你只是个普通人……”
“站在我们这边的,除了你,都是普通人。”元自得听到二人争论走过来,坚定道:“我与刘慈和你一起去,按照之前规律,他们的下波攻击会在两个时辰后,我们抓紧时间。”
越靠近树心攻击越猛烈,那些藤蔓已经不再恐惧一般的火焰,被刘慈用刀割开的伤口,也能迅速愈合,三人心中的不安在看到许怀清与南风意的时候被放大到顶峰:许怀清仍然在与非人的妖木搏斗,而南风意已经奄奄一息,胸口贯穿着一根拔不出的桃枝。
“你们带她走,快!”许方沐毫不犹豫地拔剑助阵,姐弟二人配合无间,几次三番将妖木逼入绝境,元自得与刘慈扶起南风意,各执武器决意为她杀出一条生路。
“——你没有见到妖木?”孟十八打断了他们的叙述,直截了当问元自得:“你们在和什么作战?”
元自得面有悲戚,摇头道:“我见到的妖木,是一棵会吃人的树。”她的眼睛因此被毁,再度睁开时,天地只有灰白二色。
“我见过。”许方沐盯着孟十八一字一句道:“在我们劈开那层丑恶的外壳后,祂变幻成人类的模样,十七八岁,杏衫粉裙,和你孟十八,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场战斗是他十年来从未忘却的噩梦。
那样的妖木可以称之为少年,祂言笑晏晏,抬手降下惊雷滚滚,又掀起尘浪滔滔,祂在他们耳边低语,许诺给予他们想要的一切:无论是宗门复兴,还是登顶霸业,只要他们放下剑,成为祂的信徒,祂将向他们展示最仁慈的恩典。
而许怀清不为所动,许方沐更是嘲笑妖言惑众,一人剑势飘逸,翩若惊鸿;一人步伐多变,婉若游龙,二人如一人,双剑似一剑,竟是让妖木分裂出的巨物藤蔓无处可逃,在灿若光华的剑芒下化为灰烬。
妖木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而他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无需言语,许方沐脚踏七星,许怀清剑指八方,人剑合一,正是剑宗绝式——飒沓流星!
刹那间,天降剑雨,地生剑阵,那遮云蔽日的树冠在万千剑气下被撕出一道裂缝。许方沐接住许怀清摇摇欲坠的身体,千言万语道不尽他心中所想:“姐姐,我们回家。”
“原来这就是你的愿望。”他怀中的“许怀清”笑容满面,不知何时一根枝条贯穿了她的心脏,她在许方沐的怀里化成星星点点,散逸在空中。
那是妖木的第一个惩罚。
元自得失去双眼,刘慈脸上的疤痕意味着她被剥夺了劳动的权利,当他们带着南风意回到村庄,看到的却是浓烟大火,烧毁粮仓的人不是上武陵的监工,而是负责看守的吴仁德。
许方沐在桃源的土地上睁开眼睛,遍寻不得许怀清的踪迹,从此不再有桃源,只有鬼村,和一个走不出去的疯子。
*
话音已经落地,沉浸在往事中的叶轻舟还未清醒,下意识问道:“伤疤怎么了?”
“为不污染灵石粮食,下武陵人受伤也不会流血,我算是独一份。”刘慈提着灯走进来,无所谓地摸了摸脸上的疤痕:“讨论有结果了没?”
元自得拉着她坐下,眼神扫过默默无言的几人,轻声道:“哪有这么快,就你心急。”
“南风意在哪,我要见她。”孟十八只听关键,接触过妖木的人现在只有许方沐与南风意,前者她有时间切磋,后者她也有问题想问:玉云英如今处境和十年前的许怀清相似,还有自己这张脸,难道真与妖木一样?
室内顿时一静,刘慈沉声道:“她现在回答不了任何问题。”
“为什么?她至今未醒吗?”叶轻舟不敢说出更坏的猜测,只能小心翼翼发问。
“你见过她,孟修者,你在灵矿里遇到过她。”
灵矿?孟十八在灵矿里见过很多女人,沉默的,寡言的,辛劳的,曾经躲着她后来又与她道谢的,这里面会有南风意?
“……小春喊她南姐。”元自得的话炸在孟十八耳边,那个女人的身影突然清晰起来,那个心心念念崇拜妖木的女人,口呼祂爱世人的女人,竟然就是她们口中站在反抗前线的南风意?妖木不仅能篡改记忆、操控傀儡,还能扭曲情感,把人变得疯傻痴呆。孟十八凝眉深思,妖木的弱点至今未有,接下来必然是一番苦战。
“……或许我能试试?”叶轻舟试探开口:“毕竟许方沐身上的禁制都能解开,说不定南风意的也……”
“你最重要的任务是解开鬼村的禁制,”孟十八打断他,说出自己的计划:“要先打通与妖木的道路,否则只是困兽之斗。”
刘慈挑眉问道:“然后呢,你想怎么做?”
孟十八不假思索:“我与妖木对战。”
“我也去。”许方沐说话时眼睛还黏在许怀清的剑上,“于公于私,血海深仇。”
叶轻舟想说他也是个战斗力,但刘慈打断道:“计划太草率,如果你输了,或者被操控怎么办?”她比了个手势:“我知道你有自信,但就像你说的,孟十八,你没有下一个五十年空耗。”更别说孟十八与妖木人形长着相似的脸,为了下武陵的同胞安危,她不能轻举妄动。
孟十八:“你的计划是什么?”
刘慈与元自得对视一眼,略一颔首:“里应外合,在上武陵、妖木与灵矿同时进攻,打破妖木的能量供应。”
“和十年前一样的战术。”孟十八又问:“能量供应?你们确定吗?”
刘慈因十年前三字而沉默,元自得点头,伸手画圆示意:“三个节点构成循环,我们供奉灵石能量,妖木吸收又向上武陵施展,上武陵遗弃的人们又来到此地,再次挖掘灵石供奉能量。”
孟十八:“未必如此,灵石被挖掘贩卖,妖木只应枯竭衰弱才对。”
许方沐插嘴:“所以下武陵会有此禁制,吸不到灵石就吸人啊。”
叶轻舟打了个哆嗦,妖木在他脑海里变成吸星大法黑面人的形象。
孟十八沉吟片刻道:“可以,我去上武陵。”
无论是吴仁德的性命,还是她与妖木相貌之谜,这一次,她定要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