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古龙】十二楼五城》桃花庵下

9、静夜观澜

　　灯焰在李寻欢眼中跳动。

　　他望着你，那双总是盛着倦意与忧郁的眼睛，此刻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映着你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在昏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

　　“信息仍显杂乱。”

　　你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只有被漫长岁月冲刷过的人才会有的审慎。

　　“古籍线索需消化，外部事件真伪目的不明。”你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摊开的残篇，拂过“血祭封魂”、“长生引”那几个仿佛在黑暗中低语的字样，“贸然动作，恐入彀中，或打草惊蛇。”

　　你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不如我们暂且按兵不动，以李园为基。”

　　李寻欢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一方面，继续深研古籍，理清这‘血玉龙符’与‘兵主之器’背后的脉络；另一方面，”你顿了顿，“可通过老铁他们，不动声色地收集更多风声——那离奇命案的验尸结果、青衣楼的目标、富贵山庄别院内的确切情形。”

　　夜风从窗隙渗入，拂动灯焰，在你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待轮廓清晰些，权衡利弊，再作打算不迟。”你最后说，语气淡然却笃定，“江湖风波，有时慢一步，反而能看清潮水的真正流向。”

　　李寻欢沉默了许久。

　　他眼底最初的凝重，渐渐化开，露出一丝赞许，甚至一丝如释重负。

　　他太清楚自己。

　　身负旧疾，心结难解，名声在外，易成靶子。

　　你的提议，稳妥而明智，恰合他此刻的心思：他不想将你这难得的“知音”，过早卷入不可测的漩涡。

　　“姑娘思虑周全，正合我意。”

　　他终于颔首，眉宇间那常年郁结的川字，似乎因这明确的策略而舒展了些许。

　　“便依姑娘所言。”他说，“今夜我们继续参详这残篇，明日再让老铁去探听详情。”

　　接下来的两日，李园保持着外松内紧的平静。

　　你和李寻欢几乎足不出户，整日沉浸在那本方士笔记残篇，以及他从博古斋带回的其他相关杂书之中。

　　书房里终日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淡淡的药味，还有你们时而低沉、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的讨论声。

　　进展缓慢，如同在迷雾中摸索。

　　但方向，渐渐明晰。

　　那些支离破碎、充满隐喻的文字，在你对玉佩的亲身感应与冰原裂痕的奇异体验映照下，在李寻欢渊博的学识与武学见识的印证下，开始显露出某种令人心悸的轮廓。

　　你们推测，“血玉龙符”或许并非死物，它需要与特定的“兵主之器”共鸣，才能逐步“解锁”其内封存的某种“引”或“契约”。

　　这可能涉及记忆、力量，甚至是……跨越漫长时光的“锚定”或“回归”。

　　而那“长生引”，笔记中语焉不详地暗示，或许是整个古老仪式最终指向的目的或状态，与“不死”、“薪火”这些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概念纠缠在一起。

　　真相依旧隐在浓雾之后，但那雾的形状，已让人感到不安。

　　与此同时，老铁每日早出晚归，将市井与江湖表层那些浮动的风声，一丝不苟地带回这小院：

　　富贵山庄别院守卫森严如铁桶。薛神医自那日傍晚进去后，再未公开露面。

　　但每日都有药童匆匆往返，取送药材，从药渣判断，病人情况极其复杂，用药凶险。别院内偶有清越孤高的琴音传出，似是有人在调理心神。

　　离奇命案已移交六扇门特殊案卷，寻常衙役再不得过问。

　　验尸结果被严密封锁，只有零星骇人传闻流出，说死者“魂魄有损，似被外力强行剥离”。

　　城中开始流传“妖人作祟”或“失传邪功重现”的谣言，人心浮动。有人瞥见自称来自西域的苦行僧侣，在案发地附近长久徘徊，形迹诡秘。

　　青衣楼的痕迹如同冬夜里的鬼火，时隐时现。尚未有明确的针对动作，但其存在本身，已让城中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暗自心惊，纷纷加强了护卫。

　　有模糊的传言说，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一件“即将在百花城现世的古物”。

　　这些信息如同零散的拼图碎片，无声地拼凑着某种渐趋清晰的危机感。

　　但关键的碎片，那确切的轮廓，那矛头的最终指向——依然缺失，悬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第三日，黄昏。

　　夕阳将李园的灰墙染成暗淡的金红色，老梅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李寻欢正在书房窗下，对着那局残棋出神，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黑子，久久未落。

　　老铁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放在棋枰边缘。

　　短笺以特殊手法折成，边缘锐利如刀。李寻欢放下棋子，拿起，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不羁，却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

　　“故人西来，明日午时，杏花楼头，浊酒一杯，可敢赴约？”

　　李寻欢怔住。

　　他看着那字迹，看了很久。

　　脸上最初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慢慢浮现——有深沉的追忆，有无奈的苦笑，也有一丝罕见的、仿佛属于很久以前那个还未被命运与悔恨彻底压垮的飞扬少年的、极淡的暖意。

　　他抬起头，看向静静坐在另一侧翻阅古籍的你。

　　“是一位……很久以前的朋友。”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嗜酒如命，性烈如火。他此时来百花城，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找我喝酒。”

　　他略一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笺边缘。

　　“流光姑娘，”他望向你，眼神里带着征询，“明日之约，我需前往。此人虽行事不羁，但重情重义，或许……能从其口中，得知些不一样的江湖风声。”

　　他顿了顿，发出邀请：

　　“姑娘可愿随我同去？或许能见到些……有趣的人。”

　　他的邀请很明确。这位突然出现的“故人”，无疑是一个新的变数，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信息，也可能将你们引向更复杂的局面。

　　你尚未回答。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铁去而复返。他的脸色比前两日更加肃穆，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先是对李寻欢微微一躬，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公子，刚得的消息。”

　　李寻欢和你同时看向他。

　　“六扇门那位总捕头，‘铁手无情’赵正义，今日午间秘密抵达百花城，未惊动地方官府，现已入住城西驿馆。”

　　老铁顿了顿，继续道：

　　“‘富贵山庄’别院，下午有马车离开，往城北‘寒山寺’方向去了。车帘紧闭，护卫森严，随行有丫鬟仆妇，车内似有女眷。”

　　他抬眼，看向李寻欢，又极快地扫了你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有人在城南黑市，暗中放出了悬赏。价码极高，不问来历，只打听两样东西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先秦古玉’，和‘会发光的剑’。”

　　书房里霎时一片死寂。

　　灯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在这一刻骤然叠加、漫涌上来。六扇门高层秘密介入，富贵山庄异动，而黑市的悬赏，则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向了你和晨间那少年最核心的秘密！

　　李寻欢握着短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向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忧虑与凝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你做出选择。

　　窗外的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抹天光。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