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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巷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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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言语,也没有完全踏入那片过于明亮的晨光里。
阴影在此刻是你的帷幕,也是你试探的屏障。
在楚留香玩味的目光与少年惊疑警惕的注视下,你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纤细,在巷角明暗交界的光影里,如同最上等的冷玉偶然现世。
然后,你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龙纹血玉佩。
你没有完全将它暴露,只是让它的一角探出阴影的庇护,恰好让穿过狭窄巷道上空那一线天的天光,落在温润的玉面上。
“嗡……”
玉佩甫一现出,便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低鸣。
不是发热,而是通体流转起一层温润内敛、却不容忽视的莹莹宝光。
那暗红色的沁色在光下仿佛骤然苏醒,沿着古老的龙纹急速游走,如同被禁锢了千年的血脉重新开始奔流。最奇异的是,那龙纹的龙头部位光芒最盛,竟隐隐地、不容错辨地对准了少年怀中的剑鞘方向!
“铮——!”
几乎就在玉佩发光鸣响的同时。
少年怀中那古朴的剑鞘,发出了比先前更加清越、更加急促的共鸣之音!剑鞘自身开始微微震颤,那抹深沉的玄黑色泽之下,似乎也有类似的、极淡的古老纹路被无形之力激发,一闪而逝。少年再也抱不住它,手臂一软——
“呛啷”一声,连鞘带剑跌落在地。
剑并未出鞘。
但就在剑柄与剑鞘接合的缝隙处,竟自主逸散出一缕极淡的、苍青色的氤氲之气。那气息如烟似雾,带着冷冽的金属质感与某种亘古的寂寥,与你玉佩散发的温润宝光遥遥相对。
两股气息在狭窄的巷道上空无声交汇,形成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却能令灵敏感知者心神震撼的能量涟漪与无形牵引。
玉与剑,跨越了数步之遥,在这潮湿的晨光与微尘之间,进行着一场沉默而古老的对话。
“这是……?!”
楚留香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收敛。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明亮眼眸,此刻被极度的惊诧与凝重取代。
他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但如此灵性盎然、仿佛拥有自身意志并能彼此共鸣的古物,亦是生平仅见。他立刻明白,这绝非巧合,而是某种深植于岁月深处的、超越寻常宝物概念的羁绊。
那少年的反应更为剧烈。
他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某种内在的剧烈冲击。
瘦削的身体猛地一震,竟不顾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弱,猛地向前扑去,双臂紧紧地、近乎痉挛地将地上的剑重新搂回怀中,仿佛那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他生命延伸的一部分,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最牢固的连接。
他抬起头,望向你手中玉佩的方向,眼中的警惕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被一种更强烈的震撼、茫然以及深藏的、近乎痛苦的激动所取代。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却因情绪过于激荡和身体的极度不适,最终只化作一串更加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姑……姑娘……”他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目光死死锁住那阴影中莹润的一角,“你……你这玉佩……从何而来?!”
他的问题,与昨夜李寻欢的问话如出一辙。
但情绪截然不同。
李寻欢是探究与怜悯,而这少年眼中,是近乎执拗的求证,仿佛看到了追寻一生的答案,或是……某个缠绕不去的梦魇。
楚留香迅速恢复了冷静。
他上前一步,身形看似随意,却恰好站在了一个既能随时护住身后虚弱的少年、又能应对你任何潜在举动的位置。他摸了摸鼻子,目光在你(阴影中模糊的轮廓)、流光溢彩的玉佩和少年怀中震颤渐息的古剑之间来回扫视,声音沉稳下来:
“灵物自鸣,气相牵引。看来二位,或者说二位所持的传承信物,颇有渊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倒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
他看向你藏身的阴影,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探究意味:
“阴影中的姑娘,如此奇景,隔帘相望岂不可惜?何不出来一叙?天意既让宝物相认,人也该结识一番才是。”
他又转向少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小兄弟,你气息已乱,旧疾怕是因方才惊变引动得更加厉害。无论这玉佩与你的剑有何因由,此刻保重身体方是第一要事。楚某的提议,依然有效。”
局面变得微妙而紧绷。
玉佩与古剑的共鸣,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证实了某种超乎寻常的关联,却也瞬间将你推至焦点的中心。
少年急切地想要一个关于玉佩来历的答案,那答案或许关乎他的身世或使命;而楚留香,这位名满天下的盗帅,则显然想弄清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包括你的身份、目的,以及这场“宝物相认”背后可能隐藏的故事。
而你,既验证了玉佩确实能与其他古老器物产生感应这一重要线索,却也面临着暴露更多自身秘密的风险。
玉佩收回怀中的刹那,那莹润的宝光与低沉的鸣响戛然而止。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还在意识中扩散,源头却已重归沉寂。
巷中那苍青色氤氲与温润宝光交织的奇异景象也随之消散,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余韵,像雨后残留的湿意,和三人之间陡然加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声音清冷,如同冬日屋檐下悬垂的冰棱,剔透,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渊源或许有之,但非三言两语可明。”
你的话语简短,却像在平静的水面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这位小兄弟既知此剑非凡,当知其重。今日之事已了……”
