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救赎的她》红尘由她

10、许方沐 十年心魔成

　　叶轻舟又一次狼狈地醒来。

　　他这次没有看见现代都市车水马龙，见到的是尸横遍野，没有脸的魔鬼凝视着他，宣判他任务失败，永远无家可归。

　　许方沐坐在旁边，苍白的脸上多了血色，一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气人：“醒了？看来你也不怎么样。”

　　“孟十八呢？有她消息了吗？”叶轻舟撑起身体，两眼发晕，定了定神才看清自己躺在幻境的入口。

　　许方沐耸了耸肩：“没出来，应该是进去了。”他指了指叶轻舟腰间的铃铛：“这玩意响过，三长两短，你当时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踹你也没醒。”

　　叶轻舟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孟十八肯定能行，但是，叶轻舟努力站起身，想继续往幻境入口走，他不甘心自己失败，更希望能站在孟十八身后，毕竟那是他的搭档，他们找寻的是他的师姐。

　　孟十八本来可以不经历这些，叶轻舟比谁都清楚，他们的目的地是白玉京，他们手上有玉云英留下的青山派通行令，是他执意留下，是他希望孟十八陪着他，是……叶轻舟从脑子里调出系统，区域任务的进度条慢吞吞地往前挪动了一截：

　　【区域任务：何为桃源，进行中】
　　【任务内容：梦醒之后，听听身边人的故事吧】

　　“喂，别去了。”许方沐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病态的剑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第三次的惩罚你遭受不起。”

　　“你不信？那随意。”许方沐摆了个请君自便的手势，颇有远见地后退十步。

　　一息后，叶轻舟狠狠地砸在他脚边：“你怎么……？”

　　当然是因为我全都经历过。许方沐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彻骨的痛苦。

　　许方沐第一次踏上道路时，满心只想着杀回树心去救姐姐。他以为自己做到了，他挥了那么多次剑，他身上染了那么多血，可最终许怀清像一片叶子倒在她怀里，胸口上插着他的剑。

　　亲手杀害姐姐的噩梦让他崩溃，而噩梦醒来后，他仍然在鬼村里。其他人告诉他，没有通过幻境的人都会被送回起点：

　　“代价是，能出去的范围越来越窄。”

　　第二次，他做足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他看见的，却是剑宗再普通不过的一日，他与三五好友比试剑法，闲来无事捉弄一下古板的师长，在姐姐的监督下百般无聊地做功课。

　　他看见自己在仙盟大比一举成名，许方沐的名字震响天下，他看见许怀清温柔又骄傲地看向他，于是他也奔向他的姐姐——

　　他又一次从幻境里醒来。

　　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

　　直到他再也走不出这个鬼村，心魔横生，不得解脱。

　　许方沐对上叶轻舟震惊的眼神，此刻颇有些前辈的味道：“你没听错，原先我也是能纵横整个下武陵，但是现在——”他伸手画了个圆：“只能走这么多距离。”

　　他用命测算出距离，没有灵力的凡躯被他熬出一副病骨，可他依旧不甘心，他学不会放弃，他知道许怀清一定在上武陵等他，十年前他们说好的，等下一次见面，等下一个机会。

　　叶轻舟哑口无言，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地在旁边倾听，在许方沐的血泪里抽丝剥茧。

　　“……所以这是一个阵法。”叶轻舟推测道：“还是个因果阵。”

　　是阵就好办了，叶轻舟起身，按照许方沐的说法往前走，一直走到“头晕眼花呕血撞墙”的地方，发现已经快走到下武陵的居民区，再多一步他都能扯着嗓子去喊人帮忙。

　　“咦？你怎么在这？”吴春握着比她人还高的草叉跑过来，“你怎么呆着不动了？”

　　叶轻舟不信邪往前撞空气，喜提脑震荡，捂着额头说：“帮我请一下元自得可以吗？”

　　吴春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我晓得了，你也那个了是不是？站在这等我啊！”说完咚咚咚地往村里跑，边跑边喊：“二当家！二当家！”

