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醉里乾坤 ...
-
次日午时，杏花楼。
杏花楼坐落在百花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正值午膳时分，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你和李寻欢踏入楼内时，原本喧闹的大堂竟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先是落在名动天下的小李探花身上，随即，更多的目光被你牢牢吸引。
你那非尘世所有的极致美貌与苍白病态，那空寂冰冷的气质，与这烟火鼎盛的酒楼格格不入。
李寻欢微微侧身，似要为你遮挡部分视线。你却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李探花！这边！楼上雅座‘醉杏轩’！”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传来。
你们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已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胡子拉碴、却有一双明亮如烈火般眼睛的汉子，正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提着个硕大的酒坛，冲着李寻欢用力挥手。
他看到李寻欢身边的你时，挥舞的手臂明显顿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
李寻欢对你无奈地笑了笑，引你上楼。
“醉杏轩”雅座临街。胡铁花早已摆好了酒菜，自己面前已放了一个空坛。
他看到你们进来，立刻跳起来，先大力拍了拍李寻欢的肩膀（拍得李寻欢咳嗽了两声），然后目光就黏在了你身上。
“好你个李寻欢！怪不得躲在百花城不肯挪窝！原来是有如此……”他抓了抓乱发，“……如此‘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仙子作伴！”
“胡闹。”李寻欢低斥一声，对你介绍道，“流光姑娘，这位便是胡铁花。老胡，这位是流光姑娘，我的朋友。”
“流光？好名字！”胡铁花哈哈大笑，拍开新酒坛的泥封，“来来来，坐！酒管够！姑娘可能喝酒？”
你看着那清冽的酒液，轻轻摇头：“我以茶代酒即可。”
“也罢！”胡铁花笑道，“李寻欢，你可得陪老胡我喝个痛快！咱们多少年没见了？”
李寻欢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是有些年了。你此番来百花城，恐怕不只是为了找我喝酒吧？”
胡铁花也干了一碗，抹了抹嘴，压低了些声音：“就知道瞒不过你。老臭虫（楚留香）前几日给我传了信，说这边可能不太平，让我来看看。正好，我也听到些风声……”
他目光扫过楼下喧嚣：“听说城里出了离奇命案？六扇门那条‘铁手’也溜达过来了？”
“你也听说了。”李寻欢道，“确实如此。而且，似乎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活动。”
“何止！”胡铁花又喝了一大口酒，“老胡我昨天刚到，在城外撞见一伙行踪鬼祟的家伙，押着几口大箱子往北边山里去了，箱子里……有血腥味！看方向，似乎和寒山寺那边有点关联。”
寒山寺！
“还有，”胡铁花凑得更近，“我在黑市有个老相识，他透露，最近有人在重金收购关于‘先秦古玉’和某些特定古剑的消息，买家神秘，而且……好像和西域来的几个喇嘛有牵连。”
西域喇嘛！
信息在迅速串联。
就在这时，雅座的门帘被轻轻挑起。
一个穿着杏花楼伙计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添了一壶热茶。他放下茶壶时，却极快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塞进了李寻欢虚握的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下。
李寻欢面色不变，借着举碗饮酒的掩护，展开纸条一瞥，瞳孔微缩，随即将纸条在掌心碾碎。
他看向你和胡铁花，声音低沉：“老铁刚设法递来的消息。赵正义已经秘密派人监视杏花楼。我们可能被盯上了。而且……寒山寺那边，午后似乎有异常的钟声和短暂的骚动。”
气氛瞬间凝重。
胡铁花浓眉一拧，眼中火气上涌：“他奶奶的，吃个饭也不安生！李寻欢，你说怎么办？”
楼下大堂，似乎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轻微骚动。
就在胡铁花即将发作之际——
“胡兄稍安。”
你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却像一瓢冰水，浇在他正欲爆发的怒火上。
胡铁花转头看向你。他看到你依旧安坐，那双空寂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楼下的骚动、暗处的监视、甚至他此刻的怒火，都与你无关——不，不是无关，而是尽在眼底，却又毫不在意。
这种近乎绝对的平静，让他沸腾的热血莫名地凉了一截。
“既已被监视，此刻离去反而显得心虚。”你缓缓道，目光甚至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水上，“六扇门行事，最重证据。我们若无异动，他们便只能看着。”
你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胡铁花。那双眼睛太深，像古井，又像寒潭，看得胡铁花心头一凛。
“不如继续饮酒谈天。”你语气平淡，“胡兄久历江湖，见闻广博。方才所言箱队、喇嘛，皆是紧要线索。何妨趁此‘闲暇’，说得更细致些？”
李寻欢在一旁听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胡铁花瞪着你看了几秒，忽然放声大笑。
“好！说得好！”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老胡我怕过谁？不就是几条官府的眼线嘛！来，继续喝！”
他重新斟满酒，也给你添了热茶，然后压低声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让近处有心人勉强听清——开始讲起来。
“先说那箱队。”他眼里闪着光，“在城北三十里‘野狼峪’撞见的。七八个人，黑衣黑裤，看着像行商，可脚步沉而不浊，眼神利得像刀子。箱子是厚樟木的，裹着油布，可我老胡鼻子灵——”