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阴影的阻隔,落在楚留香身上。
那一眼,是审视,也是淡然,仿佛在评估一件古老器物,而非打量一个活生生、名动天下的人。这一瞥,让见惯风浪、洞察人心的盗帅,也不由得微微凝神,收起了几分惯有的随意。
“香帅,”你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近乎漠然,“请照顾好这位小兄弟。”
“告辞。”
最后两个字落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待任何回应——无论是楚留香的挽留,还是少年急切的追问——你的身影就在那明暗交错的巷角,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并非迅捷的腾挪,也非诡谲的遁走,而是一种近乎“淡化”的方式。
仿佛一幅水墨画上最淡的一笔,被画家用清水轻轻晕开,轮廓悄无声息地模糊、变浅,最终与背景的阴影、墙角的青苔、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光晕彻底融为一体。
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非兰非麝,不似花香,倒像是千年雪松木心混合着陈年书卷,在寂静深夜里被月光浸透后散发出的冷冽味道。这气息也极其短暂,甫一出现,便被巷子尽头涌来的、更加浓烈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迅速吞噬、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高明的匿迹功夫!”
楚留香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赞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奇。
以他冠绝天下的轻功与洞察力,方才竟也未能完全捕捉到你离去的轨迹。
他只觉眼前光影似乎微妙地波动了一瞬,那阴影中的人与那独特的气息,便如同水银泻地,了无痕迹。
这份本事,已不仅是轻功高低的问题,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非人”的诡秘。
这无疑为你本就神秘的形象,又蒙上了一层更深不可测的迷雾。
他立刻将注意力转回身边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在你离去之后,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强撑的力气与精神。
他抱着那柄重新安静下来的古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几乎透出青灰之气,呼吸急促短浅,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显然,刚才那番情绪上的剧烈激荡,以及古剑与玉佩共鸣时产生的无形冲击,极大地加重了他本就沉重的病体负担。
“小兄弟!”楚留香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别碰我!”少年猛地一缩,声音虽弱,却带着刺猬般的尖锐戒备。他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你消失的那个巷角,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仿佛想用这目光刺穿阴影,将那离去的谜团重新挖出来,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几乎坐不稳的虚弱姿态,无情地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楚留香自然地收回手,脸上并无愠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而理智:
“你此刻的状态,若不及时调理,恐有大碍。那姑娘虽神秘离去,但既然你们的……器物彼此有所感应,这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未必没有再见之日。”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少年倔强而痛苦的眼睛,缓缓道,“眼下,保重自己,才是你日后探寻一切真相的本钱。”
少年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清亮的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
理智与急切,求生之念与追寻真相的渴望,在他眼中激烈交战。最终,身体的极度不适与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压倒了一切。
他艰难地移开盯着巷角的目光,看向楚留香,眼中的戒备如同潮水般退去少许,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奈的妥协。
他低声道,气若游丝:“多……多谢香帅。那‘听雨轩’……麻烦您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让他单薄的身体蜷缩起来,显得更加脆弱不堪。
楚留香不再多言。他小心地俯身,稳稳地搀扶起少年,这一次,少年没有再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又拾起地上散落的蓝色粗布,细致地帮他将那柄古朴的长剑重新包裹妥当。
少年将那被布包裹的剑紧紧抱在胸前,冰凉坚硬的触感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点与慰藉。
楚留香半扶半架着少年,两人步履缓慢地向着巷子另一端,那隐约传来更喧嚣市声的出口走去。
在即将彻底离开这条发生了一场小小奇遇的小巷前,楚留香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你消失的那个阴影角落。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笑意却与平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洒脱不羁,多了几分深思与玩味,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玉佩……古剑……气若游丝却深不可测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眼中光芒闪动。
“百花城这次,倒是来了了不得的人物。”
“有趣。”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了狭长的巷道,驱散了最后一丝角落里的阴影。
远处早市的喧嚣声浪般涌来,淹没了这条短暂寂静过的小巷,也仿佛淹没了方才那场关于古□□鸣、神秘邂逅与无声离去的所有痕迹。
只余下青石板上些许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人间清晨的复杂气味。