　　元自得和刘慈来得很快，矿上出事虽然无人伤亡，但宿怨了，他们要监工和上武陵给个说法，已经决议停工抗议到上武陵派人来为止。刘慈原本在前面指挥，听小丫头颠三倒四一说，就带着元自得来了，见到叶轻舟问道：“什么情况？你走不出去了？”

　　叶轻舟苦笑点头，指了指脑袋：“再走就撞上了。”他看向元自得：“我是想借你的眼睛一用。”

　　元自得并非天生绿瞳，这双眼睛是十年前撤离时被妖木污染的后果，能看见人心中是否有妖木印记，自然也能在叶轻舟的提示下看到空气中流动的符文。

　　二人你说我记，刘慈在边上托腮看了会，觉得太过深奥，去边上找井打水给他们当起后援。

　　叶轻舟越描越觉得精妙绝伦，若非被困住的受害者是自己，他恐怕都能专门写一篇文章投到仙盟期刊上——当然，其实仙盟没有期刊，前世经历过论文之苦的青年在心里打趣自己。

　　整个阵法看似简单，但每一条分支都严格固定，运行其中的是纯然的灵气，不属仙魔任何一方，而且最妙之处在于，支撑阵法运行的并非灵石，也不是叶轻舟猜测的灵矿，而是陷入阵法的每一个人：譬如叶轻舟受到的伤害，实际上来自他本身的灵气，那些被妖木禁锢抽走的灵力，化作了囚笼的一部分，把他们困在原地。

　　“既然这样，你们能不能互相拆解？”推算完全部灵阵已是夕阳西下，刘慈拎着食盒问，她听来听去脑子里只有猫玩线团的模样，猫被毛线缠住，自己挣脱不开，就需要外力帮忙。

　　叶轻舟一停笔只觉饿得厉害，啃着馒头回答：“的确可以，但是我们用不了自身灵气，只能用灵石与法器尝试。”好在他不缺灵石，之前系统给的任务奖励他全存在物品栏以备不时之需。

　　“灵石？这有什么，我直接从矿上给你拉一车回来。”刘慈豪爽地一挥手：“反正这东西现在只是一堆石头。”

　　“刘老大你也太夸张了，”叶轻舟笑着摆手，他现在跟着吴春喊人顺口极了：“关键是我得向你借一个人——元二当家能不能和我一块去？”

　　元自得没有异议，三人宾主尽欢。叶轻舟和元自得回到鬼村时繁星点点，许方沐靠在床榻上看着两人进来，新一轮的别出心裁还没说出口，叶轻舟直截了当说：“我有想法解开禁制。”

　　多亏了相思楼业务广泛让他差生文具多，叶轻舟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本人体穴位图，两相比对，让元自得指出许方沐身上灵力禁锢节点。

　　许方沐起先瞧不上，但叶、元二人皆对他的嘲讽视若无睹，他自讨没趣，两眼一斜，指着穴位图上道：“你当是在画圆圈吗？”

　　二人手下一顿，仔细一瞧发现果真如此，叶轻舟连忙将穴位图拎在手上，让元自得看他身上是不是也是如此。

　　好在叶轻舟身上的节点不多，比起圆弧更像一个树杈。叶轻舟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形似柳叶刀的短匕与若干符纸灵石，对元自得道：“接下来我主刀，你来指方向。”

　　“我还没同意呢！”许方沐瞪大眼睛嚷道：“你不问问我意见？”

　　叶轻舟啊了一声：“解开禁制你不就能去找你姐姐了吗？”

　　许方沐顿时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没声了，他当然知道，只是心里莫名有些不爽：这个叶轻舟怎么就这么好运？不过他老老实实摆好姿势，交代了自己的练功法门，任由叶轻舟封住自己的穴位，贴上据说麻醉效果的符纸，用他口中的“灵力手术刀”给自己切除禁制。