他抽了抽鼻子：“隔老远就闻到一股子……铁锈混着腐木，还有药材？绝对有血腥味。”
“他们往鹰愁涧去了。那地方再往深处，有条隐秘小路能绕到寒山寺后山。”
寒山寺。
李寻欢与你对视一眼。
“再说西域喇嘛。”胡铁花咂咂嘴，“进城前，路边茶棚遇见的。三个，披红黄僧袍，挂念珠。可手指关节粗大，太阳穴鼓起。他们低声交谈，用的不是中原话。其中一个，怀里露出来一角——是张画在羊皮上的旧图，上面画着山脉，还有某种扭曲的符文。”
羊皮古图。扭曲符文。
你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玉佩。
胡铁花继续道：“我进了城，特意去黑市晃了一圈。找‘包打听’问了——最近确实有神秘买家在高价收‘先秦古玉’的消息，特别强调‘龙纹’、‘血沁’、‘可能对特定金属有反应’。关于古剑，则要求是‘样式极古’、‘非金铁常鸣’。出价高得吓人，而且指明要用西域流通的火焰纹银饼或宝石交易。包打听瞥见过中间人一次，形容是‘面目模糊，但身上有股檀香混合着硫磺的味道’。”
檀香混合硫磺。
李寻欢忽然道：“老胡，你可还记得，七八年前，西域‘大光明宗’覆灭前，曾有一支‘法王’卫队失踪的旧闻？传闻那支卫队精擅合击，崇拜‘火焰明王’，常以硫磺混合香料进行仪式。”
胡铁花一拍大腿：“对！难道这些喇嘛和那失踪的卫队有关？”
楼下大堂的喧嚣依旧，但你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隐蔽的视线，时不时掠过雅座方向。
就在胡铁花仰头灌酒之时——
“砰！哗啦——！”
楼下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碗碟碎裂的巨大声响，紧接着是呼喝和尖叫！
“妈的，敢偷爷的钱袋！找死！”
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偷窃纠纷引发的斗殴。但在这敏感时刻，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胡铁花和李寻欢立刻警觉地看向楼下。只见大堂中央，四五个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拳打脚踢。场面一片混乱。
混乱中，你敏锐地注意到，原本分布在酒楼各处的几个气息沉稳的“食客”，注意力被短暂吸引了过去。而一个端着托盘、低头疾走的伙计，正快速穿过混乱的边缘，朝着楼梯方向而来。
那伙计低垂的脸上，眼神锐利如钩，托盘之下，寒光微闪！
“小心！”李寻欢低喝一声，手中酒杯已然扣住几枚铁莲子。
胡铁花抄起了长凳。
但那伙计速度极快，转眼已到雅座门外。
就在那托盘下寒光骤现、伙计即将掀帘而入的瞬间——
胡铁花怒吼一声，长凳如怒龙般横扫而出，李寻欢指间飞刀蓄势待发。
然而，你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没有动。
并非来不及，也非不能。
你只是……没有那个概念。
千年的不死身，让你习惯了承受。刀剑加身，无非是短暂穿透这具早已遗忘痛楚的躯壳。
你甚至微微侧首，带着一丝近乎好奇的空茫，看向那帘外逼近的杀意。
“流光！”李寻欢的惊呼声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他看到你安坐不动，脸上竟是那般平静到诡异的漠然。
他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刹那轰然崩塌，一种远比自身病痛更尖锐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于是，在胡铁花的长凳击中伙计小腿骨、发出碎裂声的同时，在伙计惨叫着向前扑倒、淬毒短刃脱手飞出的瞬间——
李寻欢做出了一个让胡铁花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也未发射他传闻中出神入化飞刀，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快得突破极限的速度，猛地扑到了你的身前，用他单薄病弱的后背，迎向了那柄在空中翻滚的淬毒短刃！
“噗嗤！”
利刃入肉，沉闷而惊心。
短刃深深扎入了李寻欢的左肩胛下方，直没至柄。他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硬生生挺住了，踉跄一步，右手猛地撑住了桌面，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李寻欢！你他妈的疯了？！”胡铁花目眦欲裂，一脚踹飞了已倒地哀嚎的伙计，抢上前扶住李寻欢。
楼下的混乱似乎也因这变故而有了瞬间的停滞。
而你，直到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溅上你冰冷的手背和素白的衣裙，直到那浓烈的血气将你周身冰冷的空寂猛然冲开一个口子——
你才似乎，真正地“看见”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几点殷红。血是热的，烫得你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抬起眼，看向挡在你身前、微微佝偻着的背影。他的蓝衫已被鲜血迅速洇湿一大片，那柄丑陋的短刃柄部，还在随着他压抑的喘息而微微颤动。
为什么？
这个疑问，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带着重量地撞入你千年冰封的心湖。
你缓缓站起身。
胡铁花扶着李寻欢，警惕地看着四周，也震惊地看着你。
你走到李寻欢面前。他因失血和剧痛而视线模糊，却努力聚焦，看向你。
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肩头伤口附近的布料。然后，你的目光落在了那柄短刃上。刃身泛着幽蓝。
“有毒。”你陈述道。
“我知道。”李寻欢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西域……‘蓝焰鸩’……见血封喉……”他呼吸已开始困难。
胡铁花急得眼睛都红了：“快！找薛神医！或者……”
“来不及了。”李寻欢声音渐低。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窗外，似乎也有几道不善的气息在快速接近。
时间紧迫，李寻欢危在旦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