　　叶轻舟额间冒汗，按照道德观念，他在把许方沐当实验小白鼠，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孟十八或许已经到了上武陵，自己却被困在方寸之间，496对他的行为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自由探索的任务条缓慢前进，没有攻略，也没有试错的存档。

　　“停，左偏一点。”

　　元自得一双绿瞳也用到极致，只有她能看到烛光下的灵气，轻薄如雾，又调皮得像幼童，若将他们的处境比作在海上航行，元自得无疑是领航员，指引着每一刀落地的方向。

　　许方沐倒在麻醉符的作用下成了最旁观的看客，没有痛苦也没有知觉，他被摆在案板上，却有心思点评起其他人的神情：他能瞧见叶轻舟额角的细汗，也能听出元自得声音下每一阵轻颤。他想说这没什么，五十年来他都熬过去了，失败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但是内心有个地方总带着不切实际的妄想与希冀，万一成功了他是不是就去找许怀清？他是不是就能彻底弥补自己的错误？

　　不知过了多久，烛台上积起厚厚的蜡油，叶轻舟收起刀，撕下符纸，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许方沐听到叶轻舟说话下意识想抬杠麻醉符的效力没这么快，结果手上被对方塞了一块灵石，那些原先被他在肚子里排练千万遍的刻薄话化成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气音。

　　病弱的身体犹如饿虎扑食拼命吸收着灵气，被禁锢太久的躯壳终于尝到了活着的滋味，他攥紧手中的灵石直到化成齑粉，郁郁寡欢的心也被灵气冲成一场大笑。

　　他恢复了，他又能提剑与妖木搏斗，他现在就能去，再一次直面那该死的妖木，把姐姐从里面救出来！许方沐立刻翻身下床，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你先别急。”叶轻舟伸手拦他，旁边的元自得也苍白着脸，开口想劝，一张口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我怎能不急？”许方沐已经顾不上这些，他说话又急又快，随着灵气的恢复，五十年的痕迹被修补成最初的少年模样，他的眼睛那么亮，烛火在他的眼眸里跳动着，像一声声心跳：“那是我姐姐，许怀清在那里等我！我答应过她，我一定要带她离开！”

　　叶轻舟自然有千百种理由劝他：术后观察是其一，不能单人闯阵是其二，若是失败了又要从头再来，更何况许方沐现在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解开的只是禁制，心魔只会更深。

　　“许怀清已死，你不必去。”

　　孟十八推开屋门，剑宗令牌被她抛到许方沐手上，手里还握着许怀清的佩剑，她顾不上许方沐喷火的眼神，对叶轻舟说道：“玉云英暂时安全，要把妖木除掉。”

　　“你在说什么？！”许方沐像见到鬼一样盯着孟十八，她从哪回来？是幻境，还是妖木？她说的话一定是幻境里的胡言乱语，可是那枚令牌……那枚令牌的确是剑宗所有，那把剑的的确确刻着怀清的姓名！

　　孟十八面不改色地将自己与玉云英在妖木树洞里所见说出，当她念出令牌上“吾心不悔”时，许方沐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不悔？她凭什么不后悔？她凭什么不恨我！平安？她以为我会平安吗？她以为我会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平安吗？！”肆意暴涨的灵力摧毁着房屋的同时也在反噬宿主，许方沐尖啸着质问：“妖女！是不是你杀了她！是不是你害死了她！”他的剑又一次指向孟十八：“这么多年只有你走回来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场戏！是不是！你以为你是什么？神吗？！”

　　孟十八眉头一皱，用剑鞘格开，许方沐在发抖，她意识到，这个色厉内荏的男人其实连剑都握不稳，暴怒的脸上嵌着一双惊恐而悲伤的眼睛。

　　但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孟十八轻而易举制住他的身体，她忽视了手下的颤抖，看向叶轻舟也看向一言不发的元自得，冷声道：“时间不等人，我要知道你们十年前的计划。”

　　“妖木食人，我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